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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鄉空間---從美國到中國

無論是蔣曉雲或是章緣以美國為背景的書寫中,都存在著幾種不同的空間情 景,當然也不乏現代小說中不可或缺的都市及鄉村。即使現代鄉村的定義已經被 都市混淆,在許多後現代的作品中分界不清,但卻可以輕易在蔣曉雲和章緣的作 品中發現區別,而不是模糊的重影存在。章緣對於都市的描寫相較蔣曉雲來得更 多與精細,蔣曉雲於美國的三十年生活是幾乎暫停創作的,於是回歸後的寫作仍 然多著墨於「回來前後」的空間書寫,或是追溯素人記憶之源的中國鄉村空間。

她在美國的生活空間緩慢悠閒,於是她的美國故事多集中在非都市的空間之中,

如〈小花〉、〈青青庭草〉。而章緣於美國時期,停留在紐約大都會區之中,這 與蔣曉雲呈現給讀者的美國空間大不相同。我們在章緣的所有作品中經常見到紐 約城內的種種景象,從人文到地理、從《疫》中的法拉盛市區到百老匯,都是章 緣小說常見的都市風景。這使得章緣筆下的美國鄉村顯得非常突出與獨特,總充 滿著一絲荒涼的氣息在其中,並且將空間氣氛渲染得極有戲劇張力,我們在章緣 的《擦肩而過》和《大水之夜》兩本作品中看到較多觸及美國鄉村的篇章,如

〈生魚〉這篇就帶著這樣的張力與荒涼感:

每個美國小鎮,都會有一間學校、一間郵局,還有一家中餐館,俗語這樣 說。這是美國小鎮的典型中餐外賣店,現在店裡沒半個人影,櫃檯後牆上 一排彩色中菜圖片,宮寶雞丁、什錦炒飯、芥藍牛肉,都是美國人常吃愛 吃的美式中菜。(〈生魚〉 2005:61)

這篇小說中講的是在小鎮開中國菜館的查理和他受到校園霸凌的兒子,小說 中以生魚這種外來魚種,在美國小鎮的出現引起一陣騷動為喻,講的是外來族群 在美國生活的同樣不易。在都市的生活中,章緣筆下的台灣華人如魚得水,隱身 在千奇百怪的各式外來族群之中。曼哈頓城裡的南美移民、中國移民形形色色,

但到了小鎮之後,無論再怎麼融入美國生活的族群在小鎮的空間,卻都無處可躲,

也被當作了外來的怪魚一般圍觀對待。章緣在小說中也透露出了生魚作為移民縮 影在小鎮生活的大不易,主角查理在文末因為兒子早已習慣美國人的生活習性拒 吃生魚湯,只好將生魚放生的一段寫著:

幾天沒過來,克羅夫頓塘四周圍起黃布條,禁絕進入。他隔著黃布條看,

池上不時冒出氣泡,有一千多條生魚在裡頭呢!牠們忙著覓食、交配、產 卵,渾然不覺死期將至。查理邁開步伐往另一頭走,不遠處就是小帕突河。

那裡,應該容得下一條生魚吧?(〈生魚〉 2005:79)

從克羅夫頓塘到小帕突河尋找一條生魚的生活空間,也是章緣小說中這一代海外 華人的追尋體驗,如果章緣的作品中有什麼是最接近離散體驗的,或許這篇短篇 小說便是其一。但相較於更為強調離散的上一代海外作家,章緣筆下這代海外華 人的情緒更靠近空間造成的疏離,如果一條生魚在大河中較不顯眼,那麼一個移 民在大城市中也是如此,這樣的書寫方式也更往空間的疏離靠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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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她的另一個作品〈大水之夜〉,便看到了在台灣的鄉村空間,即使身 在「故鄉」,卻也因為空間的不同張力和社群關係造成同的疏離感,〈大水之夜〉

開始於主角探訪故友與她丈夫的故事,故事背景在一個台灣的未名之地,只書名

「不是台北」,章緣是這樣描寫主角剛到那地方時入眼的景色:

坑坑洞洞柏油路,一震一震,塵土飛揚黃泥路,一震一震,紛紛塵沙迷 眼…⋯…⋯車停,眼前零落幾戶平房,後依山,前圍池塘,有幾株柳樹,女人 髮絲被強力拽扯般彎向水面,柳蔭下一群道具似水鴨,神情冷漠。(〈大 水之夜〉 1999:206)

整篇故事將場景放在一個「不在台北」的時空背景之中,藉由回憶台北的生活,

將空間帶離台北到一個鄉村景色卻透著冷漠氣息的舊房舍。故事只有一晚,章緣 在淹水的鄉下舊屋空間裡安排了三個角色的互相角力,主角對女性好友隱藏的情 感和對她丈夫的競爭意識,是章緣擅長書寫的女性心理,透過淹水的空間、舊屋 的客廳、廚房、不發達的交通及一颱風就淹水的空間設置,達到了完成度更高的 疏離感。主角不屬於那樣的空間、亦不被空間中原有的那兩人所接納。於是主角 也自問:

為什麼跑來這裡?此刻本該在安全光亮城裡,睡在潔淨軟床。水開始淹時,

就應該看出是危險徵兆,警告盡速離開。站在森森叢林,幢幢樹影,野獸 眼睛在暗處窺視。(〈大水之夜〉 1999:222)

我們於是明白在新一代海外華人作品中因為空間產生的疏離不在少數,當中 除了有異國異地的因素在,也包含了其他種空間的可能。章緣離開美國移居中國,

若然離散存在,則回歸亞洲是否代表離散的完結,或是離散早早就消散在美國紐 約洲上的另一個家之中?它是章緣與《疫》和《舊愛》中女主角早已視為家或根 的另一個國家了,《疫》中的朱荔父母與親人早已都不在台灣,全都移民到美國,

新澤西橋和法拉盛也早已取代真正的台北城,他們都將葬在那裡。《舊愛》的女 主角鄭霓飛回台灣再轉上海,終於與舊愛重逢之後,卻仍然決定將家人和愛人都 留在原地,回到紐約,鄭霓心中的紐約是前所未有的包容了外來者的所有,她這 樣想著:

紐約那個地方,至少在我活動的小天地裡,大家各行其事,不需要過多的 解釋。我曾懷疑自己不能完全融入,離開之後才知道,那已經是我這個人 所能企及最大程度的融入了。(2012:275)

在所有可供對照的空間和城市中,對章緣而已感到疏離的並不是新的那個,

而是融不進的那個。《舊愛》裡的主角也許也是章緣、蔣曉雲這一代人的縮影,

他們的家國依然在遠方,只是不再流亡,而是存在心底。於是他們能更豁達的處 理新的空間,看出疏離真正的成因是空間裡的人與人,而不是何處,於是《舊愛》

的尾聲,這樣寫著:

我的身份更多,在不同的文化裡生活,沾染各式各樣的氣味和習性,碰撞 得身上一處處破皮瘀血,卻也讓生命瑰麗多變左右逢源。向來偏好雜亂的 角落,鑽石和碎玻璃塑料混同的地方,至於那因錯置或隔閡產生的落寞,

我懷疑在每個地方都會有,只是程度不同。(2012:276)

但當然城市與鄉村的空間構成也在許多時刻成為了人與人疏離的一種成因,

比如城鄉差距和習慣的截然不同,在章緣和蔣曉雲的作品中都經常上演。這些筆 下的人物通常從美國來到了中國,或許從都市來到了鄉村,像是《越界》裡的

〈財神到〉、〈洗頭〉、〈敢問馬大嫂〉或是〈插隊〉,都屬於這樣一群人物,

有時除了有著物質上的隔閡,也有著單純空間不同而引起的別樣疏離。像是〈財 神到〉裡的從美國來過年的一對夫妻,在鄉下小姪眼裡總帶著怪異與陌生:

舅媽走出來,有點誇張做了個深呼吸。這裡的空氣有不一樣嗎?「好美啊,

青山綠田藍天…⋯…⋯」舅媽朝他笑,「帶路吧!」小健帶頭往田間小路走去,

他想著,青山綠田藍天,這樣很美嗎?美國沒有這種風景? (〈財神到〉

2009:151)

也許鄉村空間在這樣一代旅居各地的華人心中,比起習慣的大都市顯得更加疏離 和陌生,所以她們筆下的鄉村多半是清清淡淡充滿距離的。章緣如此、蔣曉雲在

《桃花井》中的描寫也帶著同樣的旁觀意識:

地名很浪漫,叫桃花井。要是和古城同壽,三國時候就有了。多年前可能 是既有桃花又有井水的美麗城郊。可是現在桃花、井水早已不知何處去,

光看見這個二級縣城中心髒亂繁忙主街轉進去的一條低窪狹窄街道路牌上 桃花井三個字。嚴格說起來桃花井並不算街名,有點類似區,又不夠大。

(〈桃花井〉 2011:60)

這麼說吧,本地方言裡沒有貧民窟這個詞彙,可是你跟街上老人說「桃花 井」,那個意思也就很接近了。(〈桃花井〉 2011:61)

這樣的鄉村,在她們的作品裡無論出現在美國、台灣或中國,都帶有那麼一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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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再是只有鄉村的面貌,而開始有了更多一線的大城市,與紐約、東京、巴黎 比肩。於是在中國內部本身的城鄉空間,也開始有了許多的改變,開始帶給移動 者、居住者不同的體驗。以往只存在於美國大熔爐的都市特色也開始在上海、在 其他中國城市出現了,比如蔣曉雲《百年好合》裡〈北國有佳人〉中那間主角小 北京在美國開的高級西餐廳「法租界」,便是一個現今國際都市極好的縮影:

四不像卻別出心裁的高檔餐廳,就在城中激烈的餐館業裡走出了一條自己 的路,天天一座難求;華洋貴客如果和女老闆熟識,那廚房也能為愛吃的中 國客人奉上菜單上沒有的家鄉味道,或為歐洲來的貴賓開上一瓶年份正好 的法國香檳。(〈北國有佳人〉 2011:99)

而這樣的都市景貌,也隨著資本主義進入中國,即使中國仍是本質上堅持著 的共產主義,但是「小資本」、「土豪」、「富二代」的出現,卻正式地表現了 西方資本主義已翩然來到中國。在中國,最具西方風情的城市,非上海莫屬。蔣 曉雲和章緣都輾轉來到上海,蔣曉雲筆下的上海是「茍日新,日日新」,無論是 久居或是旅行,上海終於可以被拿來和紐約一提,章緣《舊愛》裡的上海因此更 立體了:

而這樣的都市景貌,也隨著資本主義進入中國,即使中國仍是本質上堅持著 的共產主義,但是「小資本」、「土豪」、「富二代」的出現,卻正式地表現了 西方資本主義已翩然來到中國。在中國,最具西方風情的城市,非上海莫屬。蔣 曉雲和章緣都輾轉來到上海,蔣曉雲筆下的上海是「茍日新,日日新」,無論是 久居或是旅行,上海終於可以被拿來和紐約一提,章緣《舊愛》裡的上海因此更 立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