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種驚人的成就，山姆‧克里斯蒂訝異得說不出話來。41…看見梯田 的第一眼在山姆心裡留下了一種驚慌失措的感覺，等到他平靜下來時，
代之而起的卻是覺得浪費不經濟。他冥想著這些梯田究竟需不需要，因 為他知道在這些經過一代接一代，在手砌築而成的遺跡後面，就是人們 需要的平原。『你說，這些梯田生產的糧食還不夠大家吃？』
─引自 F. Sionil José 《偷神像的人》42
引述這段小說的緣由是，當我首次來到 Kalinga 的山區時，同樣地也被這裡
綿延的梯田所深深吸引；當我離去後，烙印在我腦海裡的 Kalinga 記憶也是層層 疊疊的大小梯田風景。梯田，不僅見證了各地村落樣貌的興盛老衰，它也見證了 這塊土地、山林被殖民踩踏的點點滴滴。上村的居民以世代傳承梯田的種作，梯 田則回報以不間斷的糧食讓居民得以生養不息。圖 2-1 中位在梯田邊幾棟緊連著 的黃色建築物就是上村的小學；所有的上村學童們都必須從各自的聚落步行約莫 15 分鐘的田埂路程來此上學。這座小學是 1921 年由美國殖民政府所建，初期只41 此文取自一短篇小說：《偷神像的人》。在這篇小說中有兩位主角，一位是山姆‧克里斯蒂，
他來自美國波士頓，是一名情報人員。另一位主角是山姆‧克里斯蒂的菲律賓籍助理腓力‧拉達 克。小說的內容正在描述山姆跟隨腓力回到 Ifugao 省老家所發生的一切故事；以及腓力為了幫 助山姆取得祖父珍藏的神像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42 《偷神像的人》收錄在《菲律賓短篇小說精選》，譯者張清柏，1989 年圓神出版社出版。
有簡陋的屋舍，隨著時間累積，才有今日的校舍與規模；這所小學見證了美國殖 民前後的村落變化。不僅是這座小學，還有倚在小學邊的梯田與群山都在不同的 殖民背景下收藏了多重、多褶的在地記憶。
在第二章中，我首先會以菲律賓的殖民歷史說起。43根據 William H. Scott (1974)以及 Renato Rosaldo(1980/2012)對於北呂宋 Cordillera 的相關研究指出，在 西班牙殖民政權時期，西班牙在菲政府對於 Cordillera 山區的政治控管和涉入的 影響很微薄；他們皆認為要到美國殖民時期在菲律賓的教育、農業經濟和軍事上 有較多政策實施後，Cordillera 山區才逐漸被納入國家實際的管控範圍內。但若 以 James C. Scott(2009)在 The Art of Not Being Governed 一書中所提出的觀點：高 地與低地是不斷互動的過程，而且是互相依存的關係；包括許多山區的產品必須 到低地交換，並透過低地的商業模式與貿易中心有所連結。James C. Scott 甚至 認為許多原住在低地的人群，早期是從高地遷移下來的，也就是說低地與高地的 關係並不截然二分。因此我認為，不論前後政權的轉變如何，低地的變動都絕對 地連帶影響著高地。接著，我會把本章的場景帶入 Cordillera 山區。延續前述的 殖民政權治理，我在文獻中發現到不同的殖民政權都把 Cordillera 山區劃入特定 管轄單位(通常是直隸於中央政府管理)。這被我理解為，對於權力高度掌控的國 家機器而言，位居邊緣、遙遠、相異的群體是難以被控管且需被特殊對待的。因 此，菲律賓殖民史的重點在於：國家如何在長久的治理手段中建構、形塑出「高 地」的「邊緣化」想像，並讓「高地」與「野蠻人」(barbarian)、「生(番)/不成熟 的」(raw)、「原始」(primitive)的形象產生連結。44
本章中的第一節裡我會概述菲律賓史地的全貌與近代殖民史。第二節是以 Cordillera 行政區和 Kalinga 省作為描述主體，我會拉出在文獻中針對此地的闡 述，凸顯此地與各殖民政權間的連結。在第三節中，我將視野投注在本研究的主 要田野地點上村。我的目的在於透過前兩節的堆疊，讓讀者能理解到坐落於山腰 的上村，它是一座擁有獨立歷史與背景的村落，但它也可能是 Kalinga 山區村落 的共同縮影。
43 我在本章當中所談的「菲律賓歷史」，是為了提供讀者理解菲律賓作為一個國體所共同經驗的 背景。我並無意簡化菲律賓各地的歷史與族群差異；尤其是菲律賓南部的穆斯林獨立運動與各個 殖民政權之間的戰爭，我也認為不容以單一史觀抹滅地域性的差異。但因本研究不將菲南的族群 獨立運動納入討論範疇，在此我就不多闡述。
44 參考 James C. Scott(2009)The Art of Not Being Governed，頁 1-10。
第一節、殖民政權掌控下的菲律賓近代史
(一)、旅行菲律賓
每日深夜一點半，台灣桃園機場都有一架由宿霧航空所飛出小型客機；目的 地是菲律賓首都馬尼拉(Manila)的 Ninoy Aquino International Airport(以下簡稱 NAIA 機場)。45尚未登機前，桃園機場大廳的櫃位就擠滿大排長龍的旅客。我依 照人數多寡粗略地把旅客們分成三類；第一類是帶著最新電腦螢幕、音響、玩具 準備回菲律賓的多數年輕移工們，第二類是為了撿便宜而前往菲律賓旅遊的台灣 遊客，最後一類是三五成群的少數白人背包客。而我每年就是在這套不變的組合 中前往菲律賓。2011 年時，我遇到一位帶著爸媽要到菲律賓旅遊的中年大姊，
他說：「聽說這個飛機票很便宜，我爸就說他要在網路上搶購。他說要買，我就 想說好吧，帶爸媽去玩。菲律賓我是都沒去過，聽說馬尼拉治安不好。香港人之 前不是被搶劫嘛。我們這趟要去長灘島，應該不危險，我們要去一個禮拜。我以 前大部分都是飛美加去玩，飛好幾年了。這一次，想說菲律賓近近的，爸媽想去 的話就一起去。」他問我一個人去菲律賓做什麼，我怕要解釋的太多，因此我回 答說：「要去玩」。「那要小心！」他烙下一句我媽媽在我出發前總是耳提面命的 口頭禪後就離開了。我想，菲律賓在地理位置上離台灣很近；但事實上，多數台 灣人把菲律賓(人)跟我們之間的社會距離區隔地相當遙遠。「菲律賓」只是外勞 和待開發的代名詞。46
我看著被我分類為撿便宜的台灣遊客們，內心想著台灣遊客從 google 或是 旅行社所獲得的菲律賓旅遊資訊可能是以下這樣。菲律賓是由約莫 7100 個島嶼 所組成的群島型國家，大致可分為三個主要島群，由北至南分別是：呂宋島 (Luzon)、維薩楊群島(Visayans)、民答那峨島(Mindanao)。其中，呂宋島(Luzon Island)地理位置位居最北端，是三大島嶼中土地面積最大的島嶼。47在氣候上，
菲律賓的北部是海洋性熱帶氣候，一年中的七月到九月是雨季，三月到六月是又 乾又熱的旱季；48而菲律賓南部是熱帶雨林氣候。除此之外，菲律賓全境地勢由
45 NAIA 機場的命名是為了紀念 Benigno Aquino Jr.，他是菲律賓政治改革上的重要犧牲者。菲律 賓民眾多稱 Benigno Aquino Jr.為 Ninoy Aquino。因為 Ninoy Aquino 極力反對 Marcos 的獨裁政權，
而被迫飛往美國尋求政治庇護。1983 年 8 月 21 日，當他返抵馬尼拉國際機場時，當場遭到政治 暗殺。那是菲律賓民主政治史上相當慘烈的一刻(陳列甫 1988:31-36)。
46 參考自顧玉玲(2008)以及藍佩嘉(2008)書寫在台的東南亞移工們對於自身處境的對白。
47 參考資料為菲律賓旅遊局(Philippines Department of Tourism)，
http://www.philippinetourism.us/tourism/about-the-philippines-department-of-tourism/(2012/11/07)
48 Cordillera 山區的氣候與北呂宋的雨、旱季節相當，僅是在海拔較高地區溫度會相對較低。
高山、高原和丘陵組成，有多座活火山，境內的地震也相當頻繁。然而，在旅遊 資訊中不會顯現的是：群島地形不僅使得菲律賓國土連結的裂痕較多、較碎，且 境內高低落差大，往往使得一統境內的政策不易貫徹(陳鴻瑜 1980:45-46)。另 外，台灣與菲律賓除了同為海島型國家外，我們也都經歷過被外來政權統治殖民 的斑斑血淚歷史。
菲律賓遭受殖民的歷史推算可從其國家命名開始談起。西班牙人於 1565 年 占領宿霧島，當時的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Felipe II)依自身名字將此地命名為菲 律賓(Philippines)；1571 年，西班牙政權征服了菲律賓全境。菲律賓就此展開長 達 327 年的西班牙殖民時期(1571-1898 年)。西班牙政權來到亞洲前，已在加勒 比海群島以及美洲進行長達 50 年左右的殖民統治。因此殖民經驗豐富的西班牙 政府認為，唯有使菲律賓全境改信天主教才能鞏固政權。於此之後，菲律賓便邁 向亞洲地區天主教徒數量最多且西化最深的國家 (SarDesai 2001:113)。對於菲律 賓而言，西班牙政權統治期間正是其國族疆界的塑型、鞏固期。
在西班牙人統治菲律賓之前，李毓中指出 8 世紀已進步發展的航海技術，
促成東南亞貿易興盛且印度與中國文化都接連傳入菲律賓諸島(2003:1-13)。49另 外在 16 世紀初期，因為馬尼拉的地理位置優越，明朝的倭寇以及日本軍隊都比 西歐國家更早地在此競逐(何曉東，1976:7-9、89-90)。陳鴻瑜則認為，因為菲律 賓的群島地形阻擋國家觀念的形成，散居各島嶼的居民因著種族、語言、交通上 的隔閡，在西班牙征服之前，幾乎未曾出現集體性國家的情感與觀念(1980:49)。
西班牙政府為了管理分散各地的殖民地(含新西班牙(墨西哥)以及菲律賓)，
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Felipe II)下令編纂第一部專以海外殖民地為對象的法典
─《印地亞法典》；50此法典成為日後菲律賓殖民官、總督的有效管理依據(李毓 中 2003:1-15)。此外，西班牙政權也在菲律賓推行政教合一，企圖建立至上的統 治威權。不過，西班牙政權並不熱衷於菲律賓的基礎教育和地方建設，因此並未 帶來當地農、工業的巨大變遷。只有在 18 世紀後期，西班牙政府積極推動菲律 賓農民種植經濟作物，例如菸草、大麻、甘蔗與靛青(植物染料)等；同時也把美 洲的農作物─例如玉米、番薯、花生傳入菲律賓。
49 伊斯蘭教的傳入也對菲律賓南部原住民產生深刻的影響。
50 西班牙政府認為殖民母國與被殖民國之間存在著管理方法上的差異；不過此法典形同虛設，
因為各地的執行者皆仍承襲當地的習慣法。
19 世紀中葉，西班牙政權鼓吹自由貿易，進一步促進菲律賓的港口交通現
19 世紀中葉，西班牙政權鼓吹自由貿易，進一步促進菲律賓的港口交通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