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曉雲與章緣的年紀相差九歲,寫作背景始於不同年代,卻同樣的經歷了美 國歲月的寫作粹鍊,近年陸續回歸中國與台灣。蔣曉雲與章緣相近的寫作經歷,
卻產生了兩種不同寫作生涯和風格,蔣曉雲的在美時間,基本上在創作中是缺席 的,除了整理新作及舊作出版的《掉傘天》小說集中,有〈回家〉、〈終身大 事〉、〈青青庭草〉、〈小花〉、〈窈窕淑男〉五篇是在美國時創作的,她的作 品仍集中於赴美前、回歸後創作。而章緣的小說起點則是從美國開始,她所創作 的小說總是穿梭於台灣、美國、中國三地,不論新舊作品集都是如此。
而兩位作家的小說風格亦有不同之處,在時間、空間和語言的敘述上有各自 的展現手法。蔣曉雲的小說時間是早熟,甚至可以說是過於老成的,對於年輕的 蔣曉雲而言這是一種衝突的寫作方式,但過了三十年後再提筆的蔣曉雲,筆下書 寫的卻也是這樣的時間流動。她特別關注中年以後的生活,所以她書寫的民國素 人誌,也都是處理著民國初年到三十八年間的人物,於是這樣的小說時間流動是 緩慢、靜止於某個畫面之中。而章緣的小說時間,則是每一個當下,她不太強調 與交待小說的之前和之後,不論她寫戀情或是工作,多半開始於一個當下的時間 之中,並且極少橫跨長時間。時間的研究,在後現代風格開始興盛後,針對「空 間」的敘述研究便開始取代了它,因為都市取代了鄉村、空間接也接著取代了時 間,金儒農的論文中便提出了這樣的看法:
都市的基本關鍵字是「空間」,這讓它往往跟「時間」似乎是站在對立面,
因此在都市中,彷彿時間是留不住的,我們也經常可以在七○年代的文學 中發現,那時都將都市視為一種對抗時間的存在,「過去」都留在鄉村、
而都市只有「現在」。107
於是我們接著討論到蔣曉雲及章緣小說空間的營造,蔣曉雲的小說空間多圍繞著 台灣、中國與香港,偶爾畫面會來到美國,但比重不高。章緣小說中的空間,則 以美國場景為多,在美國的生活空間中,又塑造了都市與小鎮兩種類型,所給予 移民者的疏離感亦各有不同,在章緣其他的創作中,中國都市空間與台灣又分居 二、三。空間的不同和居住者的不同,決定了蔣曉雲及章緣筆下小說空間的形成 與觀感,有外省移民在台灣感到的疏離、亦有旅美台灣人或者台灣人在中國的不
107金儒農,《九○年代台灣都市小說中的空間敘事》,國立中正大學台文所碩士論文,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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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疏離感,這些都存在於不同空間的內容之中。蔣曉雲與章緣有所不同亦有所相 同,在她們的小說和散文著作中都同樣的對「語言」表現出極高的興趣和注意。
章緣的筆下有語言學家,蔣曉雲的作品中亦對語言多有著墨,兩者的書寫語言中 同時都有著中文、英文、上海話、台語、北京官話及種種方言土話的交雜,語言 的多元和繽紛是她們作品中最大的共同特色,亦是海外作家們書寫時相當值得關 注的議題。在不同的主題下,蔣曉雲與章緣同中有異,除了是本篇論文將兩位作 家一併論述的主因,亦是因為這樣的參差對照可以完整不同時期及不同風格的海 外女作家整理,在本章中,我將逐步探討這些主題。
以時間、空間和語言為內涵的研究中,與時間和空間緊密結合的便是人和語 言,這是不論在現代或後現代中都恆常不變的一件事,本篇論文的兩位作家在作 品的語言、情節和風格的表現中,其實都與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類型小說 全然不同,當中並不存在著人與都市斷裂那種與「地球的去人性化過程與人類的 終結」108的風格,如九〇年代至世紀初的台灣小說,死亡和都市的迷亂比比皆是,
這種失序和拒絕傳統美感的表現手法卻未出現於她們的作品之中。但是在這些之 外,細看蔣曉雲與章緣的作品,也並未充滿更早時期台灣小說家任重而道遠或極 具批判性的情緒,她們兩者皆非卻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必定與她們旅居海外的寫 作背景無法切割。由她們的生命歷程來看,她們是華人、台灣人、也是半個美國 人。她們的作品已經沒有林語堂作《京華煙雲》向西方人介紹中國並為華人代言 的企圖,當然也做不到像朱天心《古都》那般的將歷史和時間都幻化為小說魔幻 空間那般的將過去湮滅,正因為她們於那時的離開,於是與台灣的死亡、失序書 寫錯身而過,但這時的海外華人也早已不是舊時了。
該怎麼定義蔣曉雲和章緣這一世代的海外作家?「離散中國人」、「留學生 文學」都不能避免以中國性或台灣性來看待她們,她們永遠是相較於中心外的邊 陲,只是中心被不同主題替換。直到世紀末之際,北美華文作家協會成立,其下 又有紐約華文作家分部,章緣當時亦在其中。這群海外寫作者從中國之下,逐漸 回歸到當下與「地方」,在海外的華人作家開始有了自我的論述與定位,2007年 史書美(Shu-mei Shih)發表了〈華語語系研究芻議〉109一文,提出了「華語語系」
概念,某種程度的正視了現今海外作家的去中國現象,並包含了使用華語卻身處 中國之外的所有族群研究,從美國到星馬、港台皆談。史書美於文中以馬來西亞 的華人族群為例,認為中國之外的華語使用也正在面臨本地化,她寫道:
在馬來西亞墾荒居住的華人,有些追溯數百年的歷史,怎麼還能稱為離散
108雷蒙˙賽爾登等人著,《當代文學理論導讀》,台北:巨流出版社,2005年,頁255。
109史書美,〈華語語系研究芻議,或,《弱勢族群的跨國主義》翻譯專輯小引〉,《中外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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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群呢?馬來西亞建國也不只是半個世紀而已。華語語系研究因此是反離 散的在地實踐,探索在地的政治主的華語文化生產,而不是流放或離散主 體的、自戀式的懷鄉母國症。110
馬來西亞的華語使用作家們如是,放諸到北美以及較新的移民地區也是如此,在 地化的過程正在發生,離散和流放亦不再是海外作家的定位了。史書美的《視覺 與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111中文版在2013年出版,華語語系於 這幾年在研究海外甚至當代華語藝術作品中,都扮演著備受關注的角色,本篇論 文在去離散和在地化的層面相當程度的援引她的看法,但仍然有許多華語語系一 說無法顧及到族群和議題。如蔣曉雲和章緣這樣旅居海外卻再次回歸的身份,當 然無論是在台灣或是美國,都仍然屬於史書美所言的華語語系範疇之中,但同時 蔣曉雲及章緣卻又展望、定居中國,這樣的極度曖昧便是無法包含在史書美論述 之下的部份。
由海外華語創作者的背景中,我們也同時觀察到倖免/獨立於台灣後現代和死 亡書寫的另一種風格,金儒農曾提出他對後現代中的空間及時間的認知,他認為:
在後現代的都市概念中,時間是沒有定性的,因為空間同時可以存在各種 時間的向度,但只有在面對「死亡」這個終極狀態時,時間才得以停滯而 不流動。112
這樣的時間與空間,是交互又斷裂的,索雅的《後現代地理學》(Postmodern Geographies)一書便認為時間和歷史在二十世紀中前,一直是研究的重心,直到後 現代理論影響大眾和文學,我們才將重點放置於空間之上。在早已經經過現代主 義、後現代主義薰陶的當代台灣文壇,如蔣曉雲和章緣一般的存在確為少數,章 緣始終以時間為主體的軸線介紹她的空間、生活與語言,蔣曉雲更是以停筆三十 年將她的小說時間按下一個華麗的暫停,甚至一再倒帶、回顧。但她們筆下的空 間仍然有著奇特的共通和獨特之處,城市與城市間彼此相異卻又出現相同的重疊 空間(如台灣區、唐人街),有時又以如班雅明的閒晃者(遊手好閒者113)一樣
110史書美,〈華語語系研究芻議,或,《弱勢族群的跨國主義》翻譯專輯小引〉,《中外文學》,
2007 年,頁 16。
111史書美,《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台北:聯經出版社,2013 年 4 月。
112金儒農,《九○年代台灣都市小說中的空間敘事》,國立中正大學台文所碩士論文,2008年,
頁23。
113張旭東認為其是大城市的產兒,在擁擠不堪的人流中漫步,『張望』決定了他們的整個思維方 式和意識型態。文人正式在這種漫步中展開了他與城市和他人的全部的關係。參考〈班雅明的意 義〉,《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台北:臉譜,2002 年,頁 34。
的方式,在大城市、街道之間流連漫步,紀錄下各地。於是我們由後現代主義為 跳板剖析蔣及章的作品,也試圖從史書美《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 述˙呈現》中華語語系的概念看她們作品中呈現出的時間流動方式到空間的形成,
及其作品中最大的共同特色、同時也是海外作家及華語語系作品中最不能忽略的---語言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