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曉雲的婚後生活,三十年間,從台灣到美西再到上海,現在在台灣與加洲 旅居寫作。移居美國後的她,其實並不是完全停筆,仍有五篇短篇小說在此期間 完成,分別是〈回家〉、〈終身大事〉、〈青青庭草〉、〈小花〉、〈窈窕淑 男〉,多半是以在美國的華人為小說主角,反映了她到美國後的見聞,當中比較 特別的是〈小花〉。女主角的年齡剛入大學,相比於〈青青庭草〉和〈回家〉的 老年書寫,和〈窈窕淑男〉及〈終身大事〉中已入中壯年的主角,小花在一干叔 伯阿姨中顯的格外稚嫩,但〈小花〉的文字卻依然熟練老成。小花是主角的綽號,
她在美西的海岸公路中每天開六、七十公里的長途車上下課,一次意外中,弟弟 開著車墜谷,母親帶著么妹回台灣,只留小花繼續在美國求學。這樣的劇情確實 是典型新移民美國夢的瓦解,以死亡帶出來的幻滅,小花弟弟死亡的同時,也是 小花本人愛情破滅的時候,小說的完結時間斷在一個未完的敘述中,蔣曉雲寫下:
「那些離了土的小花兒小草兒,在聖佛南度谷地吹來的焚風中漸漸委頓了。」49 在此同時,我們再次觀望隔著太平洋另一端的台灣文壇,八〇年代後,九〇 年代的台灣小說出現了更多新意識型態的作品,朱天文、朱天心、吳繼文和駱以 軍開始了一直風靡至世紀末50的死亡(疾病)書寫,而蔣曉雲在此時是否也感應 到了世紀末的不安?繼而同樣書寫出一個並非死於安樂中的死亡。或者是一個作 家面對舊題材和過去作品的全面改變,使用新題材---如死亡和存在主義開展新的 書寫風格?還是只是如蔣曉雲所說,因著人在異國,離開母語環境造就的不易感 (unsentimental),於是即使是書寫死亡,也可以不再易於傷感或困難了?王德威這 樣談論過死亡書寫:
九○年代之所以死亡書寫會興起,主要原因其實是由於舊的一代歷經了 風光絢爛的八○年代後,到了九○年代終至厭倦,開始尋求探問自己為何 存在。但令人好奇的是,若真如其所言,而又為什麼有許多新興作者 一如 駱以軍、吳繼文在創作時期一開始就對死亡有著奇特的需索與試探,莫非 他們尚未大展長才便已洗盡鉛華?或者另外有一個可能的答案,可以解釋到
49蔣曉雲,《掉傘天》,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60。(首次發表於 1987 年 2 月 6 日〈聯合副刊〉。)
50世紀末的定義參考於蕭義玲的博士論文,〈臺灣當代小說的世紀末圖象研究---以解嚴後十年
(1987-1997)為觀察對象〉,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1998 年,頁 6。文中對於世紀末一詞,
推論應該是由1890 年,上個世紀末開始出現,由於處在一個對時間的邊緣,於是不安的世紀末
18 了九○年代死亡書寫大行其道的理由?51
蔣曉雲書寫死亡的作品非常少見,她的小說中關注的不是存在本身,而是如何存 在,也就是存在的方式。所以她仍然與王德威所推測的幾種類型都不相同,值得 商議的是,死亡書寫是否只限於特定年齡階層或是方式?蔣曉雲筆下其他暮年男 女與民國百年同樣高齡的過往人物,卻都無法成為另一種死亡書寫了。蔣曉雲於 台灣文壇充斥死亡與華麗的世紀末中獨立,這五篇作品無法代表整整三十年斷代 的書寫系統,只能成為一個她旅居海外的對照作品。而這些作品放在她過去和現 在的其他作品中看,並無太大的轉變。
蔣曉雲的作品似乎總停留在一個曖昧不明年代裡,一個屬於過去的年代。九
〇年代之前,她筆下的男女便已經是話語多元但非常簡練,甚至幾乎都是能說會 道的一群人,回歸之後的蔣曉雲,人物的背景和時空自然是跟著改變了,隨著她 本身的國際化,小說中的人物也開始穿梭於世界各地,人種雜遝了。但無論如何 變換語言和器物生活,她筆下的人物仍然如同三十年前,有固定的族群與類型,
從《掉傘天》到後來的《百年好合》和《紅柳娃》,都圍繞著各式各樣的「太太」
們的生活,這種對婚姻生活的關注,成了蔣曉雲作品中最大的特色。而這也成為 了她作品中始終彌漫著某種恆常不變的時空、時代感的主因,這些太太們無論是 土生土長的台灣人,或是華僑,甚至其他身份,都仍然在演繹著蔣曉雲所講述的 某種「多情總被無情惱」的主題,並且相同的集涼薄與無奈於一身。
在蔣曉雲同輩的作家中,擁有這種凝結時空與時代書寫能力的不多,即使放 眼於她之前與之後的不同代作家中,也不多見。以下是幾段蔣曉雲不同時期小說 中對人物的外在描寫:
那頭終於掩了門,楊太太轉身朝屋裡走。她走得不快,微微低著頭,院裡 長草,沒了她的腳,她身上陰丹士林布旗袍被風吹動一點點。敬遠看著她,
彷彿覺得眼前走來的還是當日在街頭演抗日話劇的活潑高女學生。(〈去 鄉〉 1980:171)
方蓉穿了時興的粗布衫裙,寬袍大袖益發顯得她嬌小。衣服是暗色的綠,
她又著一雙黃綠色平底鞋。小腿恍惚露在裙外,可是也許會被誤認為只露 了腳踝。她額前齊齊一排瀏海,頂上向後梳了一支辮,旁邊直直的髮散落
51王德威,〈淺論福寇:語言、陳述、歷史〉,《中外文學》11 卷 8 期,頁 134-150。
下來及肩。52(〈終身大事〉 1987:74)
怎麼說也一百歲的人了,哪怕戴著高倍數加光眼鏡,也是遠的近的都看不 真切了。不過她拿放大鏡在強光下自己挑的照片,看不清楚也知道拍得好。
影中人最多上看七十,穿著粉紅色的香奈兒套裝,被金黃色的百合簇擁著,
大照片上方橫幅寫著「金蘭熹女士九十五歲華誕生日會」。(〈百年好合〉
2011:14)
從1980年〈去鄉〉的楊太太、1987年〈終身大事〉裡的方蓉到2011年〈百年好合〉
中的金蘭熹,蔣曉雲筆下的人物跨越30多年,仍然由裡到外透露著相同的審美觀 和氣質,從陰丹士林布到香奈兒套裝,無論衣物如何進化改變,穿的人仍然多多 少少端著同樣的貴族遺民氣息,這種民國氣質也是蔣曉雲所有小說裡特有的一種 氛圍。與蔣曉雲同年代的作家們,不論是朱家姐妹或是蘇偉貞、袁瓊瓊,她們大 多早已從民國氣質中走出。朱家姐妹這三十多年,荒人發巫言、走過古都和世紀 末,離開了《淡江記》和《擊壤歌》的年代,甚至不再被性別和生死的界線限定 寫作主題。而蔣曉雲的寫作卻始終維持著她甫出道時就已老成世故的風格,說到 底,蔣曉雲與許多其他小說家的不同處,是真實的成份多寡。即使蔣曉雲不只一 次的重申小說是寫「虛無飄渺」和 「憑空想像」之事,但她也許多次的提到她所 創作的小說都是有所本的,她曾寫下:「故事雖屬拼湊和虛構,我創作時,人物 的一生卻歷歷在目。 」53也提過她對於小說的語言是「我手寫我口,我的日常語 言就是這樣。 」54從小說的裡到外,相當程度的反映了她的現實生活,蔣曉雲的 小說經過了三十多年,依然本於這樣的創作理念,於是造就了她小說氛圍的凝結 和統一性。
而與蔣曉雲不同年代的小說家中,具有能彰顯出小說中強烈年代感和凝結的 時空感這種能力的作家,還是必須提到張愛玲。不只一次,許多人對初出茅廬時 的蔣曉雲提問,妳看過張愛玲嗎、妳喜歡張愛玲嗎?都得到她的否認。從前面
〈終身大事〉、〈去鄉〉 到〈百年好合〉的引文中,不難令人聯想到張愛玲筆下 的年代,也多少帶著張愛玲的筆觸。但比起其他承認過確實受到張愛玲影響的作 家們,蔣曉雲始終認為:「張愛玲的文字太漂亮」55,與自己不同。蔣曉雲和張
52 蔣曉雲,〈終身大事〉,《百年好合》,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60。(首次發表於 1987 年 2 月 6 日〈聯合副刊〉,頁74)。
53出自蔣曉雲,〈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
頁9。
54出自〈以幽默的角度寫悲傷的事〉,《印刻文學生活誌》,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 司,第陸卷:第拾貳期,2010 年 10 月,頁67。
55出自〈以幽默的角度寫悲傷的事〉,《印刻文學生活誌》,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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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玲的相像,不是文字上和美感上的,而是對題材以及人物背景的選擇,於是這 種相像其實也可以解釋為彼此生活背景的雷同,不是三三其他作家們因受到胡蘭 成影響,而對張愛玲文字產生的孺慕。蔣曉雲受到了父母及上一輩的影響,經常 關注於上一代、民國初年那一輩的人物生活,不是官二代便是富二代。她跨世代 的回溯書寫,與張愛玲的年代相互呼應,在三三其他眾人對祖師奶奶的崇拜之中,
一起被當時讀者劃分為張派傳人。
但正如前文論述,她與張愛玲最大的區別,便是即使寫著同樣世故、同樣背 景的小說,卻仍然有本質上的不同。張愛玲的〈傾城之戀〉給了讀者一個無法期 盼未來更好的結局,在「就是這樣了」的氛圍中完結。蔣曉雲的〈百年好合〉、
〈北國有佳人〉裡,主角離開了動亂的上海、香港城後,繼續生活、變老,主角 對於愛情與人性一樣沒有多大信心,但不圓滿中仍然有幸福存在。這個本質的差 異,在於蔣曉雲無論如何仍然保有信念、並且正面。朱天文說得很正確:「發覺 你實在很忠厚。乍看時,好像世事洞明得要往虛無那邊走了,看下去,卻是篤信 現實得不得了。」56
蔣曉雲凍結了的剎那,是她所觀察到的人間百態,也是她所關注的人事物,
由於她所選擇書寫的年代和主角與張愛玲筆下許多場景重疊,所以即使有本質上
由於她所選擇書寫的年代和主角與張愛玲筆下許多場景重疊,所以即使有本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