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華人在海外旅居，從離散往定居靠近。章緣這一系列在美的寫作，確實 一路寫進中年，卻在中年之後轉了一大彎。如果，美國生活如結成伴侶，章緣的 寫作和人生經歷都如《疫》裡中年再心動的情節，旅美十幾載，因緣際會回到亞 洲，卻在中國繼續遊歷新生活。人生正如其書序中自述的：「美國是伴侶，上海 是情人。」這樣的轉折和新體驗，接著影響了章緣與其後的創作，豐富了小說的 層次。
二、停留北京
章緣以小說、散文反映了真實人生際遇，2004 年舉家遷至中國後，章緣一家 在定居上海之前，先在北京生活了一年。從西方入東方，除了是一種海外生活的
回歸，卻也徹頭徹尾的改變了生活，當然也改變了創作的題材，對作家而言，全 新的生活同時也代表著全新的寫作題材，正如章緣說道：
2004 年我們舉家從美國遷到了中國內地，先居北京，再到上海。這翻天 覆地的大改變，立刻讓創作的觸角褪皮去殼，放眼皆新鮮。94
章緣在北京停留短短一年，在停留期間，於 2005 年出版了短篇小說集《擦肩而 過》，這本小說集收錄了 1999 年到 2005 年間章緣曾發表的許多作品，並以 2003 這一年發表的數量最多。《擦肩而過》雖然出版於章緣遷移至中國後，但書中作 品仍主要集中於描寫在美人物生活，刻畫人物中年與晚年的愛情、家庭生活等等 議題，亦是章緣過往幾本作品中常見的。在《擦肩而過》一書中，有三篇作品發 表於 2005 年後，分別是〈擦肩而過〉、〈親愛的顧阿姨〉、〈迴光〉，初至中國 的章緣對於與美國天南地北的生活，最顯著的差別便體現在物質生活之中。從收 入的差異進而影響到吃食、衣物、甚至生命的不同層面，對比章緣之後深潛至中 國社會，不再以外來者的眼光書寫、敘述生活的作品，描寫北京生活的相關作品，
確實比上海時期的作品更表現出當時異鄉客的身份。
在此時期，章緣對於社會、身份認同等等議題，都呈現出許多受到新文化衝 擊的一面。〈擦肩而過〉這篇小說，是就公開資料中整理出以中國為書寫背景的 第一篇發表作品，它相當大面向的呈現了移居北京後，章緣對新生活的許多提問 及感想。而不論何種方面的問題，都導向了小說中一個固有的、最大面向的差異 性---便是物質生活的差異。〈擦肩而過〉中的主角周曉梨，是一個賦閒在家生活 優渥的主婦，從美國初搬至北京不過四個月，小說的開始是她坐人力車買菜的場 景，故事中她與老車伕兩段不同的心情獨白，便點出了貫徹這篇小說的唯物意識：
不過五分鐘的時間，路程實在太短了，但是車伕在冷風裡已經踩出薄汗。
六塊錢一個的大白菜，這趟車還買不上。她很想給他雙倍、三倍的車錢，
感謝這樣一段路遊戲般的愉悅。她忍住那股衝動。當錢不再是一回事，而 四周的人還在為戔戔小數賣命時，她常有這股衝動，拿大把大把鈔票往天 上撒去，往他們身上撒去。（〈擦肩而過〉 2005:26）
不必問大白菜多少錢，單看她住在這種小區，老車伕心裡已經有底了。又 有多少人能坐人力車去買菜呢？ （〈擦肩而過〉 2005:26）
章緣將筆下的周曉黎寫成了自己的化身，這樣買菜不問菜價，過著與當時北京普 通人生活，高出不知幾倍享受的安逸日子。是這篇小說寫實同時過於單向的一種 書寫方式，章緣以「美籍華人」作為此時身份的立足點，於是便營造出了此時期 創作中寫實感和疏離感。
94章緣，《擦肩而過》，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5 年，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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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在美時期的章緣作品，從法拉盛到新澤西，從陌生轉為在地。這時期的 作品中從《大水之夜》、《更衣室的女人》和《疫》甚至之後的《擦肩而過》對 於美國生活的描寫，都明顯不同於描寫北京時表現的疏離。這一份疏離就成為了 這時期小說中一種冷漠氛圍，北京時期更遠大於之後上海時期創作的作品。初至 中國的章緣也許正如自己所說過的那般：「格格不入的異鄉感慨，難免會襲上心 頭」95這份異鄉感慨於是使文章缺少了一種地方感，地方感是一種需時間累積出 的產物。台灣之於章緣是原鄉、是成長歲月理所當然的存在，於是並不需要在相 關作品中建置一處具有家鄉味、在地化的所在;美國生活雖是異鄉，但與時並進的 也是在地性，「地方感」已隨著在異地創造新生活、與新地方產生緊密連結而產 生。當然不同族群、不同背景之人所衍生出的地方感也有所不同，學者艾蘭˙普 瑞德（ Allan Pred）是這樣定意「地方感」的：
地方感是一種自主心靈的產物，心靈自由地詮釋經驗的世界---記憶、意義，
以及源自自主意向所鼓舞的自主行動的情感。因此，「地方感」常被視為 自由漂浮的現象，它既不會受到歷史特殊權力關係所影響;也不會受到那些 社會、經濟限制的行動和思想所影響。96
於是瞭解到，章緣於初至中國時期，作品中所缺乏的地方感，並非與外在環 境物質差異直接相關。反而是因為疏離感導致作品的冷漠，因此才使作品中對物 質條件的描寫相對突出。於是當章緣在中國定居的時間增加，對事物和差異開始 見怪不怪後，社會與經濟的差異便不再如這一時期般成為小說中的主角，反而成 為了小說背景。於是我們可以推論地方感，是不為物質所改變和影響的，產生和 未產生的因素都直接的與「時間」相關。〈擦肩而過〉中主角周曉梨陰錯陽差的 將自己未察覺的假鈔付給保潔工，導致了為換假鈔使得保潔工小李的男友摔斷了 雙腿，這樣故事的主軸下，周曉梨所使用的語言和態度使得一整個故事顯得冷漠 並且無奈。周曉梨於小說尾聲得知這一新聞，渾然未覺事件是因自己而起，小說 中她只是這樣寫著：
「多少錢的假鈔？」周曉梨隔著布幕提高聲調問。「就二十元，賠上一雙 腿，至於嗎？」二十元，一雙腿。周曉梨搖頭，身子也跟著搖晃。她在這 密閉暗紅色的箱子裡，被催眠似的搖晃著，耳邊聽著叮叮的鈴聲，緊迫的 警告性的鈴聲。她永遠無法了解，這個地方某些人某些事…⋯…⋯（〈擦肩而 過〉 2005:42）
此時的中國、北京於周曉梨甚至章緣本身，都還處於一個待熟悉和適應的異地，
只是「這個地方」，還不是我生活的地方。〈擦肩而過〉後緊接著是〈親愛的顧
95章緣，《當張愛玲的鄰居---台灣留美客的京滬生活記》，台北：健行文化公司，2008 年，頁 12。
96艾蘭.普瑞德，許坤榮譯，〈結構歷程和地方---地方感和感覺結構的形成過程〉，收錄於夏鑄九、
王志宏編譯的《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 》，台北：明文書局，1993 年，頁 88。
阿姨〉這篇小說，講的是一個美甲店員工曾經過接受一個美國的顧阿姨提供的助 學金，心中對來自遙遠美國如救星一般的顧阿姨感激不已，卻在一次工作中遇見 了顧阿姨本人，回想起當初發現顧阿姨資助的不只自己後的心情、憤而放棄學業 開始工作的種種過往。這篇故事中充滿著許多對照場景，小說中四川南部的窮鄉 僻壤對比美國、主角因從小工作而龜裂的十指對比顧阿姨本人保養得宜的外表、
戴著各式寶石的雙手，便是這本小說集中以中國為背景寥寥幾篇作品中常見的對 照，而這些旅居中國的台灣人/美籍華人，章緣亦客觀地描繪出她們的樣貌：
半長的鬈髮梳在腦後，耳上兩粒高貴的藍寶石耳環，臉上畫著淡妝，一點 都不張揚但顯精神的妝。穿一件灰色圓領毛衣，很保暖的料子，厚而細緻，
就像過去慣用的信紙。是的，這就是顧阿姨。（〈親愛的顧阿姨〉 2005:53）
她瞅一眼彈鋼琴的太太，高䠷苗條的身段，裹著幾乎及地的絳色袍子，兩 隻白嫩的手，一隻手上一個金錶，另一隻戴只翡翠玉鐲，十指纖纖，在琴 鍵上遊走跳躍。（〈擦肩而過〉 2005:37）
在兩篇小說的段落中，描寫與觀察主角的視角都來自於一個來自中國本地，
物質條件相對匱乏的另一女性角色。小說中安排這樣的視角，讓現實在兩相比較 下顯得更加殘酷。然而章緣的小說中，雖然表現出一種初來乍到時，對陌生環境 審視、挑剔的態度，卻也透過了散文的創作，同時展現出了友好的好奇心。章緣 2008 年出版的散文集《當張愛玲的鄰居---台灣留美客的京滬生活記》，除了是至 今為止唯一一本散文集，當中也如實的記錄了她從美國遷居至中國的感想，並且 收集了從 2004 到 2008 年不同階段作品。包含了由北京再轉入上海、陌生終至熟 悉的歷程。時間的沉澱使得章緣再一次習慣了異地生活，作品亦如人，不再只表 現著初來的張望和不安，開始能繼續在不同的世界和文化中，尋找自身及書寫女 性內心。
散文本身就是作者的直觀書寫，無論書寫技巧是隱晦或直率，但文章實實在 在都是在表述作者自身與心境。尤其當代的台灣女性作家在書寫散文時，常被認 為帶著「回眸凝視」(returning the gaze)97的成份在其中。章緣創作中的女性也確實 常常自我凝視，無論是面對身體或心靈、無論在處理流動的情慾或靜止的記憶，
都或多或少地帶著這樣的觀看角度。散文的誠實，同樣的使得章緣的散文相較於 小說，更大幅度的闡述出自己這幾年間對中國生活的一路感受，並且為小說中冷
97「回眸凝視」(returning the gaze)：女性主義學者認為精神分析學家拉岡透過繪畫、攝影和精神分 析的理論，特別是「鏡映」(mirror stage)和「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兩個觀念，建構出「男人」
97「回眸凝視」(returning the gaze)：女性主義學者認為精神分析學家拉岡透過繪畫、攝影和精神分 析的理論，特別是「鏡映」(mirror stage)和「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兩個觀念，建構出「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