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八〇年代文學獎中的新星:
蔣曉雲與「三三」的關聯
1976年,國內報界舉辦的第一個文學獎由《聯合報》首開先聲,也是首次蔣 曉雲出現文壇,她以〈掉傘天〉這篇短篇小說,得到第一屆聯合報小說獎的第二 名。在1976到1979之間四年,蔣曉雲得到三次聯合文學小說獎。分別又以〈樂山 行〉和〈姻緣路〉兩篇得到1977年的小說獎第二,和1979年中篇小說獎第一。34, 在沈芳序的論文《三三文學集團研究》中以是否曾在《三三集刊》中發表作品為 依據,判定是否為三三一員。認為三三不可否認是一個文學集團,因為其有出版 物、出版社、露營及研討會、合唱團等等組織,這個集團在八〇至九〇年代成為 一個強韌的文學現象,影響至今不滅。正如學者張瑞芬亦主張將三三集團視為一 種「文學現象」,她認為:「『三三』堪稱為一種『現象』的最重要條件,就文 學史的角度觀察,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文學集社,時間雖短(1977~1981),卻影響如 此深遠。」35而蔣曉雲是否為三三一員?則有兩面說法,一個來自其他三三裡面 的文友,而另一個則是蔣曉雲自身的歸屬與認同感。但不論是何種說法,都無法 抹滅蔣曉雲與三三密切的關聯和朱西甯對她的提攜之舉。三三集團作為一文學集 社及現象所產生的號召力,甚至與實體的文學媒介有相同的效用,向陽曾經對於 文學發展與文學媒介關係,作出以下五點界定,而這五點合乎與三三眾人及其創 作:
一是反映文學與當代社會的互動,二是推湧文學思潮與活動,三是凝聚文 學社群與文化認同,四是提供作家發表園地與培育新人,五是提供讀者教 養與娛樂。36
34見沈芳序論文中所整理出三三文學集團在聯合文學獎與時報文學獎的得獎名單,《三三文學集團 研究》,靜宜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2005 年,頁 61。
35張瑞芬,〈明月前身幽蘭谷:胡蘭成、朱天文與「三三」〉,《台灣文學學報》,第 4 期,2003 年,頁 150。
36向陽,〈文學雜誌與台灣新文學發展──以日治時期台灣文學雜誌為觀察場域〉,《文訊》,
213 期,2003年,頁 8。
朱天文與朱天心兩姐妹在對外界正面的談論或述及到蔣曉雲的公開文件有三,
最早的應該是朱天心在1998年出版的《想我眷村的兄弟們》中同名短篇小說,她 在小說中「不分時代、不分畛域的把四九-七五(蔣介石消逝、神話信念崩潰的那 一年)凝凍成剎那」37,要求讀者隨著她鋪設的這條眷村之路,將那群為人熟知 的外省知名作家和名人一一介紹出場,小說中從李立群、 趙少康、歐陽菲菲、白 嘉莉、張曉風、愛亞、韓韓、袁瓊瓊、馮青、蘇偉貞、蔣曉雲、朱天文、 蔡詩萍、
苦苓、張大春、蔡琴、 趙傳、伊能靜、林正杰兄弟,都被召喚並且寫下,許多人 甚至不曾在眷村生活過,如蔣曉雲。 這次的述及蔣曉雲並沒有明確的指出她與三 三的關聯,而她們第二次正式談及蔣曉雲,則是在2005年她接受沈芳序訪談時,
這一次,朱天心明確的回答並認為蔣曉雲確實為三三文學集團一員38,並對蔣曉 雲的封筆提出看法:
我在想也許她一開始的起步太高了,其實有點像阿城的「三王」,人家 對她的期待,她其實某種程度心知肚明,曾經好像被什麼附體,然後寫 了這樣子的一個東西,連自己都很驚訝的,到後來那個壓力會讓她不大 敢出手,我不曉得她自己私底下還有沒有再寫,可是就是完全這樣不見 了。
這篇訪談中也透露了三三文學集團的消失是避無可避,丁亞民在離開三三時 曾對朱天心表示,他「受夠了,就是受夠了。」39朱天心並沒有解釋這番話,但 三三的分崩離析確實接連發生,出國及繼續求學,大時代的改變,都促成了三三 的解散。而蔣曉雲在三三裡,也扮演著先行離開的角色,她在1980年結婚並移民 美國,如果蔣曉雲當時沒有離開呢?她是否會更積極參與三三集團中的事務,或 是一如她所述:「我對這樣的文藝青年聚會,因此一點都不覺得輕鬆。」40三三 文學集團是一個具有政治性與特定時代背景的文學集團,它面對的除了有中華民 國在中國的領土斷裂問題,也有著反共和反五四的眾多爭論,甚至也與台灣鄉土 文學產生論戰,使得三三不得不成為一個爭議的存在。這與蔣曉雲雖然老練世故 卻仍詼諧生趣的文章風格其實有著本質上的差異,那種前世今生、商女亡國的寫 作氛圍是不存在於當時的蔣曉雲作品中的,這使得蔣曉雲雖然被「認可」為三三 的一員,但仍然與當時的其他成員顯得疏離。
在2010年,朱天文受印刻文學生活誌邀約與復出的蔣曉雲對談,對談主題就 命名為「以幽默的角度寫悲傷的事」,談話以1974年朱西甯參加完清華文藝營回 家,談論發現了蔣曉雲並稱其像張愛玲的往事為開頭。但蔣曉雲一直對於張愛玲
37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台北:麥田出版社,1998 年,頁 88。
38沈芳序,《三三文學集團研究》,靜宜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2005 年,頁 126。
39沈芳序,《三三文學集團研究》,靜宜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2005 年,頁 117。
40出自〈以幽默的角度寫悲傷的事〉,《印刻文學生活誌》,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
14
這頂高帽子是敬而遠之的,她甚至懷疑年輕時的自己是否真的懂得張愛玲,在她 的散文〈後門桃樹下〉裡她說:「其實我也不懂張愛玲那個「這是真的」寫的是 啥」41,蔣曉雲就這樣的闖進了朱西甯家中的文藝青年聚會,也闖進了三三和張 愛玲這龐雜的文學背景之中。
三三集團的成員認同有其共同的依據,三三的成員們幾乎都得遍當時各大文 學獎項,經常囊括了首獎至佳作的各獎項。在八〇年代的《聯合報》與《中國時 報》文學獎上屢屢獲獎的丁亞民、袁瓊瓊、朱天心、朱天文、履疆、吳念真到蔣 曉雲,也同時在發行於1977~1981年的《三三集刊》發表作品,1976年舉辦的第一 屆《聯合報》小說獎,因評審成員中有朱西甯,外界對於朱天文與朱天心的得獎,
有不少朱西甯「內舉不避親」的指責。同年的《中華文藝》六十九期更以極大的 篇幅討論了這次的事件,在對朱家姐妹的質疑聲中,蔣曉雲也被波及,或是說訾 議。林綠在同期的《中華文藝》發表了一篇〈從朱西甯的論談起:聯合報小說獎有 感〉42,對於朱西甯在聯合報評蔣曉雲得獎作品的文章中,儘管不斷為蔣曉雲與 張愛玲的相似之處辯白,但仍然繞成了蔣曉雲與張愛玲始終相像的文字遊戲中,
承認了「在這內在的一面,蔣賢倚(曉雲)也還是有與張愛玲相似處。」43張瑞 芬在〈一枝花話,話一枝花---論張愛玲、胡蘭成與朱天文〉也將蔣曉雲放進了受 張愛玲影響的名單中。但正如丁亞民自述:「先認識了胡爺,才能懂得張愛玲」
一般,當時的蔣曉雲若不是先在清華大學復興文藝營認識了朱西甯,受其賞識44, 又怎麼會與張愛玲和三三扯上關係,蔣曉雲一樣是「先認識了朱爺」,但至於其 後,卻和丁亞民及其他三三眾人走向不同的道路。
張愛玲本人也曾評論過蔣曉雲的作品,蔣曉雲自己曾說:「夏志清先生把我 的小說(《姻緣路》)寄給張愛玲,然後知道張愛玲說〈樂山行〉寫得「太露 了」,那時我是不太服氣的。我心裡還想:『是你寫得太隱晦了。』」45在「隱 晦」與「露」之間,蔣曉雲與張派傳人的糾纏至今仍未能真正解開,讀蔣曉雲
《香夢長圓》裡的〈算不算張迷〉(2012:216)一文,她與當年被朱西甯比為 炎櫻的好友瑞琦一同遊歷張曾居住的常德公寓,卻雙雙撇清自己絕不是張迷,這 一今昔對比,也表明了蔣曉雲一直以來對張派身份的立場。蔣曉雲小說中的世故 人情確實存在,但她一直認為自己是不完全是張愛玲一派。但同樣的,若是兩者 本質上完全迥異,「張派」一說就不會存在,所以蔣曉雲與張愛玲的風格始終是
41蔣曉雲,《香圓長夢》,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2012 年,頁 67。蔣曉雲年輕時曾引張愛玲短 文〈愛〉的文字回應讀者提問,但數十年後當她看過了張愛玲的《小團圓》,她認為她必須跟當 時的讀者致歉, 因為她當時也不曾懂張愛玲那句「這是真的」說的究竟是什麼。
42見林綠,《林綠評論集》,國家出版社,1977 年。
43朱西甯,〈蔣曉雲的小說〉,《聯合報》,1976 年,9 月 17 日。
44朱天文對談蔣曉雲時曾回憶道:「我記得是民國六十三年,我爸爸從清華大學復興文藝營回來,
直說不得了,有一對炎櫻和張愛玲,從此我就認為你們兩位是我爸爸那一輩的朋友。」出自〈以 幽默的角度寫悲傷的事〉,《印刻文學生活誌》,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第陸 卷:第拾貳期,2010 年 10 月,頁 65。
45出自〈以幽默的角度寫悲傷的事〉,《印刻文學生活誌》,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 司,第陸卷:第拾貳期,2010 年 10 月,頁71。
同中有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