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Kalinga 內部的分歧與地域異質性很高(Dozier 1967)。163不過以整個 Kalinga 來看，境內自 1980 年代起陸續興起反對興建 Chico 水庫、輸出金礦、開 挖地熱等在地行動，這些抵抗正凸顯出 Kalinga 對於其在地主權、自然主權的堅 持。Kalinga 居民對於其自然主權的捍衛其實與在地的經濟循環、生存保障有著 高度相關性。誠如我提出對於梯田經濟的觀察，在外來者看似荒蕪的畸零地、使 用成效低的自然林，都因著與稻田之間的互補性、水土保持等功能，成為山區居 民維持生態與經濟安全的基礎。因此，任何危害到梯田、山林、村落的開發計畫 都是直接影響居民的生存、居住以及親屬網絡的。也正因為居民對於地域完整性 的看重，Kalinga 才會在歷史上經常被視為「兇蠻」的人群。
隨著現代化的治理腳步到來，Kalinga 也不再時時與外來的官、資方團體處 於緊張關係。例如水墾區便也曾與鎮公所合作，進行一項借水的工程計畫，目的 是為了將水墾區的豐沛水流引到缺水嚴重的鎮上。這項計畫使得上村鄰近的山林 被劃開一條用來埋入管線的土黃色痕跡。這個計畫之所以獲得居民支持的原因在 於，水墾區與鎮上多有遠房親屬的連帶關係，且輸水管線不會破壞原有的梯田、
161因此，Cordillera 地區才會不斷傳出有 NGO 領袖遭受國家迫害、掃殺的消息。
162軍隊為了確保國家出兵的正當性，他們必須以不濫殺無辜以獲取民眾的信任與支持。而 NPA 在山區的生活，經常仰賴不同村莊的接濟與援助，且 NPA 號稱是人民的軍隊，所以他們更不會 和居民之間產生嫌隙，更別說是武力相對。
163不同的地區就有不同的「規矩」，各地區和各地區間皆有不同的親家與仇家。
村落。也就是說，水墾區(上村)對於生態資源的輸出入也並非是絕對地抵抗，輸 出資源也可成為制衡雙方關係的一種手段。老六就曾說，「若是有必要的話，我 們也可以不要供水給他們(指鎮上)。」老六所說的「有必要」，也就是當上村在 安全(經濟、政治、生態)上出現危機的時刻，水墾區就會切斷輸水的管線作為反 抗。而這條輸水管線也就成為制衡、談判的條件之一。
在電力來到上村之後，上村居民也在電力使用方式中發展出制衡的方式。由 於上村尚未 24 小時全面供電，電力的使用也未完全地普及(仍有居民未使用電 力)。因此，水墾區仍保有其原有的網絡關係、信息來往方式，居民仍有拒絕電 力的空間。但是另一方面，電力也適時提供居民進行政治串連、國際訊息接收、
即時新聞等。在此電力由上而下的統治性質，也被翻轉成為居民的抵抗與制衡工 具。我由此歸納出上村的邊緣(者)能動性以及主體意識。位居邊緣也可以形成一 個戰鬥位置，透過不同的行動與策略展現其自主的可能性。
我對於 Kalinga 上村從抵抗到制衡的思想軸線，是因著 Scott(2009)對於東南 亞高地抵抗形式的分析，而再作進一步的推論。Scott 指出高地居民在政治形態 上的游離與高度變動，他認為高地居民、村落透過日常的持續抗爭，形成抵抗、
逃離國家控管的聚散伸縮形態；而國家的控管手段卻又是無孔不入地進逼。在我 對於上村的研究來看，國家控管的手段未曾停歇過對於山區居民的介入、擾動。
而山區居民除了反抗、判逃國家的控管外，更想反抗外力透過任何形是造成自身 安全的威脅。因此，除了反抗之外，當多重的政治勢力相互抵觸、對峙時，也就 讓山區的居民產生在各勢力中制衡的空間。居民除了抵抗外，可以談判、結盟、
斡旋於多重的政治勢力間；並且策略性地選擇有利的生存形態。因此，我認為除 了各式的抵抗方法，山區居民已更有意識地在多重勢力中產生制衡的策略。
第三節、未來的研究展望
我認為本論文還有相關研究面向值得繼續探索。首先是女性的部份：上村裡 的女性在勞動、親屬、買賣等互動關係中扮演極重要的角色，甚至是許多地域往 來的牽線者。我在上村期間觀察到，女性們比起男性們更容易與外來者產生交 集，原因在於女性們在家屋的時間較多，因此外來者較易找到他們對話。由於當 地女性親友間相串拜訪的機會也較多，透過女性們所掌握的訊息、述說也對於理 解整個地方的連結極具幫助。於此，我認為該地的女性口述史和相關研究觀點是 日後研究開展可以切入的路徑。
第二則是跨地域的村落關係探究。本論文因研究限制僅以單一村落作為研究 地點，倘若未來的研究方向能擴展到鄰近村落與區域，並整合成為在地的述說觀 點，就能讓山區的跨域與變動特質更為突顯。
第三同樣是跨界的研究展望。我認為在 Cordillera 不同地方、不同經營者所 運作的 NGO、NPO 也是未來相當重要的研究對象。各地的 NGO、NPO 除了成 員不同，組織內部與不同國籍背景(美國、德國、日本、加拿大、澳洲等)的連結 也會生產出不同的影響和策略。各組織也分別執行醫療、信仰、農改、農技、教 育、人權等計畫。因此，NGO、NPO 可說是 Cordillera 山區一股密織於在地的影 響勢力。以世界主義(cosmopolitical)為號召的 NGO、NPO 在此地的正當性以及 與各國政經結盟是否滲透在地，是我認為日後可再深入探討的面向。
第四節、再思邊緣性
「邊緣」是相對於「中心」所形成，「邊緣」也是界線的反射；「邊緣」的想 像通常對應出有別於中心之外的種種。因此「邊緣」是社會建構的，也是被想像 的、被劃界的。事實上，邊緣與中心、邊緣與邊緣都是相互牽連與餵養，並且有 著盤根錯結的連動關係；也就是說邊緣與中心是共同的存在。
我從 James Scott(2001、2009)講述的前現代 Zomia 高地，再到 Tsing(1993) 談及 1980 年代的印尼高地族群，接連到本論文所談 2010 年的菲律賓高地。Scott 指出 Zomia 的生存邊緣處境，他並認為「邊緣」是居民為了自保而選擇的戰略 位置。而 Tsing 則透過印尼高地族群談述文化與政治的邊緣性，他透過論述邊緣 性來建立連動關係並指出不同力量之間互動的持續狀態(1993:9、90)。而我在本 論文中所說的邊緣性，主要是指位居邊緣地帶的在地社群會透過自身的能動性對 整體環境和社會關係產生連結。也就是說邊緣社群內部的能動性會對於在地環 境、社會關係產生多樣的影響，也會跟不同範疇的政治群體有所連結。由此可見，
在不同時代與背景下的邊緣性內涵不斷的流變，但還是可以看出邊緣性的複雜與 意義是從未消失過的。
我透過 Kalinga 的上村，看見它從未停止過與各式來自內/外部力量的遭逢。這也 是為何在我理解上村的同時，我也必須照看菲律賓的殖民史、山區的政治經濟情 勢以及梯田生態的重要性。就如同電力在本研究中的角色一般，它牽扯出的不僅 是上村內部的社會與文化面向汰變。電力現身、供應與來源的背後都是一連串複 雜的政治經濟算計。電力影響著國家與國家之間、國家與地方之間、地方與地方
之間的關係。另外，電力也影響著當地的政治局勢、經濟脈動、生態平衡。如此 來說，上村的電力消長過程正是複雜又多舛的國家治理與地方抗爭史。正是位居 政治經濟邊緣的上村，讓我看見金權中心所不願承認的假象；也是上村讓我看 見，屬於上村的邊緣特性正是透過人民與在地環境的緊緊扣連而得以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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