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墾區的電力架設是菲律賓的國家電力公司所負責。國家電力公司原為國營 企業,之後開放私股投資,現屬於官、私股共資企業。水墾區的電費是由電力公 司的收費員來此收取。由於電力公司在水墾區無辦事處或是派遣人員,因此水墾 區的電力管理權是由地方政府(鎮公所)管轄。因此水墾區在電力使用上的協商對 象就是地方政府,並不是電力公司。因為電力使用後,原本不常與鎮公所交涉的 上村的居民、村幹事們逐漸拉近與鎮公所之間的距離,為了協調供應時間、電費 收取的規則等。也就是說,水墾區因著電力架設,而與地方政府建立起比過往更 為頻繁的互動。換言之,地方政府對於整個水墾區人力流動、聚落現況與地方民 意,都可透過每個月收取電費的過程、電力使用協商過程而定期取得。我認為,
定期收取電費與徵賦稅收的政治意圖相同;Appadurai(2009:174)提及,「評估稅 收的巨大機制實際上從屬於一個複雜的規訓和監控系統。當地官員浸淫其中,發 展出一整個系列的數字思考習慣…殖民主義教導的政治運算數真得可說是深入 地方。」也就是說,不管是收電費或是稅收,都是提供政府一個定期監控地方的 正當理由。148
電力供應後,收電費成為一件很重要的事。每回當電力收費員來收電費時,
都會引起居民之間相互提醒。收費員總背著一個黑色的斜背包放置現金,右手握 著一疊長條狀的輸出列印紙,上頭有密密麻麻的數字表示各家戶每個月的用電量 以及費用。電費收費員並非抄錄電表上的用電量,而是依據電力公司的表單向居 民們收費,因此居民們表示常常搞不清楚收費標準為何,僅能按照收費員的指示 繳費。也就是說,電力使用的規則並不透明。收費員是屬於國家電力公司的職員,
全村落在電力使用上的窗口僅有這位收費員。這位收費員的管轄範圍為整個水墾 區,舉凡故障、維修、費用、安裝等工作都由他一手包辦。但由於職責太過複雜,
總是不容易找到他來協助排解問題,僅有在收取費用的這一天,每個用電戶才有
148 水墾區居民曾經表示,他們認為政府針對水墾區的人口普查和家庭收支調查的頻率增加。過 去的人口普查次數遠不及近幾年所作。我在田野工作期間就遇過一次人口普查的作業,調查員針 對戶數、人口、職業、收入等都作了詳細的詢問與紀錄。
機會大吐苦水或是提出問題。
另外,上村除了固定收取的電費之外;還有國家稅收。徵稅的關鍵在於政府 對於地方範圍、居民數量是否具有高度的掌握;倘若政府對地方的掌握度低,隨 意徵稅的後果可能導致地方反彈以及逃漏稅。但政府若對地方的掌握度高,居民 的數量、名字和家戶關係都制訂成冊的話,表示政府對於此地的整編已大致完 成。而雜貨店被課徵營業稅,一方面表示政府企圖掌握地方的商業運作、另一方 面是掌握地方的經商階級。水墾區的大大小小雜貨店超過 20 家以上,大的雜貨 店指的是有販賣米、酒、咖啡豆、米粉等進貨價位較高且量大的店鋪,而小型的 雜貨店則是指僅有販賣零食、菸、沖泡包等價位較低且儲放期限較長的貨物。不 過這樣的分類是依據當地雜貨店規模作出的,對於鎮公所而言,任何進行買賣行 為的商家都必須支付營業稅額。迪爸自 2008 年開始經營自家的雜貨店。迪爸說,
在山上開雜貨店不容易,因為運費相對昂貴,而且貨品的選擇也必須是居民願意 買帳的品項才可以。
上村的村辦公室書記 Sue 曾向迪爸告知要收取雜貨店的營業稅,當時迪爸表 示自已的店鋪規模不大,僅是提供居民生活所需,倘若要課稅的話就要請鎮公所 的承辦人員親自來勘查並且收稅。Sue 一時語塞,迪爸雜貨店的課稅進度也就此 延宕。然而,位於下村的各家雜貨店就都逃不過被課稅的要求。被稱為全水墾區 最大雜貨店的老闆 Kate 便曾就課稅一事向迪爸大吐苦水。大學畢業後回到下村 與當時的英國籍丈夫共同創立這間雜貨店的 Kate 說,以前都是經營者自行到鎮 上或是市區去繳營業稅,但自 2011 年市政府卻專程派了前來課稅的承辦官員,
官員會親自勘查各雜貨店的規模大小以收取不等的費用。
對於居民而言,電力在風險考量當中被視為無害。因此電力供給之後,電力 成為商品、文化載體存在於日常生活中。因為電力使用需要付費,因此電力是項 商品,而且電力的使用必須搭配燈泡、電視機、充電器等設備,而這些都仰賴買 賣取得。而文化載體是指電力傳輸之後的影像、音樂傳播,使得上村的居民在家 裡就可以看見美國職業籃球賽或是聽見英國歌手 Lady Gaga 的最新專輯。然而,
對於政府單位來說,電力是最好的管控手段。透過電力公司設置之後的資料可約 略掌握村落的地裡形勢與家戶數。而且透過電視媒體也能傳遞國家政策和規範。
有一次,迪家老六跑到鄰近省分去拜訪朋友,但是他卻接到鎮公所的來電通知說 要臨時開會,迪家老六倘若要回來水墾區必須花上兩天的時間,因此他就將開會
通知擱置並且與友人們共聚。
直到他返回上村時,迪爸對他大發雷霆後他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由於鎮公 所的人員認為老六無故不前來開會,因此在水墾區所接收得到的電視新聞和廣播 節目中公開老六的姓名和照片,並抨擊他在工作上失職。看到新聞畫面的迪爸生 氣之餘也頗為無奈,更別提老六覺得自己相當無辜。事發之際,迪家老六傳國際 簡訊給我,簡訊寫道「我還能做什麼?我有大麻煩了。我上電視了,大家都知道 我去喝酒了。我害我們家丟臉。」這是老六無數次未出席會議,但是是第一次被 公開指責,而且是透過電視和廣播。老六說還好村裡有無線電視接收器的家戶不 多,否則他可能就選不贏下次選舉了。雖然這件事之後,老六仍然沒有乖乖參加 每一次的會議,但是他對於開會通知的過濾更加小心,「如果是要投票的就要去 開會,如果只是例行的報告就不用去。」這便成為老六的新應對策略。
第三節、伴隨電力而來的間接影響
「電力叢結」的意思在於,電力並非單獨地現身,且電力所連帶產生的影響 如綿延長流不斷。有些後續效應是直接影響,有些是因著電力而間接性的推動;
例如在本節當中所要說的作物交換以及有/無形的交通往來,都算是間接性的連 帶影響。但這些影響卻也對上村本身的經濟、地景、生態產生變動的推力。我首 先先以周日晚間的周日禮拜來說明,直接地影響、間接地影響如何連帶地產生,
以及間接性影響的深層重要性。
上村的電力供應後,居民們的夜間活動除了看電視、聽音樂、玩手機外,周 日的晚上還能參與主日禮拜(religious service)。迪家五哥在 Tabuk 市完成浸信會 (Baptist)系統的神學院學位後,便被指派回到上村佈道。上村原有兩座教堂,一 座是在藏峰聚落裡的英國國教(Anglican)教堂,另一座是在綠聚落裡的天主教 (Catholicism)教堂。這兩個教堂都會在周日一早進行主日彌撒(mass),由各聚落 中被指派的服侍人員代為宣教。雖然兩個教堂都沒有駐堂的神父,僅偶爾由區派 的神父來此佈道;但是教會由村裡的長老們主持,仍為村落裡主要的信仰中心以 及道德規範所在。五哥成為牧師(pastor)後,一心想在上村建立自己的教會,因 此借用迪家的一樓空處作為禮拜堂。五哥考量到不與既有的教會體系發生衝突,
因此特意選在晚間舉行禮拜。五哥說,「 神祝福上村,所以讓我們能在晚上作 禮拜,這是祝福(blessing)。」電力讓上村的周日夜晚有聖經的朗讀聲、有電子琴 伴唱的詩歌聲。然而事實上,電力所帶來的影響是提供上村居民有更多的「選
擇」。夜間,上村居民可以選擇睡眠、參加教會、看電視等;在此之後,居民便 能選擇要參加早上的彌撒或是晚上的禮拜,抑或成為天主教徒或是基督教徒。因 著電力讓「可用的時間」(可以集體相處的時間)延長,也讓新的選擇(新教會)有 了運作的空間。換句話說,電力提供多樣選擇的可能,也同時抹去舊有慣習的一 脈相承。
接下來我以作物交換以及有/無形的交通往來說明電力所造成的間接影響。
說明作物交換前,我必須先介紹上村、水墾區裡的雜貨店樣貌。山區裡的雜貨店 販售的是山上沒有的商品。水墾區的雜貨店必須透過城裡的盤商進貨。貨品的輸 送依靠每日往返於水墾區跟 Tabuk 市之間的 Jeepney。而村落和山下的買賣中介 站就是沿著聯外道路而建的一家家雜貨店了。我認為,水墾區的雜貨店可被視為 資本主義的在地化樣貌;因為過去山區的買賣方式以「跟著腳來的商店」為主,
也就是說過去的買賣方式為兜售、依親屬網絡展開,同時也是訊息傳遞媒介、兩 地友好的象徵。然而,雜貨店的買賣方式固著於一地,先累積資金之後進行投資、
儲貨以及等待利潤回收。不過,雜貨店在地化的意思則是指,它也像是村內的臨 時支援站;它因著居民之間的道義關係,提供賒帳、以物交易或是討價還價的買 賣關係。上村的雜貨店經營者的「在地化」更為顯著;有的經營者是唯當顧客在 屋外喊叫時,才放下手上的鍋鏟開門營業,有的經營者是按照農忙、農閒才決定
儲貨以及等待利潤回收。不過,雜貨店在地化的意思則是指,它也像是村內的臨 時支援站;它因著居民之間的道義關係,提供賒帳、以物交易或是討價還價的買 賣關係。上村的雜貨店經營者的「在地化」更為顯著;有的經營者是唯當顧客在 屋外喊叫時,才放下手上的鍋鏟開門營業,有的經營者是按照農忙、農閒才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