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紐約的法拉盛,章緣的小台北
紐約的台灣人何在?在二十世紀初前後那幾年,法拉盛取代了原本集中在蘇
88 張錦忠,〈離散雙鄉:作為亞洲跨國華文書寫的在台馬華文學〉,《中國現代文學》第 9 期,
2006年,頁 65。61-72
89 原文出自 Cohen, Robin ,〈Global Diasporas: An Introduction〉,Seattle: U of Washington P,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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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區附近的唐人街,成為了最多台灣人聚集的區域,陳祥水研究法拉盛的文章中 提到:「由於大多數來自台灣的新移民不講廣東話,而且曼哈頓的華埠也已經很 擁擠,皇后區遂變成紐約市華人移民落腳的一個很重要地區。」90法拉盛位於皇 后區,那時的法拉盛群居著許多外國移民,開設餐館和商店,法拉盛一區予人混 雜髒亂的印象91,早期章緣的小說主角們卻多在其中穿梭,即使不居住在法拉盛 也仍然偶爾造訪,無論是洗頭或是吃飯這些生活瑣事都離不開它。
章緣在紐約待了十四年,小說中始終不乏小台北的生活光景,若以三部在紐 約時期創作的小說集《大水之夜》、《更衣室的女人》和《疫》中的生活場域來 看,《更衣室的女人》背景一半在台灣一半在美國,有篇章如〈在洗衣機裡相 遇〉、〈舊衣〉、〈啊,阿卡迪歐〉、〈美人魚穿鞋〉都是講述初至美國不到一 年的台灣人生活,更精確的定位是美國紐約。這時期的紐約台灣人們,還在下城 各街道間遊蕩找尋自己、找尋生活模式。法拉盛這一個集體群聚並享有共同文化 背景的社群,在章緣和她筆下人物都已逐漸摸索清楚紐約大城後,才開始現身。
第二本出版的小說集《大水之夜》裡,這些旅居美國的異鄉人們卻不約而同的開 始成家立業了,從〈我可以跟卡門說話嗎?〉、〈貓居〉、〈共浴〉到〈天生綠 姆指〉這幾篇小說中發現,主角們不是正在物色新居、買賣新居就是剛剛遷居,
那一群初至彼岸美國的青年們都開始進入壯年,偶爾他們會相約:「有你的電話,
如果假日我們要去中國城,可以約你去。」(〈我可以跟卡門說話嗎?〉
2000:17)但章緣截至這時所寫到的小說生活,仍是一個在霧中的美國紐約,對於 所居何地、地理景像一概未曾細細交待。如果說從《更衣室的女人》到《大水之 夜》中是新移民逐漸融入當地的一個進程,到了章緣2003年出版的《疫》就已徹 頭徹尾化身成一個美國住民了,從吃食到社群,從紐約市區經法拉盛到新澤西區 的寧靜住宅區。
章緣和《疫》中的主角們,說著流利幾乎不帶口音的英文,都已經徹底的融 入了當地社會。這時法拉盛的樣貌便出現了,不只是法拉盛,而是整個生活地景 都走出了圍繞著的異鄉的霧,鮮明而立體起來。究竟《疫》書中所描述的法拉盛 是一個什麼樣的社群,一般在美華人會稱呼它為「小台北」或是「台灣城」,這 與法拉盛主要群居著許多台灣移民有關,謝欣岑在研究章緣的論文中提到過法拉 盛的歷史背景:
90陳祥水,《紐約皇后區華僑的社會結構》,台北:中央研究院民族所,1991 年,頁 4。
91法拉盛生活圖像可參考謝欣芩,《異鄉人的紐約:華文小說的離散華人書寫與地方再現》一文,
文中寫道:「皇后區(Queens)為紐約市五大區之一,面積最大的一區,位於曼哈頓島的東北方,緊 鄰布魯克林區的北方,多以亞裔移民為主,其中法拉盛和艾姆斯特是華人的主要居住地。因為多 為外 來移民的緣故,居住較多底層階級的勞工移民,導致貧窮等社會因素,因而帶給人髒亂不堪 的刻板印象。」,清華大學台文所碩士論文,2009年,頁71。
從法拉盛的的歷史背景來看,它是紐約的第六大購物區,於 1965 年新移 民法通過後使得大量的亞裔移民定居於此,也因這群移民的投資讓法拉盛 再度復甦。台灣政府在 1979 年也開放觀光護照的申請,許多人以此名義 出國,而滯留且定居在美國,造成八○年代亞裔移民美國社會的人數上升。
此外,法拉盛之所以聚集眾多的台灣移民之因,包括以下二者:(1)華埠太 擁擠,環境髒亂。(2)許多新移民不會說台山話或廣東話,因此舊華埠的功 用僅止於觀光、 購物和看電影。92
因此法拉盛對於1965後的新移民而言,是一個新的華埠中心,也是以台灣居民或 說台灣地區國語移民的主要集中地。章緣的疫裡這樣寫過法拉盛:
這是台灣城法拉盛最熱鬧的緬街,商場和果菜攤林立,還有地鐵和火車站,
兩旁小街上全是中餐館,不分日夜,把紐約市或更遠地區的華人吸過來。
( 2003:42)
在走進法拉盛生活,或是真正融入紐約前的章緣,一樣在生活中面對許多獨 在異鄉為異客的情狀,這些也都反映在她的作品之中。剛抵達家鄉以外生活地的 遊子們,最能客觀表現在日常生活中的事件,便是衣食住行的問題,〈在洗衣機 裡相遇〉講的其實是洗衣店少女對同樣身為華人的一個陌生男子漸生情愫的故事,
而那華人男子一定是初至美國,因他對使用英語的交談仍顯得生澀:
「請問,小姐,」男人的聲音啞啞的,帶點鼻音,「要多久才會好?」
「再二十分鐘。」她明快的說,用母語。男人很明顯的鬆了一口氣,笑了,
也沒想到她怎麼會知道已經洗了多久,也改用母語問:「烘乾呢?」
(〈在洗衣機裡相遇〉 1997:25)
男子除了英語不太流利外,也因為初來一地,可能並沒有購置洗衣機的打算。不 只洗衣一事可以發現端倪,包含了對待衣物的其他態度也與這樣的移動遷居過程 互為一體,衣物本身就具有置換性,隨時間和居住地氣候而常有汰換及增減,當 移動者來到新的環境,最方便適應當地氣候的方式就是在當地添購新衣物,並且 隨時間增加,終可能面臨到舊衣的出清或丟棄,〈舊衣〉和〈美人魚穿鞋〉便都 是契合這一主題下的作品。〈舊衣〉一篇於是寫道:
92謝欣芩,《異鄉人的紐約:華文小說的離散華人書寫與地方再現》,清華大學台文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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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紐約的第三個年頭,起初的驚訝和不適都習慣了,成為生活的一種方式,
她覺得自己開始有餘裕丟棄一些舊東西。例如衣櫥裡這件棗紅色的短大衣。
大衣是在台灣買的。(〈舊衣〉 1997:129)
故事中的主人當然沒有輕易就把大衣割捨下,經過一番周折,大衣卻始終是易了 主,如主人一般在異鄉開始新的生活。而〈美人魚穿鞋〉一篇就恰好相反,是主 角為了派對買了雙新靴子,順便也打算汰換了台灣舊靴,新靴子英挺帥氣,如主 角所認為的是「中國女人中難得一見的帥氣」,但新鞋子在派對中卻漸漸顯出過 緊,令她喘不過氣來:
腳下的靴子彈彈踢跳著,教我一刻也坐不住。我搶過杯來一飲而盡。是什 麼,火辣辣,割破喉嚨似的刺痛。大家都在笑,金髮紅髮,藍眼珠和綠眼 珠,白白的牙齒,薄薄的紅唇,鼻子凸凸的,越來越凸,越來越凸…⋯…⋯
(〈美人魚穿鞋〉 1997:158)
不習慣的又豈止是一雙新靴子,也是不同文亦不同種的另一族群與國度,他們為 了適應新環境,添購了大量的新衣鞋,但卻從中發現新衣不一定如舊衣合穿,這 是初到美國的一群異鄉客共同的心路歷程。
繼續從食衣住行出發,當移民開始落地生根,首先要面對的便是「居住」的 問題,章緣第二本小說集《大水之夜》裡便開始涉及住的議題,他們是〈我可以 跟卡門說話嗎?〉裡搬到新公寓,卻總是接到打電話找卡門的女人、〈貓居〉中 總疑心新居裡藏匿有舊主人遺下家貓的妻子、還有〈共浴〉裡捨棄了豪奢浪漫別 墅,卻搬到普通民宅,過起尋常夫妻生活的男女,〈天生綠姆指〉則又更往前一 步,是一個婚姻觸礁求子不得的中年女子轉賣市區豪宅的故事。主角是與母親都 在紐約,一樣喜歡種花的房地產經紀人。在搬移和定居中,他們也許已都在美國、
在紐約待了近十年,然而這些篇章中,也當然不是只純然論述搬家和新居的故事,
它們另一個共同點便是開始都有了「家」或「成家」的概念出現。
成家是生活的具象化,包含了一切瑣碎和雜事,在〈共浴〉裡便可以看到這 樣的驗證,故事中打算結婚的男女原打算買下一棟山邊洋房,但女方堅決反對。
三年後他們住在別處房屋裡,女子回想當時怎麼都不肯買它的過往:
那房子讓她不能呼吸。她好像可以看到,和他相依偎在客廳的兩人沙發上,
在小飯桌上共進燭光晚餐,然後是臥室裡映在鏡裡兩個交纏的人體。還有 巨大的浴缸,滾燙的水浸沒嘴鼻,沒過她的頭,散開的頭髮揚在水面像水 草…⋯…⋯那棟房子是個愛巢。(〈共浴 〉 1997:89-90)
在女子心中的生活跟家庭應該是平凡且實在的,而不是只停留在激情愛戀的階段。
家是有爭執並且不完美的,像是〈天生綠姆指〉中的茱蒂和母親,那樣互相冷淡 又疏離的關係,即使在同一座城市,擁有一樣對栽種植物的喜好,卻仍然不能瞭 解彼此。海外的生活裡,即使再如何疏遠,卻因為同樣是家人,所以始終以自己 的方式守護家庭:
我怎麼能讓陳小姐了解,躺在病床上的,只是母親的軀殼。如果要看母親,
我得到花園去,母親只有在那裡才快樂,才有生氣。(〈天生綠姆指〉
1997:141)
新移民開始在海外迎接並擁有了自己的家庭,不論是新或舊、喜或悲,把台 灣擁有過的一切移植到新地方,終於落地生根,至此他們終於成為了保有原鄉記 憶和生活背景的新美國人。而法拉盛則可以視作是除了家庭生活之外,另一個大 規模生活型態的全面移植。
在研究法拉盛地區的相關論述中,都同樣的將法拉盛視作是一個「離散社
在研究法拉盛地區的相關論述中,都同樣的將法拉盛視作是一個「離散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