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花井》小說集中的同名篇章〈桃花井〉,是接續在楊敬遠回家之後的 同年代,帶出了李謹洲也回到了老家的一連串故事。李謹洲在桃花井這個小城續 弦了董婆,接著〈探親〉、〈兄弟〉、〈歸去來兮〉這三篇分別以不同角度面對,
並且呈現了李謹洲一家三代對於回鄉和李謹洲再娶的看法。主角李謹洲有兩個兒 子,一個李慎思、一個李慎行,蔣曉雲在小說中不斷以倒述追憶的手法,處理兩 個兒子、兩處地方對於李謹洲回鄉探親的不同看法。長子慎思對於當年父母親留 下他在老家李家村,只帶著慎行逃至台灣一事不甚諒解。弟弟慎行則始終對於流 離失散的兄長念念不忘,但相同的是兄弟都對父親重視的李家宗親感到陌生,對 於父親厚待李家宗親都有許多怨言:
慎行後來一有機會就勸告父親:「不是我小器,人有親疏遠近。總該先找 到我哥吧。不至於人家幾房一家家熱熱鬧鬧,我哥在哪裡都不知道。這要 是媽媽還在,一定不答應。」(〈桃花井〉 2010:70)
慎思最大的心結就是不能忘記李村的人的忘恩負義,不但把他和祖母逼得 走頭無路,後來還要抓他去公審。偏是他發了誓一生不回去的李村,謹洲 次次要去祭祖請客,他發了誓要報仇的人,謹洲個個要去發紅包送錢。不 滿的情緒在慎思心頭逐漸累積起來。(〈桃花井〉 2010:74)
李謹洲和兒子們的情感,始終是矛盾的,一方因為欠缺而疏離,一方因為彼此的 不理解也同樣疏離,這是「回鄉時代」這類描寫外省第一代終於回鄉探親故事裡,
最常見的一種主角原型。而在李謹洲所續娶的家庭中,也同樣面對了上下兩個時 代的問題,只是少了真正的血緣關係後,這樣的矛盾只能更大。「回鄉時代」中 另一個常見的課題,便是金錢糾紛,在《桃花井》中亦出現在李謹洲身上,除了 與親生兒子間的金錢往來,李謹洲續娶的董婆一家也是費盡心思的從他身上得到 更多好處,董婆的兒子林有慶娶了個厲害的媳婦小紅,小紅張羅了許久終於把婆 婆再嫁給了李謹洲這個台灣老頭。這場婚事自然也是各取所需,李謹洲不想再住 在大兒子慎思家中,也不打算再回台灣了,台灣對他而言固然是好,但回到家鄉 的他一直都存著「我就---死在---這裡了。」(〈兄弟〉 2010:204)的想法,因此 娶一個照顧他生活起居的人怎麼換算都是值得的,而反觀小紅一家,也是打著能 把婆婆嫁走,再賺一筆「聘金」61。這樣的婚姻基礎自然不穩固,於是終究造成
61聘金一說原文:「談判到最後小紅這邊保留三大堅持:兩萬人民幣聘金,婚姻要正式登記,女方 這邊要一個婚房。」出自蔣曉雲,《桃花井》,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0 年,
頁 95。
了李謹洲晚年最大的打擊,加速了他死在家鄉的想望。在〈探親〉一章裡,李謹 洲發現了小紅慫恿董婆領走他銀行保險箱美金的事,:
銀行經理照例推脫一番之後,終於做了簡單的內部調查,不久就出示董金 花申請表上歪歪斜斜簽名,表示銀行一切按照程序無誤,如果客戶堅持是 盜竊,就只能報公安處理。謹洲雖然焦急萬分,心中也漸漸清楚這是家賊 難防恐怕確實不是銀行的責任,感覺被背叛的氣憤一下子湧上來,盛怒之 下忘記了自己的血壓需要特別注意。謹洲從椅上一躍而起,想叫銀行經理 即刻報警,可是張嘴無聲,只旋覺頸脖無力,頭就慢慢垂了下去,在完全 倒地失去知覺之前,他彷彿聽見有人尖叫:「夭夭九,快打夭夭九。」
(〈探親〉 2010:158-159)
李謹洲自此後便在床上一躺不起,拖了幾年後終於沉沉睡去不再醒來,這幾年裡 董婆不知是出自對他的愧欠或是崇拜,對他的照護始終盡心盡力,李謹洲的晚年 總算是有個善終。
這樣的民國第一代素人結局,在郝譽翔的《逆旅》和《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
裡都可以由她的山東父親身世中窺見一二處相同,這類民國初年出生的第一代素 人,在開放探親後的遭遇許多都相同。而這樣一類的素人結局,是肇因於時代背 景的不同,並不能怪罪於當中的任何小人物。這在李謹洲一雙兒子,由於兩處不 同生長環境,造成的兩種不同生活,最能清晰的感知到。長兄慎思言談間動不動 就以「你們台灣」、「台胞」、「蔣光頭」來分派自己親弟的帽子,卻不知道慎 言在台灣的成長過程總是被當成「難民」和「匪諜」的兒子,中華民國被台灣海 峽間一分為二,一者迎來了新的時代,另一邊的「逃難者」在某種意義上,卻始 終活在上一個時代。也因此蔣曉雲及其他承接著上一代記憶的外省第二代作家筆 下,這樣的人生結局屢屢出現。
那麼先前所提過的「外省第三代」存在何處?當外省移民的下一代迎來了自 己的子女時,這樣的記憶是否會縱向的移植在他們身上,這或多或少存在於生長 過程中,只是隨時間和生命經歷變得越加稀薄。《桃花井》中〈探親〉一章,替 她們的父親慎言來老家探親的兩姐妹李家寶、李家愛便是這群可能名存實亡的
「外省第三代」代表,她們對於「老家」的存在,不見得存有多大情感,於是在 當時相對落後的縣城裡她們感到無法融入,也確實因為在台灣長年的生活,不論 內外都與「老家」格格不入了。
打扮模樣與本地時尚大異其趣的二姝對這裡失了新鮮感,這裡路人對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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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好奇心卻似乎並沒稍減,離開電信局後,零星有半大小孩開始跟在 她們身後。(〈探親〉 2010:108)
這份獎勵兩姐妹考上名牌大學的旅行,對她們而言不甚有趣,就像〈探親〉一文 開始時兩姐妹跟父母講越洋電話時不斷的呼籲的「你千萬不要來!」一樣,蔣曉 雲對於自己描繪出的「外省人第三代」62也不具有太大信心。李謹洲的大孫女在 文末已嫁為人婦,經年在美國生活,這樣的生活經歷已脫離外省第一代和第二代,
也就是她們的爺爺和父親一代更遠,面對外省第一代移民的結局,作為孫女的她 們雖然欷噓,但也都以笑談面對恍若上一個世代的往事,《桃花井》的最後,蔣 曉雲終究以塵歸塵,土歸土作了一個世代的完結。
如前所述,《桃花井》中所提供的李謹洲和楊敬遠的故事,都是民國素人中 代表類型。對李謹洲而言,桃花井亦算是他人生始與末的溫柔鄉,總之是返鄉了。
但民國素人並非只此一種,《桃花井》寫在蔣曉雲真正出版民國素人誌第一卷
《百年好合》之前,也是她重出文壇的見面禮。接著在《百年好合》與《紅柳娃》
兩本書中,蔣曉雲繼續書寫存在於她心中的各種民國素人,觀察她筆下人物,民 國素人可以說是涵蓋了外省第一代與第二代移民的故事。蔣曉雲作為「回鄉時代」
到「外省世代」的寫作者,是第一個嘗試集團性的大量書寫者。從朱天心、朱天 文到郝譽翔,書寫方式都以家族為範圍,而蔣曉雲從父親那聽來的許多故事,和 自己旅居海外的見聞,提供她筆下故事更多不同人物和過往片段。蔣曉雲在《百 年好合》序裡說道:
等我到了海外求學並且定居,發現原來很多和我父母一樣的「民國素人」
在天下大亂時沒有去台灣,他們直接去到了世界各地,他們在民國的社會 階級更往上層,很多昔日王謝流落異鄉,後代也就成了你我身邊的尋常百 姓。(〈等到民國一百年〉 2011:9)
於是,我們看到了《百年好合》與《紅柳娃》,兩本書中出場的人物豐富,
但彼此間卻都息息相關。不同於寫在民國素人誌系列正式出版前的《桃花井》,
緊扣著李謹洲一家三代生活,專心描繪第一代外省移民如何返鄉、繼而到下兩代,
從移民轉變為住民的遷台史。《百年好合》作為第一卷民國素人誌,有六則故事,
62「外省人第三代」:蔣曉雲在探親一文中,真實的使用了這樣的詞彙為李家兩姐妹作下註解。不 難看出蔣曉雲對於「外省第三代」的祖籍認同感和對歷史感到的沉重感,都打了相當大的折扣,
也為本篇論文探討外省第三代實質存在與否,提出相對的論證。出自蔣曉雲,《桃花井》,台北: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0 年,頁 110。
不約而同的以蔣曉雲慣用的女性角色作為主角,六篇故事主要出場角色看似獨立,
卻互有關連。從開篇〈百年好合〉主角金蘭熹為起點,衍生出她下兩代人物的各 自傳奇故事,有她的妹妹、女兒和丈夫親戚間的各個連線,但每篇故事中人物的 遭遇和心境卻又相異,蔣曉雲費盡心思輾轉回顧民國初年的亂世,為亂世下的小 兒小女,並非大人物的素人們安排了各自身世。
在富太太、官二代、商二代、名交際花、舞女和世家小姐這些角色群中,可 以明顯看出與《桃花井》中李謹洲和楊敬遠的角色地位大不相同,其實正是緊扣 著蔣曉雲於《百年好合》序中泛指的那些:「天下大亂時沒有去台灣」、「昔日 王謝流落異鄉」(〈等到民國一百年〉 2011:9)的老貴族身份。這樣一群在戰後 的香港、歐美和台灣、上海間旅居的異鄉人,跳脫了外省移民的框架,也正因為 蔣曉雲旅居海外多年的經歷,才能將這群四散世界各地的「民國難民」描繪出來。
他們有的身份高貴,如〈百年好合〉中的金蘭熹和金舜美一家,父親是「上海聞 人金八爺」(〈昨宵綺帳〉 2011:189),也像〈北國有佳人〉中和商淑英結伴逃 來台灣的落難公子張汶祺:
名片上瀟灑地印著三個字,張汶祺,朋友之間開玩笑似地稱呼他為「二少
名片上瀟灑地印著三個字,張汶祺,朋友之間開玩笑似地稱呼他為「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