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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幻境與實境的轉換

第三節、 記憶與幻夢的表/裏層結構

除上兩節的分析,筆者嘗試以「二元對立」的觀點深入剖析,小說的「表層 結構」和「裏層結構」亦可形成相互對立的兩方。筆者試以簡單圖表表現兩者之 間的關係,並輔以文字論述:

「童年的記憶」的部分,父親三郎與「我」都曾擁有童年時光,而那段經歷 也確實影響著他們往後的人生,無論是三郎的參戰經驗,或是「我」被父親嚴厲 地教育長大。表層上的敘述,他們都平安度過那段歲月(活到了現在,沒有少一 隻手一條腿而完整地長大成人);裏層結構中,他們都因那段歲月受到了戰爭的 傷害,那是肉體與心理上的隱性創傷。因此,三郎終生為戰時的殘留記憶所苦,

「我」則為了反抗父親的管教而與家庭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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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記憶」方面,她彷彿是存活在記憶中的人,在父親失蹤後,一夕衰 老,「我」也在此時才發現母親的衰老、開始聽母親的故事。母親的故事都是對 從前的回想,而無對未來的期盼,諸如小時候和大姨遇到黑鬼的故事、阿公偷藏 米差點被抓的故事,到後來父親遺失單車的故事。表層上的敘述,那是母親生活 的重心(透過回想來提醒自己),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緬懷。靜子曾說:「戰爭實 在沒更什麼好懷念的,但像我這一付人,到這個年紀,剩下的、記得的事好像又 都在戰爭裡頭。所以不談戰爭,又沒什麼好說的了。153」。裏層的結構中,母親 必須透過「述說從前」的行動來面對未知的未來,這些往事無論是好的或不好的,

都已經成為過去,這些過去的經驗形成母親面對未來療癒的解藥。母親也有不願 對人述說的經驗,就是她遭遇空襲的事件,那三個死去的同伴,似是母親心中難 以彌補的洞穴,只有自己存活的愧疚感,彷彿虧欠著那三個同伴和他們的家人。

母親從不提此事,也不願再提此事,或許只有當死亡到來,再見到他們時,才能 放下這件事了。故儘管不上戰場的庶民母親,仍舊被戰事的傷痕所苦。

無論是「我」、三郎或母親,甚至是圖表中未提及的阿巴斯、巴蘇亞、穆班 長、靜子等其他角色,都是因為人類文明產生的負面效果(嚴厲家教、戰爭造成 心靈受創),終究被文明的抑鬱、貪婪、暴力所傷害。也正因如此,凸顯出自然 具有療癒心靈的深層功能。

在「幻境/夢境」的部分,筆者首先簡單分成「清醒狀態」與「進入幻夢狀 態」二種相互對立的關係,兩者在小說中皆佔有極大篇幅。值得注意的是,小說 中有些地方並未明確地寫出角色是清醒或進入幻夢狀態,兩者之間的分界時而清 楚時而模糊,充分展現其魔幻寫實風格。除了「清醒」與「進入幻夢」兩種狀態,

在「幻境/夢境」裡可再分成幻夢的表層結構與裏層結構,以下分別敘述。

「睡眠與夢」方面,表層結構即是小說中的夢境描述,裏層結構的部分筆者 歸納出三點主要內容:

其一、夢如橋樑,是人們對生活的投影。俗語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日常生活種種都是夢的材料,因此對從前生活的回顧,或對未來的想望都會在夢 裡出現,故小說裡的角色之夢,都與生活或創傷攸關,如:「我」出車禍昏迷時 的夢境、三郎在少年工宿舍的夢境、巴蘇亞夢見被蛇吞噬等。

153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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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夢是情感的對應。當心中某個情感特別強烈時,潛意識受到影響,就 會以夢的形式反映出。例如「我」在日本讀著關於戰爭的資料,加上看到澳洲袋 鼠被殺的新聞,於是夢見袋鼠被殺的戰爭隱喻夢;返臺後,失戀的「我」夢見已 變成前女友的阿莉思離開;少年三郎思念著調到名古屋生死未卜的秀男,於是夢 見與秀男的對話。

其三、夢是人類與非人類溝通的管道。諸如緬甸原住民克倫族人與象族的祕 盟,象藉著夢境窺視士兵的記憶等,都是以夢作為媒介,開啟人類與自然界或神 界的溝通大門,甚至替人類保留了可怕殘酷的戰爭記憶,那是人類無法消化無法 感受的夢境模擬。

在「幻境」方面,除了表層結構上對於奇幻場景、事件的描述外,裏層結構 中更出現一明顯二元對立的分界:「自然/文化(人類)」。在前述諸多幻境中,

叢林、洞穴中的村落、水中可代表著「未知的、原始的」自然世界,進入自然的 世界必須遵循自然的遊戲規則,否則就是成為叢林的養分(死亡);而「我」和 阿巴斯代表著「思考、文明」,是誤入自然的人類。

於是發現,故事主人翁進入「幻境」的場景都出現在自然環境、夢幻的叢林 世界,是從「人類(文明)」走向「自然」的過程。若將此二元對立的理論基礎 套用在兩作各個幻境(Z 和「我」進入叢林和洞穴裡的村落、阿巴斯和老鄒進入 水中幻境、阿巴斯進入馬來半島的叢林),可發現作者隱藏其中的深意。Z 引導

「我」從人的世界,進入自然的世界;幻境裡以光為房屋屋頂的村子裡面充滿亡 靈,水中幻境也充滿破碎身體的亡靈,叢林是自然,同時也是文明死亡的世界;

而自然也是所有因戰爭而死亡,或非因戰爭而死亡的亡靈,最終的歸所。若要尋 覓文明戰爭的記憶與遺跡,除了靠人類實境的口傳記憶去得知(如母親的述說), 其餘仍須從自然的幻境、亡靈的歸所裡,一一感悟與領受。

筆者認為,作者欲藉此表達自然為文明的基礎,當人類迷失在文明之中,忘 記了自己終是自然的一部份。而當「我」經歷野鳥之森的幻境,time-free 睡眠異 常規律的毛病隨即恢復正常,此也證明了自然的療癒作用;阿巴斯獨自經歷馬來 半島的叢林旅程之後,體悟人與自然的關係,洗滌了他的心靈。「我」等人象徵 著失落的文明記憶,諸如戰事的殘暴貪婪,與族群歷史間消化不去的罪孽,都得 在文明最後銷毀的歸所──自然(幻境)當中尋覓蛛絲馬跡,進而修補之。作者 在小說中建構出一段自然與文明的對立故事,而他明顯是站在自然這邊,並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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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必將崩毀,往自然靠攏。而文明戰爭的創痛,也須得靠自然再現、以致於療 癒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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