相較於父親的沉默,母親扮演另一個開口的角色,在小說中,母親因為父親 不告而別而瞬間衰老79。所謂「瞬間衰老」並非是生理上的快速老化,而是頓失 依靠的無助感。家人之間長久以來的相處,早已習慣彼此的存在,父親的抽離無 疑是一重大變故;且又不像是車禍等突發性意外事故,而是更複雜的「失蹤」。 至此,我才開始仔細聆聽母親的故事:
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比較能夠安靜地聽媽講她過去的故事,那些我原本 一聽就會不耐煩走開的故事。不過說實話,那些故事遠比過去我在教科書上 讀到的歷史還要迷人、更趣、悲哀而神秘,雖然我還不太懂裡頭更些什麼樣
76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35。
77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64。
78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267。
79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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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東西跟我是關聯的。……。
不過已經更好長一段時間我寫不出任何我母親講的故事了。因為那些故事被 我寫出來以後怎麼讀怎麼彆扭怎麼造作,我發現自己不在故事裡,我其實不 真懂媽故事裡想要說的那麼一點,沒更心機的,純屬於她人生的重要關節。
80(章節 14)
母親的故事屬於她自己,「我」並未親身經歷過那時代,出生在經濟狀況已改善 的商場,因而無法感受母親的悲苦情緒,即使文筆模仿得再相像。而母親的故事 正是反映其人生觀的重要途徑。母親說的故事主要分有「教訓意味」和「神蹟」
兩種,兩種經常同時出現,密不可分。
例如「阿公躲避日本警察」的故事。因為家境貧困,加上戰爭的原因生活更 加艱鉅,阿公為了讓家人能夠溫飽而偷藏米,卻走漏風聲。日本警察來查米了(在 當時若被抓到幾乎是死路一條),阿公如有神助從房子後面躍(飛)上屋頂,逃 過一劫81。乩童說那是觀音菩薩顯靈救了阿公:
據我媽說,當她們正不知道要怎麼辦時,月光下突然出現一個極美麗的女 子……。那女子輕輕用袖口一拂,我阿公就像鳥一樣飛了上去。她們抬起頭,
月光變得像太陽一樣金光刺目,紡織娘與甪雞沙沙沙嘎嘎嘎地熱烈鳴叫,把 阿公撞破三片瓦的聲音都掩蓋了過去。這事一點不假,隔天屋頂的三片破瓦 都還在,總不會我阿嬤和七個女兒都看錯了罷?82(章節 15)
母親說的故事完全就是魔幻寫實小說,當所有場景都引領讀者進入當時的情境,
生死交關之際,神秘的女子飄然現身,彷彿電影情節。吳明益曾在演講中提及這 一段來自母親口述的真實故事,母親強調確是觀音菩薩顯靈救了阿公,但作者心 裡知道,那應該是緊急危難時激發的腎上腺素導致。日本警察來家中找麻煩是「實」
的部分,阿公逃避的過程屬「虛」的部分,而母親口中的觀音顯靈在她記憶中屬
「實」(阿嬤和母親等人親眼見證),在「我」的認知裡屬「虛」(虛構故事)。母 親那一輩人,甚或更早以前的人們相信,所有不合理無法解釋的現象都是神祇顯 靈造成,神聽見了信眾的祈求,並按照一套賞善罰惡制度或其宿命中的因果,給
80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06-107。
81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09-112。
82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1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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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或不給予協助。彼時信仰解釋科學,也安定了社會,現在依然存在,在人們遭 遇困難時給予心靈上的慰藉。
與母親一起長大的大姨,同樣擁有魔幻的說故事技巧,那些故事如此真實,
彷彿就要相信了。兩人小時候在林投林遇見「黑鬼仔」的往事,甚至對大姨的右 腿造成傷害:
通往林投林小路的盡頭,一個巨大、黝黑的鬼魂靠著樹勉強站起來,用充血、
迷茫的雙眼看著她們。這時兩個少女覺得全身發冷,起了雞皮疙瘩。甫於距 離很近,我母親甚至確切地說自己聞到了那個黑色鬼魂的體臭。她們背起竹 簍往回跑,在已經跑回魚池的時候,大姨重重跌了一跤,但連哭登來不及,
嚇壞的她趕緊爬起來跟著母親繼續跑回家。83(章節 26)
防風的林投林枝叢茂密不透風也不透光,在清晨天光不明時,大姨和母親將美軍 飛行員誤認為鬼魂;而摔倒那一跤可能傷及腿部筋骨,留下嚴重的後遺症,也被 推拖是鬼魂作祟導致。在神秘學領域,人類尚無法斷言「世界上是否真有鬼魂存 在」,但藉由時間地點背景的推論,故事中的黑鬼確實可能只是美軍飛行員,而 不是鬼(ghost)。「虛」的信仰影響了「實」的傷病存在。如同上一段敘述,當 神祇或鬼魂從精神層面的信仰撫慰,顯現到現實層面的救人、醫治傷病,人與靈 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並將這個關係藉由家庭傳承給家庭子女。
母親的敘述除了信仰教訓的故事外,也包含對生活往事的回顧,隨著年紀的 增加,母親也變得健忘,生活逐漸無法自理。在《單》中如此寫道: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媽常常忘記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卻清楚記得三十幾年前 她帶著我,在大甬火車站錯過最後一班往阿公家巴士的往事。那趟火車,我 因為能準確地唸出每一個停靠站的站名,而讓她歡喜不已,一直說嘴了三十 幾年。直到現在偶爾我帶她回大甬媽祖廟拜拜,我都懷疑她眼裡看到的仍是 當時那個還沒更金媽祖的媽祖廟,而不是現在這個。(〈單車竊賊〉)
媽也擁更強大的倒敘能力,她抱怨我愈來愈會頂她的嘴,抱怨我大哥太少回 家,導致她拜拜時總是「跋無桮」。重提的總是我大哥考上高中聯考、我發
83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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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半夜送到臺北橋小兒科,以及五姐差一點被送去當養女時,爮因此丟掉 腳踏車的往事。84(〈單車竊賊〉)
這些不同階段的生命回顧,包含小時候經歷美軍空襲的經驗(這部分筆者將於第 四章詳述)、嫁給父親前後的往事、父親失蹤後求神問卜的過程。母親一再重複 講述這些生活瑣事,除了可看出這些事件在其生命中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也可 看出母親的記憶之鐘似乎停留在那些時間點,而「現在」與「未來」都在生命中 被省略了;母親忽視現實,看重記憶85。在《睡》小說最後,母親受傷住院,半 夢半醒間仍說著故事:
她說你知道唱台語歌那個阿霞嗎?「伊跟我是同庄的。伊爮就是替日本警察 做付誌,光復之後整庄的郎攏去伊家要將伊阿爮拖出來打。假使不是恁阿公 去占伊,早就乎郎摃死囉。」(章節 48)
她說你知道阿公家隔壁那個金花姨嗎?「伊十六歲就生了一個囝仔呼做阿蓋 仔,也不知影是跟誰郎生的。阿蓋仔跟阮們感情不歹,更一擺空襲的時陣,
伊的左手予一個炸彈的破片插入去。因為無錢看先生啊,金花姨就用布替阿 蓋仔清采包包哩。過幾工阿蓋仔將布打開予阮們看,汝知影按怎?手的肉都 爛了了,還生白白的蟲哩。隔兩工阿蓋仔就死囉,再經過三工阿本仔投降,
戰爭就結束囉。」86(章節 48)
兩則故事都是戰爭結束前後,母親小時候的記憶。故事寫實地展現在眼前,彷彿 時代的電影在某個不太顯眼的角落放映,透過母親講述,回到那個現場。那些在 戰時死去的人們,和新聞畫面中因海嘯失蹤的人們竟如此相似,他們曾經真實地 存在,卻突然消失,消失得如此虛假令人不敢置信。因此母親問道「不知道那些 人後來都到哪裡去了?」既是問句,也是答案。不同於「我」的記憶,母親的記 憶是口傳的真實再現,透過如此「說故事」的方式,故事得以代代相傳,形成家 族史的傳說。母親或許完全不在意故事的流傳與否,她只是「說」,透過說來獲 得心靈的療癒。
84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67。
85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67。
86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頁 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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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幻境/夢境的虛與實
在《睡》和《單》兩部小說中,作者以非常多「幻境」和「夢」的場景作為 故事發展的節點,無論主線或支線情節都可以發現。幻境與夢兩者在定義上有些 許差異:「幻境」是指一個特殊的空間或時間狀態,在此狀態中接觸到不合常理 的人事物,通常為小說作者虛構;在本文本中,幻境的發生都建立在已知的時間 空間背景下(但作者刻意模糊現實與虛幻的界線,筆者將於後段詳述之)。「夢」
則泛指睡眠時腦中的夢境,夢境雖是虛幻的,但做夢本身卻是真實發生的動作,
其內容也只有做夢者自己知道。當小說作者以一個全知視角來書寫幻境時,無論 故事主人翁發生任何事都能被詳細呈現;相反地,若是以第一人稱視角書寫,則 故事主人翁必須保持其意識清醒,當其失去意識或中斷時,敘述也會跟著停止,
做夢即是此例。做夢(dream)是進入幻境其中一種常見的方式,因為夢能打破 現實與虛幻的界線,且一般人都可能做夢,心理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在其著作《夢的解析》中指出:「構成夢內容的全部材料或多或少來 自經驗,就是說,在夢中再現或被記起。87」但夢的內容與現實經驗仍有落差。
在睡眠研究者的觀點,夢的形成不過是一些大腦裡的電波脈衝的反應88,無關乎 內容是再現記憶或預言未來的信息。
在第二章的敘事結構圖中可以清楚看出,作者在兩文本不同章節段落中安插 幻境或夢境的場景,有些在開頭即告知是故事主人翁的夢境或想像(imagine),
有些則無特別說明,直接將奇幻的場景展示在讀者眼前。以下筆者將就兩部小說 中使用「幻境」和「夢」的敘述場景進行論述,探討其深層意涵,分成「一、睡 眠與夢」,「二、幻境與實境的轉換」,並引用小說內文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