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上村與國家的政經關係會發現到,上村是全球力量交會、國家資源重組 與拉扯的現場。上村是國家主權管控下的裂縫所在。國家號召居民成為忠誠者,
但背地透過金錢利誘、武力壓迫等方式對待居民,而這些方法也大多同樣地被用 來對待其他所謂的邊緣地區。國家與資方合作為了成為開發過程中最大的獲益者 以及資源持有者,且意圖透過合法的掠奪,將居民的資產交由國家來重新分配。
國家對待上村的方式並不是透過正常的建制,他們可隨時調派不同面孔的軍人來 此「巡邏」;且官方派到此地的軍人不會待超過兩個月,因為官方深怕居民與軍 方之間產生情感或是密謀。
國家與資方之間共謀的關係也讓上村很為難。國家與資方分別以電力架設、
機場建設、道路擴建、助學金發放等方式做為交換地熱開發的籌碼。這不得不讓 人思考為何首都、城市、工業區使用電力和各式國家資源都是理所當然,而位處 高山地區的村落要使用電力時卻必須用自身環境作為交換。況且,上村自己也被 電力架設的條件排除在外,電力架設的費用高於居民的平均所得太多,電力架設 的戶數也無法達到電力公司的門檻。明白地說,各方政治勢力在此競奪的目標就 是整個山區的自然資源。在國家的控管下,官方認定當地無主、無人之地即為國 家所有。甚至是集體共有的公有地(public land)因為無人登記,也納入國家資產 的一部分。在地熱開發案的協商中,奇蹟公司和官方全力遊說私有地地主,打算 獲得鄰近相關所有者的同意後,逕自執行開發作業。上村居民則極力爭取公有地 的集體性與所有權,希望能藉此抗衡地熱開發案中政府與群眾間的不平等位置。
我認為 Litfin 的觀點值得參考:他曾指出,自然的主權(sovereignty of nature) 是一股合理但隱含權力與支配關係的力量,但他認為應讓主權成為一種不受限 制、適時重組的動態實踐;且透過主權綠化的密集成長過程,讓世界的政治產生
新動力。或許當世界產生政治新動力時,邊緣的遭遇就有正義的可能(1998:1-27)。
總地說,上村與外部之間存在著多重的距離與邊緣性。138這多重的狀態並非只因 菲律賓國家的治理所形塑,其中也含括著菲律賓作為一國家主體與各大強權之間 的政治經濟情勢所產生的衝擊。上村與外部之間除了存在有地理距離、社會距離 外,影響層面更廣深的是政治經濟的距離。地理監的距離可以透過交通工具與通 訊工具消弭;社會距離與網絡關係可以透過事件、人群移動而串連。但是整體地 來看上村與外部之間的政治經濟距離則是相當難以跨越、翻轉的鴻溝。或許也因 此,居民抵抗外部力量介入在地政經運作的方式也從武力抗爭轉為談判、斡旋等 策略。從無電到有電,就是一段上村以其政治經濟邊緣性與權力核心重新摩擦的 過程。
138 在無電時期就存在著這些界線和距離,雖隨著有電之後有所鬆動與改變,但並未翻轉其遭受 擠壓的邊緣位置。
第四章、「界線與關係的重劃」─電力與上村的遭逢
圖 4-1
手機這項科技一項被賦予信息傳遞無遠弗屆、隨時隨地自由流動的 形象。手機訊號雖然可以超越地理的疆界,卻未必能跨越權力的界線。
科技造成的時空壓縮效果,仍然被社會權力的幾何學所中介。…科技如 何可能成為權力控制的媒介,卻也提供了弱勢者生存與反抗的空間。
─ 引自藍佩嘉《跨國灰姑娘》
藍佩嘉(2008)筆下的東南亞籍家務移工們在周日的台北火車站裡,正使用著 行動電話展開假日邀約、跨界的親密關係、自拍或是玩樂。這是一群有假期、有 朋友、有據點的灰姑娘;而假日裡不可見的灰姑娘們都還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認 命著。來自上村的 Nana 正是一位沒有周日假期而無法到教會參加彌撒的菲律賓 籍移工。因著沒上教會,來台快滿兩年的 Nana 在台最為親近的朋友便是手機。
他的丈夫阿 B 透過每日的簡訊、偶爾的越洋電話,陪伴了 Nana 在雇主家熬過了 疲憊、想念和笑語。而阿 B 在手機另一頭的陪伴也是隨著上村有電之後才漸漸 緊密的。
擔任 Jeepney 司機的阿 B 往往趁著到城裡的空檔,才去找充電處打電話、傳 簡訊給在台的妻子。2010 年 4 月過後,水墾區的上村、下村陸續地有了電線桿、
電線、電箱、電視…。隨著在村裡就有電可用之後,阿 B 不僅可以在自家裡傳 手機簡訊給妻子,甚至在天晴時也可讓家中的一雙兒女跟 Nana 說上一通難得的
越洋電話。越洋電話之所以難得,一方面因為電話費用昂貴、另一方面也得要天 氣好時才有穩定訊號。然而最關鍵的當然是因為,Nana 是家族中唯一到外地/海 外工作的人,阿 B 家也只有 Nana 這個對象讓他們有機會打越洋電話。Nana 的 跨國移動以及上村的電力供應,在表面上看起來讓位居邊緣的上村、居民都逐漸 地去疆界化,可以跨越地理限制地在空中相遇。然而事實上,Nana 在台的行動 受到契約箝制、上村的電力是一枚政治籌碼、阿 B 在菲律賓底層勞動累積無從 翻身等等因素,都形塑著新的疆界。換句話說,在愈趨全球化的去國族疆界同時,
Nana 一家人正面臨社會位置與社會界線的再疆界化(re-terriorialization)。全球化 下的社會總被視為面臨地域消解的時代(Appadurai 2009,Beck 1999, 藍佩嘉 2008);事實上,全球化帶來地域消解的同時,其重組過程中的排他性也再疆界 化了政經邊緣的地方。
邊緣地帶(含括地理位置、社會階級)與其內/外部都維持著不斷的互動過程。
Neferti Tadiar(2009)以菲籍作家 Tony Perez 的小說為例;小說中描述的主角是在 城市裡從事小型地方產業的人們。這群人包括代辦人員、娼妓和影印店店員等,
這群小人物形構出都市的新中產階級支系,他們所負責的是大城市中服務階層的 勞動支出。他們所生產的是非常重要的物質基礎建設,使得全球化下的科技延展 成為可能。然而矛盾的是,隨之而起的大都會新形式卻將這些底層的服務者排除 在外。因此位居底層者想望的一切,都是透過跨國精英階級來代為宣稱與表達。
也就是說,底層與核心的互動和關係實則緊密,只是在社會建構過程中被逐一地 區隔、分類和屏除。菲律賓全境歷經殖民想像、國族建構以及全球化等動態時序,
位居高海拔的上村也以其微血管般的存在與這些外部力量互動、連結著。位居高 山的居民生計、生態一直都嵌在低地的變動歷程中。本章中提及的村落與其內/
外關係,所指的內/外關係不單是村落內、村落外的劃分,廣義地說還包含著超 越地理位置上的統治者、被統治者關係,政經地位的中心與邊緣關係等。是在這 層意義上,本文中的內/外之分的界線具有多重意涵的狀態。
在電力來到上村之前,上村的居民生計仰賴農作、親屬互助以及跨地的交換 和買賣,所以上村的人力、物力和資源是不斷地與它地產生連結的。這些移動的 人、物、訊息、技術、網絡都比電力更早地影響著上村的居民和生態樣貌。然而 電力來到上村後的重要性,正如同 Appadurai 所說,「電子媒介與群眾遷移在當 今世界裡並非科技上的新動力,但卻是推動(有時甚至是強迫)想像作用的新動
力。…而且當今世界裡,也幾乎沒有哪個人是沒有個朋友、親戚或同事是正要前 往外地或者已經從哪裡回來了,而他們帶回的是各式各樣的故事和可能性。…大 眾媒介的事件和遷移的觀眾形成了動態的、不可預見的關係,這形成了全球化和 現代的聯結核心。(2009:7-8)」更進一步地說,電力促成了複雜且參差不齊的想 像空間,並帶動社會關係、界線的再製與重劃。
在第二章和第三當中,我透過歷史與政治經濟視野觀看 Cordillera 山區與外 部之間的脈動。在本章當中,我將焦點拉回到上村當中,並將沿著電力線路看上 村。在第一節,我會說明電力的安裝過程,以及在過程中所發生的技術斷層、技 術偷渡。第二節是描述上村的日常電力生活,電力如何縱向地重劃親屬關係、地 主與佃農的關係,以及橫向地區隔世代差異等。第三節是論及電力所產生的間接 影響。第四節是說明上村如何以自身的環境作出抵禦策略,以及第五節作為小結。
第一節、電力架設
左圖4-2:Lubuagan鎮發電站廠區所堆存的燃料桶。
右圖4-3:Lubuagan鎮發電站的高壓電塔。
設立在Lubuagan鎮上的發電所和電塔是由國家電力公司所負責。從照片中可 看見場區的環境以及堆放的燃料桶;這個區域的負責人直隸於國家電力公司,因 此此區的內部營運對於居民而言都是未知且無涉的。迪爸說,全Lubuagan鎮管轄 範圍的電力開關就設在這個發電站裡,會「有個人」開關總電源。然而,卻沒有 人知道迪爸口中的「這個人」究竟是誰,也沒有人知道電力究竟是人為開關的或 是系統開關的。握住技術端與權力端的鎮公所和發電站不會主動說明,而居民的 好奇也只能被檔案圍牆之外。在國家電力公司2010年的年度報告中,國家電力委
員會總裁旁的醒目標題寫著:「國家電力公司全天候努力工作的目標與任務就是 在於,提供菲律賓人民,尤其是弱勢者們,可負擔且可信靠的電力。」139我在上
員會總裁旁的醒目標題寫著:「國家電力公司全天候努力工作的目標與任務就是 在於,提供菲律賓人民,尤其是弱勢者們,可負擔且可信靠的電力。」139我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