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大約在凌晨三點抵達 NAIA 機場。下機後，我見著西方背包客們從容且 自在地通行，宛若菲律賓就像他們的母國一般。入境後，我通常會躲在第三航廈 一處可窩睡的角落等待日出。我等待完日出，就接著等待宿霧航空每日中午一班 飛往 Tuguegarao 機場(簡稱 TUG 機場)的國內航班。56我大部份等待的時間都在 觀測天氣以及「欣賞」機場外的暢通高速公路。我觀測天氣的原因是，倘若一天 一班飛往 TUG 機場的國內線班機停駛，那我就會被迫選擇搭 12 小時的長程巴士 或是在機場多睡一天。此時若是遇到 NAIA 機場內正在舉行周日彌撒儀式，我為 了順利搭上國內線班機，都會順道祈求天主讓飛機起降順利。
我選擇待在機場內欣賞馬尼拉交通的原因說來話長。2010 年時，台灣東華 的志工隊曾偕同迪爸和老六一起搭乘長達 12 小時的巴士到馬尼拉旅行。我們抵 達馬尼拉之後，以縱橫馬尼拉的 LRT(高架鐵路)和 MRT 等類捷運的交通工具作
54 SarDesai(2001:253)指出，美國殖民初期對於菲律賓政策制定有三大考量因素：一、美國內部 對於佔領菲律賓的歧見；二、菲律賓民族主義的發展與成熟；三、西班牙殖民遺產。
55 以英語授課，直至 1940 年才有教 Tagalog 語。
56 TUG 機場位於 Kalinga 省東邊的 Cagayan 省內。因為 Kalinga 省尚未有機場，因此 TUG 機場 是距離 Kalinga 省最近的一座國內小機場。
轉乘。我們搭乘 LRT 前，要先走上一段天橋才會抵達各站的站口。每個捷運站 的入口處都會有幾位穿著制服的保全人員，他們手持警棍要求每位乘客打開背 包、手提袋或是行李以供檢查，也會搜索乘客的腰間和大腿。保全的目的在於確 保沒有危險物品(如槍枝、砲彈等)進入車站內。通過檢查後，我們才能在擁塞的 人龍裡魚貫地進入月台。馬尼拉捷運系統和轉乘路徑不但令人目眩神迷，其維安 的繁複也讓人難以招架。至於走上馬尼拉的街頭更是需要一身好本領；必須要能 適應各式車輛急促的喇叭聲、快慢車道的混用、交通號誌僅作參考以及警察只是 城市地景中的點綴。走在街上更為難的是，會有年紀不一、東西方臉孔皆有的街 童陸續地來索取錢幣或是食物，一旦給了一份後就會像招蜂引蝶一般不可收拾。
我坐在機場窗邊看著機場高速公路順暢有序的車流。在機場周遭的交通、乾淨與 舒適，與我曾在馬尼拉市區裡所經歷的混亂、吵擾、不安呈現出截然對比。同樣 的馬尼拉，透過差異化的空間建構出不同的人群、場景與經驗。我看見這座機場 所隔絕的，正是官方治理視野下的多餘與混亂。
正如同 Tadiar(2009)所說，各政權在菲律賓殖民史中遺著對政治結構的影 響，由殖民國所種下的新教思維、市場競爭模式更加速了菲律賓人民自我建構與 被建構的過程。從機場中的英文語境、馬尼拉車陣裡的 Jeepney 到被丟棄在街頭 的大量混血遊童，都一一提醒著菲律賓與西方(尤其是美國)的緊密關係。菲律賓 的政治改革、社會變動與國際新關係的起點都從美國殖民時期劇烈地展開。美國 對 於 菲 律 賓 的 殖 民 手 段 有 別 於 西 班 牙 的 治 理 特 徵 在 於 實 施 「 菲 律 賓 化 」 (Filipinization)；也就是讓殖民政府中的菲律賓籍職員比例相對大增 (陳鴻瑜 1980:187-188)。然而，「菲律賓化」僅是在削減美國境內部份對於殖民主義的反 對聲浪，並沒有讓菲律賓脫離美國的掌握。美國執政時期對於菲律賓的經濟與社 會造成衝擊；美國在菲律賓設立自由關稅後，一方面仕紳階級具龐大投資利益與 空間，使得菲律賓國內產生更大的階級差距；一方面美國商品傾入打壓了當地的 經濟生產結構(SarDesai 2001:256-263)。美國也在菲律賓以公益之名廣設醫院與 教育機構，實則是讓英語成為菲律賓的主要語言，達成殖民目的。
菲律賓局勢在 1930 年代有劇烈轉變。當時美國經濟大蕭條，菲律賓的經濟 作物佔據美國高比例的進口量，美國民主黨為了反對菲律賓產品無關稅進入美國 市場的考量，積極與蔗糖、菸草等利益團體合作促成菲律賓獨立。1934 年 3 月，
美國眾議院通過「泰汀斯─麥克杜菲法案」(Tydings-McDuffie Act，也就是菲律
賓獨立法)，在美國總統傑克遜(Andrew Jackson)簽署後通過菲律賓獨立。然而此 後的十年為過渡期，美國仍握有菲律賓外交主導權(李明峻 2006:11；陳鴻瑜 1980:117-120)。十年後，菲律賓成立自治政府。就在美國漸漸撤出對菲律賓控管 勢力時，日本在此時趁虛而入。
早在 1930 年代，日本透過投資資源開發的方式，獲得在菲律賓開採鐵、鉻、
錳與銅等礦產的權利，掌控菲律賓礦產最高限度的 35%股份。日本在菲律賓的木 材、亞麻、椰子乾的利益已經相當大，且還控制菲律賓漁業發展(趙江林、孟東 梅 2005:33)。就在 1941 年 12 月 7 日，日本突襲美國珍珠港數天後，對菲律賓 展開大規模的軍事侵略行動(SarDesai 2001:258)。1942 年，日軍佔領馬尼拉，以 軍事鎮壓方式統治菲律賓；同時，美、日兩方開始在菲律賓進行軍事競賽。另一 方面，日本政權在菲律賓不得民心，因此菲律賓游擊隊與日本的戰爭從未間斷。
1943 年，日本宣布成立新菲律賓共和國(又稱第二共和國)作為魁儡政權。57同一 年，美軍再次攻入菲律賓。
1945 年，美國重新佔領馬尼拉。同時期，菲律賓人民要求民族獨立的聲浪 高漲，美國國會與菲律賓議會在此壓力下決定 1946 年 4 月舉行菲律賓總統大選。
1946 年 7 月 4 日， Manuel Roxas 總統宣布菲律賓獨立成為「菲律賓共和國 (Republic of the Philippines)」，這也是亞洲第一個自殖民政權手中獨立的共和國家 (陳烈甫 1983:111)。58獨立後的菲律賓也無法與美國清楚切割，美國依然透過殖 民時期建立的民政機關控制著菲律賓的司法、財政、運輸與經濟等重要事業(趙 江林、孟東梅 2005)。
菲律賓正式獨立後，政治制度、國家機關、憲法都依循美國的建置；且美國 依然佔有菲律賓部分的港口、要地作為亞洲軍事布局的領地(陳烈甫 1983:198)。
Tsing 針對美國、菲律賓的關係指出：菲律賓的國家體制、想像和運作來自於美 國的引導，目的在於完成美式的國家管控機制(2003:149)。也就是說，不管菲律 賓獨立與否，它都脫離不了與美國之間的政治幾何學。這正是我在談論電力發展 之前必須談論菲律賓的殖民史緣故，我在第三章中會談到菲律賓國內的電力、電 信發展都是在美國殖民時期為了商業投資所設立。
57 新菲律賓共和國又稱第二共和國，這是一個由 José Paciano Laurel 作為總統的親日魁儡政權(陳 鴻瑜 1980:125-127)。
58 事實上，美國官方為了讓獨立後的菲律賓仍需依附美國，因此支持 Manuel Roxas 當選總統。
Manuel Roxas 政府私下被迫與美方簽定多項不平等條約，向美方輸出菲律賓的國家利益。
另外，菲律賓的國內政權長久以來都掌握在少數地主階級手中，寡頭政權投 機取巧的貪腐傳聞未曾間歇。一般人民與廣大農民的權益並未提升與改善，因此 各地的抗爭與戰亂也發生頻繁。歷任總統上台後皆面臨國家政策整合、族群紛 爭、土地改革、社會平等、經濟發展等議題。其中，Ferdinand Marcos 政權在 1972 年發布戒嚴令，目的在於阻撓菲律賓愈趨壯大的左翼運動與犯罪潮。戒嚴後，菲 律賓就此展開 20 年由 Ferdinand Marcos 主政的獨裁時期(陳烈甫，1983:125-135)。
Ferdinand Marcos 將菲律賓視為家族利益獲取的工具。在 20 年的獨裁政治下，菲 律賓的經濟效益、國營事業、國家政策都逐漸衰退，對菲律賓的民主健全發展傷 害甚深。直到 Marcos 政權推翻後，菲律賓才有再生的機會。
就菲律賓而言，因著殖民、政治鬥爭所帶來的全面性影響從未間斷。在人口 來說，菲律賓境內原有原住民族、馬來人、華人，之後又多了西班牙人、美國人 與各地移民揉雜在內，造就了菲律賓境內的多族裔景觀。菲律賓在宗教上受到西 班牙政權的殖民影響，國內有八成以上的民眾信奉天主教(Roman Catholic)；但 同時也可見基督新教、伊斯蘭教和佛教等在不同地區發展。語言方面，菲律賓國 內所常用的語言為南島語系的馬來-玻里尼西亞語族 Tagalog 語。因為 Tagalog 語 的使用人口以大馬尼拉(首都)為主，且使用範圍廣闊，所以成為菲律賓的國家語 言代表。59所謂的「菲律賓語」(Filipino)，就是由 Tagalog 語為基礎而演變出的 一種語言。同時，「菲律賓語」的字彙也受到西班牙語、福建話、馬來語、英語、
梵文等外來語的影響，使得菲律賓語正如同菲律賓的歷史縮影一般。60
「各位旅客，請搭乘 5J504 班機飛往 TUG 機場的旅客前往登機門報到。」
我殷殷企盼的 TUG 每日一班機終於開放登機；2011 年的旅程，現下終於要更靠 近 Cordillera 山區了。
59 1935 年，菲律賓成立獨立的自治政府時，首任總統 Manuel L. Quezon 在憲法中立下「國語條 款」，由執行的委員會從菲律賓境內最常使用的語言中挑選出具國家代表性的語言。當時菲律賓 國內使用人數最多的語言是 Cebuano(宿霧語)，而 Tagalog 語則是第二多人口數使用。但因著國 家首都位居馬尼拉，因此以大馬尼拉地區慣用的 Tagalog 語作為菲律賓的國語。1940 年，菲律賓 全國的各級學校開始教授 Tagalog 語(陳鴻瑜 1980:247)。
60在菲律賓國內的學童自小學起便有英語課程，致使菲律賓國人可以使用英語溝通者不在少數。
但是英語的使用範圍多在工商業、學校內使用，在各地仍常見各族裔人群使用自身的母語相互交 談。
圖 2-2：菲律賓地圖 (擷取自 Google map)：
圖中紅色的部份即為呂宋島 Cordillera 山區的範圍；
此圖可看出 Cordillera 地區與首都馬尼拉的相對距離。
圖 2-3：Cordillera 山區的地勢圖 (擷取自 Google map)。
圖中由淡橘色所框出的地區就是 Cordillera 的行政範圍。61
第二節、貼在 Cordillera 山區的標籤
第二節、貼在 Cordillera 山區的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