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不炙人卻又亮麗的黃昏風景,其實也揭示了蔣曉雲一系列黃昏之戀的關照,
蔣曉雲作品中觸及黃昏之戀的篇章繁多,〈樂山行〉之後,又有了《百年好合》
裡〈珍珠衫〉中年尾聲再嫁的愛芬。她面臨與丈夫分居、離婚,五十五歲時卻又 再嫁給另一個男子,戀情卻帶有初戀的羞澀與不安:
穿著「踢死兔」大禮服的大偉親自牽著老新娘的手交到了老新郎的手裡。
愛芬的兩個女兒,小的一個帶著先生、小孩從杜拜飛了半個地球來參加母 親的婚禮。大的一個帶著前夫和現在的男友一家也從紐約趕來了。看見一 身薇薇王名家米色蕾絲長裙的母親挽著父親走過紅毯,兩個女兒都流下了 喜悅的眼淚。129
蔣曉雲總為這樣的戀情帶來希望和美好,久別重逢或是再遇第二春的戀人們,
無論是五十、六十或七十,都仍帶有新的氣象。蔣曉雲的中/老年書寫,或許與前 一節所述,開始於承接上一輩記憶的時間相關,於是她在年輕時便已書寫老年,
中年後也不曾間斷,從〈去鄉〉到〈回家〉,幾乎感覺不出她三十年的寫作中斷,
這也為她對於這樣的黃昏之戀,總帶著年輕氣息作出一種解釋。章緣創作的出發,
絕大多數的來自自身經驗,不曾處理或承接太多上一輩的記憶, 她以女身、女心 等等方向,面對自己的遷移,當然也面對了自己的老去。所以她小說中的中/老年 之戀,開展了較深的層面去處理老去、記憶,並且大多身為女子。無論是蔣曉雲 或是章緣,都還是可以藉由本節開頭引用的德勒茲看法,她們筆下的黃昏之戀或 是小說時間,都是藝術家發現的新世界,超越了真正的時間,透過書寫,讓這些 時間具有了成為永恆的可能。
第二節 空間的疏離:
城/鄉、今昔台北城
128蔣曉雲,〈樂山行〉,《掉傘天》,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168。
129蔣曉雲,〈珍珠衫〉,《百年好合》,台北: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1 年,頁 162。
九〇年代以降,空間研究成為了台灣小說研究的主流之一,除了因為都市開 始成為小說的主體,也因為資本主義的全球化,非都市的地方越來越少,時間和 歷史的論述於是退位,最為突顯現代性的空間研究於是躍上前線。然而,不論都 市在小說中顯現的程度為何,是直接或間接的出現在文本中,九〇年代後的小說 家,集體的將都市內化成自己小說的空間,而小說本身就也是一種再現的空間。
我們從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的「空間生產三元論」130中發現的除了空間實踐 (spatial practice)、空間的再現(representations of space)外,也看到一種再現的空間 (representational spaces),它包含了前面兩者的特性,並且只能被創造於中介體之中,
無法被解讀、傳播。書寫就具有這樣的特性,比如說在謝欣芩的論文中便這樣介 紹道:
書寫亦是一種空間的創造,將具體的地景轉換成文字,而在文本裡轉換成 另一種樣貌,其中書寫者的感官經驗與書寫對象的行為模式,即是構成文 本空間的主要因素。131
書寫成為了中介體與一種轉換,於是我們觀察小說作品,大多都具有這三元的空 間在其中。文本空間之中又存在著許多實質空間,從蔣曉雲及章緣的作品中我們 發現更多的空間及各個時代的空間出現,對比九〇年代的許多作家,他們的都市 游離、都市破碎模糊,蔣曉雲及章緣卻從「邊緣」出發,以「新移民」之身寫作 空間感極為強烈的一系列作品,這些作品中沒有失序的後現代,不太需要重新解 碼建構,她們以自身的旅居、遷徙經驗書寫出她們的都市空間,也同時書寫了另 一個文本空間。
我們首先還是必須面對蔣曉雲及章緣的身份,也是所有曾旅居國外的作家們 都會面臨到的議題。一種空間的疏離感,來自故鄉和現居地,也來自心靈的空間。
但疏離未必等於處於邊疆的位置,本篇論文出發於第一代海外作家之後,不只一 次的想為新一代海外作家的離散、流放等等位置正名,但同時,海外生活確實存 在並獨立於故鄉,於是在初時空間的陌生和造成的疏離是無可避免的,並不能一 概否認。
如果新一代的海外作家文本中存在著放逐意識,也有可能來自後現代的去國、
去家效應,未必全出自於海外生活。簡政珍在《放逐詩學》對具有放逐意象的文 學作品作出了這樣的解釋:「移居國外並非放逐的開始,而是放逐地的變更,空
130參考自謝欣芩,《異鄉人的紐約:華文小說的離散華人書寫與地方再現》,清華大學台文所碩士 論文,2009年,頁13-14。原文出自Lefebvre, Henri.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Cambridge:
Blackwell.1991,pp33-38.
131謝欣芩,《異鄉人的紐約:華文小說的離散華人書寫與地方再現》,清華大學台文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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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改變,家的定位更模糊。」132在新一代的海外作家身上,確實相當程度的實現 了這樣的推論。如果離散確實存在,也許是因為他們懷著放逐之心離開了故鄉,
但無論是如何流亡顛沛的去國離鄉,都還是有著終止的一天。史書美在華語語系 的研究之中,雖然是以「語言」作為分類的依據,但關於離開原鄉、定居新空間 造成的種種現象,仍然有許多的論及,她認為在她提出華語語系這個語言範疇的 同時,也抱著希望的強調著:
離散會有結束的一天,一旦移民(包括移進和移出的人)定居變得本地化,
第二或是第三代都會選擇結束離散的狀態。所謂的原鄉鄉愁往往是一個指 標,跟無法順利(自願或被迫)本地化有關。種族主義和其他充滿敵意的 狀況會迫使移民在過去中尋求逃避和慰藉,同時文化或其他優越性的情結 又會使移民疏遠當地人。因此,強調離散會有終結便是堅持認為文化和政 治實踐始終是以在地為主(place-based)。每個人都應該有成為當地人的機 會。133
如果我們跟著蔣曉雲及章緣筆下生活過的城市(或鄉村)空間,確實可以發現一 個在地化的過程。無論結局是否真正的成為了當地人,或又結束了一地的生活移 居他處,還是可以證實原鄉鄉愁確實存在,但也確實隨著一個新的空間的生成
(在生活及文本中),漸漸淡薄。
若如史書美所言,離散終會有結束的一天,那麼我認為她指的是心境上的真 正結束,如外省移民來到台灣逐漸落地生根「成為」台灣人那一個漫長的過程。
但移動如果未停止,新空間的疏離卻可能始終存在。蔣曉雲與章緣的作品中,已 經幾不可見鄉愁與放逐海外的概念於其中,但仍然存在著移動中造成的空間疏離 感。這種空間疏離,也不再只存在於一地之中,美國相對於台灣的對比也跟著移 動過程在轉換,從城與鄉、美國到中國、今昔台北……都可能帶來人物隨著空間 一起變遷、移動而造成的疏離。社群生活比起單純的空間改變更能直接造成疏離 的結果,如鄭敏瑜在《文本風景》強調過的:
空間無法單純被反映,同樣也無法完全被編造,這應該是個人與空間『相 互定義』的文本世界;空間設置可能引導社會關係的實踐,但是社群生活實 踐過程中的衝突協調也可能重寫空間的意義。134
本節於是將就蔣曉雲和章緣書寫中的空間分類,無論是從美國到中國、從美國的 大城到小鎮或今昔台北的對照,其實都屬於城鄉空間的主題。分析這些不同原因 造成同樣效果的空間疏離,說明疏離並不單純來自海外生活經驗,更存在於不同 形式的空間之中。
132簡政珍,《放逐詩學》,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3 年,頁 24。
133史書美,《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台北:聯經出版社,2013 年,頁 268。
134鄭毓瑜 ,《文本風景---自我與空間的相互定義》,2005 年,頁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