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海外作家一詞的產生與留學生文學、移民文學同時並進。而最早與 台灣文壇直接相關的海外華人作家,當屬林語堂和張愛玲,雖然兩者停留台灣的 時間相對短暫,但在台灣文學界引起的研究現象迄今不減。以之為開端,台灣的 海外留學風潮,可以將六〇年代視為第一波,而第二波的高潮則在九〇年代,兩 個不同世代海外華人作家,也擁有根本上不同的寫作態度和意識,這是本文所關 注的第一個主題。在海外作家中,女作家作品所建構的世界觀與男作家存在許多 不同,女性書寫的空間和呈現的小說世界,是本文在研究海外作家中,嘗試聚焦 的另一主題。
本篇論文以蔣曉雲和章緣為所謂的新一代海外作家代表。如何界定新一代的 海外作家?從研究海外作家或是海外書寫主題的相關論文中,我們發現討論最多 者為林語堂(1895)、白先勇(1937)到王鼎鈞(1925)等人,女性作家則有聶 華苓(1925)、於梨華(1931)、叢甦(1936)、陳若曦(1938),若不以台灣 為原鄉背景,在美華人的作家亦有張愛玲、黎錦揚(C. Y. Lee)等等,以他們為 研究主角的論述,在過往的學術研究中已有系統的發展,並相對成熟。如留學生 文學、移民文學、離散文學到文化中國等子題,都是圍繞這群海外作家而生。時 至今日,從世紀末迷亂書寫走出,新世紀的開始已超過十年,有更多的台灣作家 去到海外,在海外生活和持續創作。如果六〇、七〇年代是台灣上一代海外作家 出頭,留學生文學興起的時間,八〇年代則開始轉型成為了移民文學,趨向穩定 與離開傷痕,同時也是台灣的女性文學抬頭之時。九〇年代,上述作家們漸漸離 開創作的高峰期,這時新一代的海外作家們則藉由國內興盛的文學獎紛紛出頭。
新一代的海外作家多半於五〇至六〇年代前後誕生,到了九〇年代,正當二、三 十歲的他們走向海外求學或生活,成為新一批的海外華人作家,於是本文將六〇 年代視作分野,為界定新一代海外作家的參考。
所謂的「新一代」,其實仍然承接著更早的海外作家們,如白先勇、叢甦甚 至聶華苓的腳步。只是在海外的生活經驗上,有了不同的變化。因此我們才能從 這一個寫作的進程中看出持續、進行中的海外作家生活,而不是茫然等待未知的 下一代、等待尚不知以何種語言,亦不知是以外籍人或華人自居的新作家們出現。
2011 年,這一年蔣曉雲推出復出首作《桃花井》,章緣也推出移居中國後第 一本純以中國為背景的小說集《雙人探戈》。這也是本篇論文的創作契機的起點,
由 2011 年切入,往前回溯她們作品的發跡背景。蔣曉雲的起點與三三、張愛玲密 不可分,有著較章緣更濃烈的上一代氣質;而章緣因其海外創作者的身份,更在早 先的論文中,經常與白先勇、叢甦一代相提並論,她們同樣與上一代的海外作家 們關係匪淺。但蔣曉雲與章緣的創作量至今未減,即使是蔣曉雲曾離開文壇,但 觀察她復出後一系列的小說出版和連載,能量驚人。這些都說明了她們是還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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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中的一代,而這樣的改變也來自於她們再次的遷移、再次的接觸到新的地方和 故事。於是本篇論文,一直關注的便是試圖將「離散」、「放逐」種種上一代海 外作家的標籤,在她們身上找出新的可能。從她們一系列的作品中發現美國似家 鄉、上海、北京也親切有趣,她們的離開不是來自「政治的不正確」或是戰爭逃 亡,也是本篇論文認為她們不再流亡的根本原因。
從蔣曉雲和章緣的過去出發,觀察她們在異鄉、在各地的生活,本篇論文先 分別探討了她們的經歷和迄今的創作大概和她們的風格。在第四章將蔣曉雲和章 緣作品們作更深入了分析,透過了時間、空間、語言的敘述風格,除了發現她們 的同與異,更重要的是瞭解「去離散」的一個過程。
「離散」(diaspora)一詞源於猶太人離開故土,散居各地的概念,之後被廣 泛用於華文文學在世界各地發展的過程。初時的世界華文文學(在華語語系之 前),充滿了離散、移民的意涵在其中,後期才開始正式定位為「去中國中心
(霸權)、多元中心、離散策略、跨國界等等主題。」148而這樣一個氣氛下的世 界華語文學,不只在中國被忽視,在鄉土文學風行多年的台灣亦是,但它仍伴隨 著華語作家的持續書寫而成長、變異。從離散脫出,在離散、邊緣的主題之外,
更接近了多元中心概念。我們看到了之後史書美的華語語系學說,她強調這樣的 華語語系文學必須是在中國之外的,這些都是新一代海外作家的不同選擇。馬華 作家張錦忠曾就今日的「離散」作出這樣的界定,相當接近本篇論文中意欲呈現 的海外作家一面:
今天的「家園」,對很多人而言,已經不在地球上的某個空間,他們的生 活世界是在 Facebook或iPhone裡。網路的流動空間讓這個年代的離散不一 定是悲情,而可能是優勢。149
蔣曉雲和章緣藉由網路、交通的快速流動,在城市與城市間旅居,離散於她們,
不再是如王鼎鈞所言「鄉愁是陳年窖藏」150的存在。新一代的海外作家,將失根、
流放一詞拋諸腦後,藏於歷史之中,甚至將離散內化成作品的優勢。藉由她們白 領、具資產的身份旅居世界各地,放眼四處皆新鮮、值得書寫。
148 簡文志,〈“世界華文文學”研究在台灣的發展〉,《漢學研究集刊》第5期 ,2007年, 頁172。
149李有成 、張錦忠,〈在文學研究與創作之間:離散經驗〉, 《思想》17期,2010年,頁85。
150王鼎均一言原文如下:「我寫鄉愁比人家晚,如果鄉愁是酒,在別人杯中早已一飲而盡,在我 甕中尚是陳年窖藏。大家初來臺灣的時候思鄉之說甚為盛行,十幾年後,鄉愁漸有成禁忌之勢,
我這個後知後覺還拿它大做文章,回想起來未免不識時務。」出自《單身溫度》一書自序,臺北:
爾雅,1990年。
本篇論文的第四章,嘗試從九〇年代後興起的空間理論、哈金、林語堂、張 愛玲乃至薩伊德、納博科夫等等古今中外的海外創作者研究(海外一詞是相對 的),瞭解進行中的現代海外作家和上一代所建構出的小說如何不同。發現除了 國族意識、憂愁感的相異之外,這些來自台灣去向世界的作家們,也與海外「馬 華」作家們有所不同。李永平(1947)、張錦忠(1956)、鍾怡雯(1969)這群 活躍於台灣的馬來西亞作家、學者,與蔣曉雲(1954)、章緣(1963)生活時代接 近,同樣離開故鄉在異地創作,創作的內容也相同涵蓋原鄉、異鄉兩地,但正如 王德威曾以「原鄉神話的追逐者」形容寫《吉陵春秋》時的李永平。馬來作家們 一面在台北城穿梭,一面追憶故鄉雨林、溼地的熱帶時光。他們的「精神上的原 鄉」或「地理上的故鄉」151總帶有神話般久遠難追的況味,與蔣曉雲和章緣歌舞 昇平、四海一家的世界相差甚多。這與政治、官方的政策也有很大的關聯,但蔣 曉雲和章緣也並未拋下台灣,蔣曉雲新作品中以散文觀察台灣近況、章緣在《舊 愛》中讓主角回歸台灣,對台灣人事的變遷多有描述。如果馬來作家以「離散雙 鄉」形容自身,那麼「雙鄉」、「多鄉」的精神狀態也與蔣曉雲、章緣的境況相 合,只是離散成分的多寡不同。
至此,我們仍未完全否定離散的存在,而是認為除了離散,有更多元素和主 題出現在如蔣曉雲和章緣一代的海外作家之中。本篇論文試圖以一個較為正向的
「旅居」概念取代離散,但代表的只是離散在逐漸消失,並非不再。它消失的原 因除了因為在地化這一個過程,更因為如蔣曉雲和章緣一般的作家群,他們仍不 斷在移動或是回歸,旅行、居住融合成一體,於是四海皆家鄉取代了浪跡天涯。
本篇論文一開始欲從新一代的海外作家們找尋目標,從張讓、姚嘉為、周芬 娜、蔡珠兒、陳玉慧……不勝枚舉的作家中選擇,這些作家不論在精神、作品內 容都可與蔣曉雲、章緣以同一個脈絡去看。但因為蔣曉雲和章緣除了旅居海外的 經歷,更同時在近年回歸台灣、亞洲,兩者的經歷有更多相似之處,如她們作品 中對女性婚戀主題的重視,都成為一個最好的參差比對組合。這一個「回歸的現 在」,也成為了本篇論文中另一個重要的論述。蔣曉雲的回歸是帶著一點傳奇性 的,透過她新一系列的民國素人誌,我們得以比對她與回歸前的同與異,和海外 生活留下的痕跡;章緣的移動,是往原鄉靠近的。她書寫著在海外的每一個當下,
直至回歸後仍然寫著最為即時的故事和人事物,我們可以看見章緣的每一個時間 點。
她們同樣在八〇與九〇的尾聲離開台灣,在世紀末後陸續開始回歸,無論是 回歸亞洲寫作或是回歸文壇,她們都同樣代表著新一代的海外作家。當她們的作
151張錦忠以「非地緣的、文化的、歷史的、民族的原鄉」和「地緣的原鄉:出生、成長的故鄉」
兩種概念,原鄉可指前者,故鄉可指後者。出自 〈(離散)在台馬華文學與原鄉想像 〉,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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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中沒有感時憂國或是主權的紛擾後,她們所書寫的便回歸到一個小空間的自我,
我仍然某種程度的同意金建人在《小說結構美學》中推崇小空間表現出較強烈社 會因素的看法,金建人認為:
小說空間依其所表現的社會因素的明暗,可以區分為大空間與小空間,在 大空間裡,社會因素往往是被間接地暗示出來,它與小說的外部時間重合,
小說空間依其所表現的社會因素的明暗,可以區分為大空間與小空間,在 大空間裡,社會因素往往是被間接地暗示出來,它與小說的外部時間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