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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時間的尾巴----中年/老年之戀

上一節中,我們從蔣曉雲和章緣的小說時間切入,在作家本身和作品的時間 感中探討了蔣曉雲與章緣的相異之處,本節將就她們筆下作品的主題,發掘她們 對於時間的共同關注。蔣曉雲書寫民國素人、外省第一代乃至第三代的故事,她 的小說角色穿梭於古今,共同的特色是或多或少都與民國這個元素相關。而章緣 的筆下人物更為現代,他們是紐約城裡的時髦男女,上瑜珈課、靜修營,吃有機 食材的食物,光鮮亮麗。在這樣不同背景和角色特性的故事裡,蔣曉雲和章緣卻 不約而同的經常將小說的視線關注在「中年之戀」、「黃昏之戀」上,她們的許 多小說作品經常有著這樣相同的主題。但相同的題材之中,也仍然有出現早晚的 區別,章緣在2003年出版的《疫》中,首次談到中年,及中年寫作的議題,她的 序便名為〈中年之疫〉,文中提到:

                                                                                                               

125出自李有成,〈漂泊離散的美學:論《密西西比的馬薩拉》〉,《中外文學》第 21 卷第 7 期,

1992年,頁79。71-87 。

 

中年是一種慢慢侵蝕的結果展現。青春的光華和理所當然的好記性、好體 力、好心情和好氣色,慢慢被時間蝕盡蛀乾,成了空架子,而自己還不知 道。(〈中年之疫〉 2003:8)

中年慢慢來臨至章緣的生活之中,她於是明白了中年心境,以此為發想寫作了第 一篇長達十六萬字的長篇小說,《疫》便代表了章緣漸入中年的一篇作品。《疫》

的主題圍繞著中年男女的婚後第二段感情,在若有似無的蚊疫威脅下,談一段不 那麼傾城的傾城之戀,章緣對於這樣的中年感情也有自己的解讀:

旅程還有一半呢,好風景卻都過去了。心潮起伏,危機乍現,這時候可能 會做出一些瘋狂的事,想著怎麼把人生再來一遍。但是大多數人最後還是 恢復理智,選擇了妥協,跟自己,跟人生,然後心平氣和往下走。(〈中 年之疫〉 2003:8)

於是章緣以《疫》的故事為開端,除了實踐了安心進入中年的自我期許外,

也開始了之後她一連串關注中年、甚或黃昏之戀的故事主題。也是從《疫》的寫 作過後,章緣在接續出版的小說作品《擦肩而過》、《雙人探戈》、《舊愛》中,

都不乏有著描寫中年之戀的小說篇章,章緣的中年/老年之戀,無疑開始於2003年

《疫》的出版前後,並延續至今。

反觀蔣曉雲的作品,卻是早早就觸及了中年/老年之戀的議題,1977年聯合報 短篇小說獎的得獎作品〈樂山行〉便是以老年之戀為主的作品,是蔣曉雲自〈掉 傘天〉後第二次得到聯合文學獎的小說,早在此時,她便以老年情感、黃昏之戀 為主題,並且不只一次的書寫這類型主題作品。蔣曉雲的書寫成熟得太早,甚至 連書寫老年故事也早其他作家一步,這一點便很契合於朱天文評價蔣曉雲的那句:

「你一出手就已經成熟了。」126蔣曉雲的世故、洗練,在她的作品中展露無疑,

她與章緣不同。三十年後她再回歸文壇,書寫年邁民國素人們的故事是自然不過 的。但三十年前初履文壇時,她便以回歸人生老年寂靜的議題作為寫作的開始,

不只不同於章緣,亦不同於絕大多數的作家,這一點在孫玉美的論文《蔣曉雲小 說研究》中便已被提出申論。孫玉美以〈人間重晚晴〉一節來概述蔣曉雲的老年 書寫,但將之中的情感問題稀釋,轉而解讀為老年問題及現象。本篇論文,結合 新出版作品,將情感層面擴大,關注在人生中場過後,時間尾巴開始的一段段情                                                                                                                

126出自〈以幽默的角度寫悲傷的事〉,《印刻文學生活誌》,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

  78   感。

我們閱讀現今的章緣與蔣曉雲幾十年來累積的作品,對於中年/老年情感的書 寫不在少數,但作家間本就是異中有同、同中又各異,章緣與蔣曉雲筆下的許多 篇故事與情感都開始於中年之後,中年同時代表著夜色將近,黃昏正美,不論章 緣與蔣曉雲何時開始書寫這樣的小說時間,她們所寫下的這一段段中年/老年之戀 都相當動人。

章緣的小說中,大多數仍屬於中年之戀,主角多半在四十歲過後,卻仍未超 過六十多歲。代表性的人物當屬《疫》中的朱荔和曾寶林,《舊愛》中回來台灣 的鄭霓和陳羨一,而她筆下中年的女性們雖然仍有著明亮的風采,卻在細處開始 偷偷老去:

染成栗紅色的頭髮燙短了,淡青色的兩件式洋裝,巧妙掩蓋了發福的腹部,

紅色灑花絲巾,圍住已有年輪的脖頸。(《舊愛》 2012:230)

謝品熙夾在一群美國女人之間,顯得體態勻稱,連她向來感嘆下垂的胸乳,

也勝過那一個個木瓜似不勝負荷的大奶。但是裙子勒出了她的小肚子,外 套的墊肩又顯得她無比龐大。她脫下裙子,在毛衣和咖啡色短襪之間,是 兩條沒穿絲襪少見天日的腿,掛著鬆軟的黃白的肉。據說腿是最不顯老的 部位,怎麼已經這麼難看? (《疫》 2003:137)

我衝進浴室,審視鏡中人,找著了表姊眼中該去除的斑點,的確,我已經 沒有二十歲光潔的容顏。那時鮮銳,像春天的新綠那麼亮眼,現在則柔和,

如秋日的橄欖綠。(《舊愛》 2012:244)

女子們迎接了她們的中年生活,卻仍然談著感情或對舊情餘燼未了,於是章緣筆 下的中年戀情仍然充滿著熱度。除卻剛入中年女子們的愛情故事,章緣也經常於 作品中強調了年齡的差異,中年搭配青年、中年搭配老年…….她以年歲的差距讓

「中年」或是「老年」之戀顯得更加具有黃昏氣息。像是〈最後的華爾滋〉中向 年輕舞師小柳學舞的杜麗麗,她與年輕的小柳在溝通和認知上的細微不同,使得 這樣的時差意味更濃:

小柳說狐步是摩登舞裡最難掌握的,激勵她學,她總不肯。沒有人只跳一 種舞的,他說。有沒有聽過「一往情深」這個詞?她問。小柳笑,是那種 見識到代溝的笑容。127

在這樣一個段落中,我們除了主角年歲的「時差」外也不難注意到,本篇主角名 為杜麗麗和小柳。杜麗麗問小柳有沒有聽過「一往情深」這個詞,應是章緣取材 自《牡丹亭》的概念。杜麗麗無疑是今日的杜麗娘,小柳則是書生柳夢梅了。

《牡丹亭》這部明朝劇本距今數百年,湯顯祖在《牡丹亭》楔子寫到的:「情不 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

皆非情之至也。」到了新世紀的上海舞廳,卻成了一種明顯的「時差」,除了突 顯出杜麗麗與小柳的時代差距,也寫出了時代更迭中「一往情深」的失落。在前 一節提過的〈時差〉和《越界》裡的〈背叛〉也都是章緣筆下中年搭配青年的代 表作,我們於是發現,章緣筆下無論是中年、老年之戀,或參差的搭配,都經常 著眼於一種時間的「差異性」,及它帶來的矛盾與時光不再之感。《雙人探戈》

中的同名篇章,裡面的男主角是七十多歲的老范和五十多歲的女主角小杜,透過 這樣老年與中年的搭配,章緣又讓這種「時差」感有了不同的出場方式:

長長的熱吻後,老范沒有下一步動作,讓她頭靠著自己的肩依偎著。小杜 乖順地伏在他肩頭,軟綿綿像喝醉酒,等到清醒時四周悄然,唱片已經轉 完。老范不說她也知道,這個老鬼,早就不舉了,卻又偏來招惹她。小杜 抬起頭來,眼框裡充滿淚水。這要命的雙人探戈。(〈雙人探戈〉

2012:66-67)

章緣講述老年之戀的作品還有《擦肩而過》裡的〈夕照〉、〈老不修〉等等 篇章,卻與中年之戀的作品一般,總帶著一些無奈的況味,他們有時感嘆自身的 老去、有時又對年輕火熱的事物渴求不已:

「您累了嗎?」「哦,」孫健睜開眼睛,「還好。」「醫生怎麼說?」

「沒什麼。」孫健清清喉嚨,「人老了,毛病多。」「老什麼,人生七十 才開始。」「是嗎?」孫健拿筆在硯台上蘸墨,「歲月不饒人哪。」林美 鈺站到孫健身後看。筆尖在宣紙上按倷頓挫,墨汁淋漓,筆勢略抖,寫的 是:莊周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夕照〉 2005:145)

三十歲的女人好得很,好得很。單抱抱那豐熟軟滑的身體,聞聞少婦媚人 的體香,就好得很啊!那劉醫師,跟他一樣都七十多了…⋯…⋯(〈老不修〉

2005:159)

然而,不論是感嘆逐漸老去的中年女子們,幻想、勾搭中年美婦人的老年男子,

都多多少少帶著時光不再的感嘆,章緣便利用了兩方主角時間的差異使得她創作 的黃昏之戀,充滿了長日將盡的惆悵。

                                                                                                               

  80  

蔣曉雲的黃昏卻不似章緣筆下的黃昏,她故事中的黃昏之戀美好並且永遠帶 有生機,也是她所創造的角色中那些走到中年、老年再遇愛情主角們的寫照。

〈樂山行〉作為這類型書寫的開端,結尾處這樣寫道:

他說:「今天不上去了吧,妳也不好走。」他站攏去,兩老並肩看著對面 山頭,彩霞飛滿一天,簇擁著金盆似的落日;夕陽不炙人,一樣帶來了亮麗 的好氣象。128

這樣不炙人卻又亮麗的黃昏風景,其實也揭示了蔣曉雲一系列黃昏之戀的關照,

蔣曉雲作品中觸及黃昏之戀的篇章繁多,〈樂山行〉之後,又有了《百年好合》

裡〈珍珠衫〉中年尾聲再嫁的愛芬。她面臨與丈夫分居、離婚,五十五歲時卻又 再嫁給另一個男子,戀情卻帶有初戀的羞澀與不安:

穿著「踢死兔」大禮服的大偉親自牽著老新娘的手交到了老新郎的手裡。

愛芬的兩個女兒,小的一個帶著先生、小孩從杜拜飛了半個地球來參加母 親的婚禮。大的一個帶著前夫和現在的男友一家也從紐約趕來了。看見一 身薇薇王名家米色蕾絲長裙的母親挽著父親走過紅毯,兩個女兒都流下了 喜悅的眼淚。129

蔣曉雲總為這樣的戀情帶來希望和美好,久別重逢或是再遇第二春的戀人們,

蔣曉雲總為這樣的戀情帶來希望和美好,久別重逢或是再遇第二春的戀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