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服務民眾計畫」來到上村的十幾名軍人們一待就是一個多月。軍人多 紮營在聚落的外圍位置，或是幾棟水泥房屋的屋樑下。134軍人們會趁我獨自去拜 訪家戶時跟我搭話聊天，也會趁我在迪家雜貨店打雜時探聽我的日間行程。一開 始，我毫無戒心地和軍人們往來，甚至還覺得可以透過軍人得到不同於當地居民 的一些訪談內容是件好事。直到迪爸有天面色凝重地跟我說，「別讓軍人們知道 你的真實姓名以及來這裡的目的，也別讓他們知道你的行程。軍人們來，是因為
133 原文為：The perception of risk is a social process. All society depends on combinations of confidence and fear)( Risk taking and risk aversion, shared confidence and share fear, are part of the dialogue on how best to organize social relations.
134 聚落裡有幾戶人家的兒子也從軍，因此這幾戶居民多會招待軍人們到他們的家中用餐；不過 軍人們多以自己煮食為主，缺食時才向居民購買。他們夜間多睡在戶外的睡袋中，除非雨天才會 向居民借宿。
最近有 NPA 在這附近，又有一些外國人來找地熱，所以軍人們是來觀察 (observe)、看管(watch)我們的。你是外國人，他們會懷疑你在這個偏遠山上的目 的。還有，NPA 是支持共產主義的，有人在說中國政府私下支持 NPA。對軍人 來說，他們分不清楚你到底是哪國人，台灣人還是中國人。或許他們會以為你是 中國人，以為你是為了國家要調查資料才來的。所以你要學會騙他們，因為你也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騙你。」除此之外，我就住在身為非政府組織領袖的迪爸家 中，這些條件都讓軍方有理由懷疑我來此的動機。我也才明白原來上村居民對於 官方所展現的不信任不單是說而已，他們在行動上也展現出對官方的防備。
然而，我在上村對於軍人和 NPA 的觀察，讓我體悟到底層成員的異質、複 數性與國家治理視角中所認知的軍隊和 NPA 特質不完全地相同。而且底層的軍 人、NPA 成員分別都與上村居民產生共生關係。居民與 NPA 之間的關係，就如 同潘婉明描述馬來亞共產黨當中的女性成為馬共，是為了避免威脅、成就愛情以 及擺脫貧困的一種生存策略；成為馬共更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可能。因此可見，在 底層的革命運動中，存在著多樣的策略性選擇(2012:43-44)。同理，NPA 的成員 以及支持 NPA 的居民並不表示支持共產主義的思想，那是屬於高層領導者們的 見解。底層的參與者所在乎的，不外乎是自身生存與生活延續的方法。
「這是菲律賓的冷戰！」花叔說。「菲律賓人民需要 NPA！」迪家三哥說。
上村同時與軍隊、NPA 之間維持友好關係，從中斡旋、但也被兩邊勢力夾擠。
上村居民並未支持政府決策而反對 NPA 的存在，也不因為支持 NPA 的理念就反 抗官方政策；他們並不仰賴、信任這兩股勢力。我感受到上村的冷氛圍除了瀰漫 在官方與 NPA 之間，也存在於上村日常微政治中、各家族間間微妙的不信任關 係，例如迪爸、花叔在地熱開發意見中的冷對應關係。山區的軍、民之間冷對抗 也可在 Cordillera Day 的舉辦中看出。四月底在我離開上村前，我一直跟迪爸商 量參加 Cordillera Day 的可能性；不過我一直遭受居民們的阻止。迪爸說「今年 我都還沒收到 Cordillera Day 的邀請信，每年的四月初應該就會收到的才對。今 年可能還沒決定在哪裡舉辦。」花叔說「你會去參加 Cordillera Day 嗎？今年的 Cordillera Day 各省各自辦自己的，每個省有一個自己的 Cordillera Day。你可能 要問問看你爸爸今年最大的是辦在哪裡。你去的話就會知道 NPA 的目的。」老 六說「你不能去 Cordillera Day，因為軍人已經在這裡(指上村)看過你。你去的話 他們會知道你是誰，他們會以為你是跟 NPA 一夥的。很危險！」
左上圖 3-9：站在上村可見 2012 年 Cordillera Day 的會場在紅圈所指之處。
右上圖 3-10：Y 地無法搭乘 Jeepney 直接抵達，需步行進入。
左下圖 3-11：Lubuagan 鎮上的警察，揹負長槍在鎮上巡邏的樣子。135 右下圖 3-12：上村年輕男子與來訪的軍人合影。此圖可看見軍人的武力裝備。136
2012 年 Kalinga 省的 Cordillera Day 辦在 Y 地，那是一個站在上村高處就可 以看見的山腰平地處。137不過因為它位在上村的對面山脈，從上村到 Y 地大約 要一整天的時間。迪媽說他自己不想去 Cordillera Day，因為 Cordillera Day 期間 會有很多軍隊進駐，且過去也曾聽聞有衝突和死傷。花叔也說他只想去參加大規 模的、比較正式的 Cordillera Day，若主辦單位能請總統來更好。但事實上，近 年來 Cordillera Day 趨向於舉辦在地、小規模的集會型態，而非是大區域性的。
老六說，他曾經參加過幾年的 Cordillera Day，每次參與時他都會很直覺地認為 這些外國人、菲律賓人是來聲援 NPA 跟 NGO 的。老六說，「每年都會有很多
135 距離上村最近的的警察局位在 Lubuagan 鎮上，由於警察的人數不多，因此警察通常只待在 鎮上。警察與上村之間的互動較少，且警察多作為聯繫、通報的角色。軍人才是上村較常遇見的 國家公權力執行者。
136 為保護當事人，照片採模糊處理。
137 由於此地與上村的相對位置頗為明確，所以以匿名稱之。
Jeepney 為了 Cordillera Day 集合起來載參與者去會場。可能有好幾千輛的 Jeepney。但是，軍隊會在每條通往會場的路上做盤查，還會設很多檢查哨延遲 車輛的抵達。軍方也會在道路上灑滿釘子，目的是要刮破 Jeepney 的輪胎。但是 參加者和 Jeepney 司機也都知道這件事，他們就準備超級多的輪胎在車子裡面，
破掉就換、破掉就換。NGO 也會買很多輪胎發給各台車。政府會用很多方法阻 擋，NGO 也會很聰明的反應。不會真的打起來，可是就像在比賽一樣。」Cordillera Day 就是政府與反政府勢力相互競賽的政治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