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除了空襲以外,作者在《單》中寫到巴蘇亞和穆班長的戰爭經驗。兩人分別 隸屬不同陣營,為了生活或其他理由從軍,並在經歷慘烈的戰役之後倖存,深受 戰爭後遺症所苦;最後各自踏上尋找答案的旅程。在那戰亂的時代,有難以估計 的軍人、平民在戰火中喪命,而每個戰爭的參與者記憶中必然留下屬於自己的一 段故事,只有自己能體會箇中滋味,小說裡的故事可說是大時代的縮影。

175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340-341。

176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32。

177 註:運命(ūn-miā)即為臺語「命運」之意,小說中母親說運命而非命運,使人感受此語言 中仍保存著一種庶民的信念:它把「運」擺在「命」的前面。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0。

101

巴蘇亞戰後回到臺灣,曾將擔任臺籍日兵的經歷口述錄進錄音帶,並埋藏在 屋中絕口不提這段往事。一方面受到二二八事件的影響,迫使他消除過去的身份,

避免被國民政府警察盯上;一方面他也不願再度想起這段痛苦的記憶,但記憶卻 如影隨形。直到他過世,遺物被阿巴斯找到,才翻出這段隱瞞的歷史。在巴蘇亞 的「緬北之森」錄音帶中,提及他參與戰爭的過程:巴蘇亞是鄒族青年,後加入 日軍「青年團」開始受軍事教育和訓練(為二戰做準備)→進入日軍建立的「研 究組」,研究如何在叢林裡求生、作戰→學習騎乘銀輪部隊「日の丸號」腳踏車

→夢見在叢林被蛇咬,母親前來救援(前半段為「銀輪部隊」錄音帶內容)178→ 被發配到馬來半島、法屬印度支那、緬甸的彈藥補給隊,最後編入菊軍團第十八 兵團的運輸隊(最前線)→照顧約五十頭大象(包含公象 Ah mei,後改名林旺),

並結識克倫族馴象人比奈,學習命令象的口令→雨季開始,和中國軍、英印軍、

米國空軍在緬北森林展開激戰→遭遇偽裝日軍的中國軍,放棄象群,和比奈逃進 叢林中→在叢林邊緣遭遇攻擊,比奈死亡→巴蘇亞回到一支日軍的小隊伍中,隨 著不斷潰敗撤退→日本投降→原地解除軍備,等待遣送,偷偷在村外埋藏一輛銀 輪腳踏車→返回臺灣,到城市打工維生→發生二二八事件,將照片和紀念品全銷 毀只留下兩卷錄音帶和幾頁筆記。(後半段為「緬北之森」錄音帶內容)179

從這兩段錄音帶內容中能看出巴蘇亞心境上的轉變:一開始他一面接受部落 的傳統文化洗禮、父親 amo 的教導;一面接受日本的教育,認為為天皇犧牲、

完成大東亞共榮圈的「民族大業」是偉大的。他也為參與戰爭感到興奮,看不起 因為各種理由怯戰的人:

那時候好多老師都被徵召入伍了,他們在入伍前興奮地說:「等待好久的入 伍通知終於來了,太感動了,能上戰場殺死美鬼和英鬼,得到像櫻花一般華 麗凋零的權利了!」不過更一位椎名老師在私底下偷偷地說自己屬於「文道」

而非「武道」,徵召他這樣的人上戰場是沒更用的,只是去送死而已,他沒 更辦法說出「在仙人心痛的純白盒子裡,靖國神社前再會吧」這樣的出征語。

那時候我很看不起椎名老師。180(〈銀輪之月〉)

「太平洋戰爭揭開序幕,……。英美帝國多年來侵略東亞的據點都為皇軍佔

178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42-151。

179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13-232。

180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144。

102

領,這是偉大的共榮圈形成的前兆。」小鎌這麼說的時候,也讓我對成為皇 軍的一員充滿了嚮往。我更時會刻意經過學校暫時駐紮的軍營,看到穿著軍 服的同年紀的人,讓我更想成為那「一億火球」之中的一員。而被稱為高砂 族的我們,能不被歧視的辦法,只更從軍一途。

只是那時候,我並不知道火球的悲哀。181(〈緬北森林〉)

美國人類學者露絲・潘乃德(Ruth Benedict, 1887-1948)在其著名的日本文化研 究著作《菊花與劍》(The Chrysanthemun and The Sword)中提到日本獨特的民族 性,他們重視非物質資源,認為精神就是一切、是永存的,並可透過修煉達到某 個最高境界,超越生理上的生死;而物質只是次要的182。這滿足了巴蘇亞渴望被 認同的心理。戰爭初期日本幾乎無敵,因此驕傲自大,但隨著西方國家發明更精 良的武器、軍艦戰機,以及時間/空間戰線的擴大,資源供不應求,日本逐漸處 於劣勢。而日本軍官以「玉碎」、「火球」、「櫻花飛散」等詞取代陣亡、全軍覆沒,

以「疏散」表示從城市逃到鄉下,以「轉進」表達戰敗撤退等等,刻意美化戰爭 的殘酷183。皇軍前仆後繼在戰場上陣亡,巴蘇亞也在前線體會到戰爭的真實樣 貌。

戰爭的真實樣貌是難以想像的殘酷,非在那個現場無法感受,小說中描述當 巴蘇亞隨著軍隊抵達前線,開始跟敵軍交戰,他看到前線的士兵不斷受傷後送,

看到一批又一批破碎的人,甚至好友馴象人比奈也在眼前死去:

更一個每回我運輸到前線,都會偷偷拿菸草給我的名叫大野的士兵,半邊腻 袋都被轟掉,一邊的眼珠不見了,但還是能轉動另一顆眼珠。他握住我的手 不放,就好像抓著斧頭一樣,眼淚從那顆還能轉動的眼珠流下來。

雨季進入最高潮的時候,盟軍的轟炸機仍然每天在天空中丟下炸彈,人的身 體與樹枝、泥土與石頭高高飛起,然後四散落下。指揮部與輜重部隊特別受 到密集的轟炸,幾乎把周遭土地掀起五、六層那樣徹底的轟炸。每回轟炸過 後,落下的雨都是黑色的。

181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14。

182 露絲・潘乃德著,吕万和、熊达云、王智新譯:《菊与刀——日本文化的类型》(The Chrysanthemun and The Sword)(北京:商務印書館,1990 年),頁 13-14。

183 百田尚樹著,王蘊潔譯:《永遠的 0》(永遠の 0)(臺北:春天,2013 年),頁 271。

103

我和比奈持續想找出脫離戰場的方向,所經過的每一條河流都漂著死屍,可 以找到的每一條道路都冒著大火,被焚燬的焦木被大雨沖刷後變成人骨一樣 的灰白色,指著天空。為了渡河,我們用雨衣、雨布、鋼盔、水壺、乾糧袋 和樹枝製成浮筏,等黃昏天色較暗的時候我們才敢走動到林緣挖芭蕉根來吃。

這是一片富饒卻飢餓的森林。

就在比奈認為森林的邊緣快要到時了的時候,一排槍彈突然從右前方的叢林 裡打過來,他像是被一條繩子拴住脖子往後拉似的,噗一聲朝後倒了下去。

……,我回頭去尋找比奈,他仍然躺在原來的地方,血把草都染紅了。一顆 子彈把比奈的膝蓋打碎,一顆把空空的胃打穿。……。

醒來的時候比奈身上已經爬滿了花生大小的螞蟻、鼻涕似的螞蟥,以及一個 男人巴掌大的甬蟲。樹洞外雨聲如雷,我卻幾乎可以聽到那些甬蟲啃食比奈 肌肉的聲音。我大哭著替他撥掉這些惡靈,深信他一定還更一些魂魄留在身 上。螞蟻爬到我的身上,牠們開始叮咬我啃食我,要我讓比奈的魂魄離開,

每一隻螞蟻都一起講話的時候就像更人拿針刺你的耳朵,牠們說:「刺吧刺 吧,讓他可以安睡。」我聽從牠們的話拿起小刀,往比奈的左胸刺了下去。

我們削尖竹子,斜插地上,阻止敵人行軍的速度;隊長派出頭上綁著「七生 報國」的布條、帶著手榴彈去掀開敵軍裝甬車蓋子的敢死隊。繼續這樣打下 去,最後一定會輪到自己吧?在這樣的絕望裡,我們收到要全軍化為小股部 隊穿越瑪標山脈後再集結的命仙。184(〈緬北森林〉)

巴蘇亞原先只是運輸兵,不是主要戰鬥人員(小說中甚至沒寫到他殺任何人), 隨著時間拉長,部隊能運送的物資越來越少,前線士兵的傷亡越來越慘重,最後 甚至連屍體都無法帶走。戰爭末期,大家都嗅到了戰敗的氣味。巴蘇亞不斷面對 死亡,那些身受重傷的同袍、血肉模糊的軀體,但他卻一點也幫不上忙,無法幫 他們減輕痛苦,也無法挽回他們的性命。而中國、英美軍人的叢林掃蕩隊和疲勞 轟炸,更對逃竄的日軍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無論生理或心理都幾近崩潰,這就 是戰爭的真實面貌。如同巴蘇亞在那支步槍槍管中看見的:通往黑暗的窄細隧道

(死亡),找不到意義185;好友比奈的死亡使巴蘇亞真正絕望,他大哭著以短刀

184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21-228。

185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28。

104

刺穿摯友的心臟,使其靈魂可以脫離痛苦的肉體,對他而言這動作實屬殘忍,並 侵蝕著他的心靈。最終,匱乏的日軍祭出「特攻」(とくべつこうげきたい)的 手段,以肉身帶著武器向敵人衝去,以求造成最大傷害的同歸於盡攻擊。描寫二 戰時日軍零戰飛行員的小說《永遠的 0》中曾寫道,儘管戰局艱困有如『九死一 生』,但自殺式攻擊是『十死零生』!那樣盲目送死並不是精神的展現,且對戰 局毫無助益。186許多特攻隊員也並非是自願犧牲,他們從軍是為了個人與家庭,

並非為了把生命交給迂腐的軍官消耗187。等待輪到自己執行任務的期間,是另一 段煎熬,但巴蘇亞沒等到,戰爭就結束了。

關於穆班長的戰爭經驗描述較少,作者透過靜子複述 1943 年冬季,中國駐 印軍第一一二團與日軍第十八師團「菊軍團」(此即巴蘇亞所屬的部隊)在叢林 的林空與日軍陷入苦戰。中國軍隊以一棵巨大的榕樹為據點,還將此依指揮官的 姓氏命名為「李家寨」;架設機槍和迫擊炮火網,阻止日軍的進攻,等待中國軍 第三十八師的馳援。靜子形容著穆班長告訴她的戰鬥狀況:

日軍不斷詴著對這棵樹發動攻擊。更時則派出小股部隊分頭潛行長草區逼近 樹,不過每次都被樹陣地的反擊擊退。在這段時間裡,李家寨的居民就仰賴

日軍不斷詴著對這棵樹發動攻擊。更時則派出小股部隊分頭潛行長草區逼近 樹,不過每次都被樹陣地的反擊擊退。在這段時間裡,李家寨的居民就仰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