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A 形象多是透過國家治理的視角、後冷戰、國防的觀點來看待 NPA 這股 勢力。然而在水墾區就藏匿著無從得知數量的 NPA,這些底層的、在戰線上的 NPA 與水墾區產生了不同的共生關係。NPA 在水墾區不只是一支游擊軍隊,更 成為地方居民策略性選擇的結盟勢力。從上村到西村之間的一段步行經驗,104我
101 他們自稱為毛派,Maoist。
102 菲律賓共產黨成立於 1930 年,他們希望透過武裝鬥爭、統一戰線來奪回國家政權。不過他們 的宗旨迄今仍未成功。
103 菲律賓境內的反對事也曾相互結盟。菲律賓在野勢力企圖倒閣地 13 任總統 Joseph Ejercito Estrada 期間,NPA 與菲律賓南方的伊斯蘭教解放陣線 (Moro Islamic Liberation Front, MILF) 都 成為政治鬥爭下的工具。反對黨結合兩大反政府勢力所累積的群眾力量,形成國內的政治壓力,
並再爭取國際支持之後完成政權推翻(沈紅芳,2001:29)。
104 水墾區的西村有別於其他村落的一大特點是,它與非政府組織維持緊密的來往關係。因此這 層友好關係,西村的水力發電設施是由德國的非營利組織和 Tabuk 市的非營利組織合作前來裝置 的;不過其發電量不足以應付全西村的需求,僅能提供部分家戶的夜間照明使用。且水力發電的
體認到對於上村居民而言,不同的路徑選擇有不同的目的,且不同的路徑也隱藏 著不同的暗示。105這段步行經驗,也讓我首次遇見 NPA。
從上村到西村的道路有好幾條,可依好走/不好走、柏油路/山路等方式簡略 區別出幾條路徑。所謂「好走」的路,意指是先從上村往下村的方向走,這是一 段居民在日常生活中相當仰賴的山路,所有的物資、訊息流通都仰賴這段山路運 送。再沿著柏油路面往西行就可以抵達西村。這條「好走」的路對應的是居民心 中認為安全的道路。那一天,我們結束在西村親戚家短暫的拜訪後,於傍晚六點 開始步行回上村。除了我和迪家老六以外,還多了兩位上村的年輕人與我們同 行。此時大夥兒決定要走「捷徑」回上村。他們拍著胸脯對我保證說:「走捷徑 很快,不用怕天黑。我們會很快回到上村,不會走三小時。」我們沿著柏油路往 東走,約莫 10 分鐘之後,右轉入在地面上寫著「Welcome to A」字樣的上坡斜 梯;也就是西村 A 聚落的入口。106
左圖 3-2 為捷徑前段的白天路況,右圖 3-3 為好走的柏油路白天路況。
當地居民們對這條捷徑也相當熟悉,它是連結聚落往來重要的通路。不過此 區域是居民在夜間會避免行走的路段,因為鄰近 A 聚落旁的山區是 NPA 慣於藏
技術仍掌握在外國技術人員手中,倘若西村的發電設備在天災、人為疏失之下有所損害,就必須 等待 Tabuk 市的技術人員前來維修。因此,西村居民也漸漸地期待擁有穩定供電的發電系統。
105 從上村往下村的方向走,約莫經過 30 分鐘讓我手腳並用的陡峭下坡路段後,會接上水墾區主 要的連外柏油道路。順著這條道路一直往西邊方向走去,便是通往西村的好走之路。我們在柏油 路上偶爾會遇到幾台汽車、幾位挖路工人和在小溪流邊種西瓜的農人,每個步行者都在高溫艷陽 下行動著。約莫三小時過後,我們才聽見從西村的潺潺溪流傳來的水花聲。據說,只要再沿著柏 油路往西行,就會走到過去曾經以礦產豐富聞名的 Batong-Buhay。
106 A 聚落曾於 2006 年主辦過以反菲律賓政府為名的 Cordillera Day,當時曾有超過數萬人前來 參加。
匿、駐紮的所在地。我們才剛走入山林,草叢邊就清晰可見幾根疊在一起燃燒的 木材,熊熊火焰旁卻完全沒有人影;當我們再往前走幾步,我看見幾台沒有掛車 牌的新穎機車藏身在樹木後面,用樹木作為掩蔽。同行的夥伴們都緘默不語,這 更加深我對眼前詭異氣氛的焦慮。山路相當地窄小,只容一人的身形往前行;我 們四人前後排列,兩人走在前方開路與照明,老六墊底看顧全體。剛開始的上坡 路段,我一心想著要快點回到上村的家,因此我緊跟著前方的人且走得相當地 急。但隨著坡度逐漸攀升,我每一步的踩踏愈來愈吃力,直到腿後筋骨已經無法 再用力提起;搖搖晃晃的視線總讓我一不小心就滑坐在山崖邊。五味雜陳的思緒 在我腦海中繞著:「不知道村子還有多遠?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到底我們身在 何處?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受傷?會不會遇上 NPA?NPA 會不會暗殺我們?」
這段連結上村與西村的山路,在夜間相當靜謐,甚至連一點光線都沒有。樹 梢上停滿一顆一顆如星芒般的螢火蟲,閃閃爍爍地掛滿了沿途的樹木;也正好為 我們照亮一點前方的小路。揮汗如雨的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眼前這片螢光饗宴 時,原先踩著飛快步伐的兩位年輕人倏地停了下來,並且壓低聲音說「有狗吠 聲!」老六低聲地要我把手上的手電筒關掉,緊接著我們便躡步走到一旁的涼亭 坐下休息。他們三人用母語來回交談,由於他們神色緊張,我便多次插嘴詢問他 們在說什麼,但卻沒人願意為我翻譯。忽然,老六用英文對著一片遼闊的黑色大 地喊話「你們有食物嗎?你們有藥嗎?或是你們有任何點火的嗎?我想跟你們 借。」107他語畢,大家除了呼吸之外,一點聲響都不敢發出。過了一會,暗夜裡 便再也聽不見狗叫聲了。約莫沉默了幾分鐘後,老六才對我說,「這段山路晚上 很少有人會走,因為這裡是 NPA 夜間紮營的主要地段;除非是村子發生緊急事 件或是夜間行軍才會走這段路,所以夜間聽見狗叫聲便意指我們已經靠近到 NPA 的所在地。不好的是,現在我們手上所拿的打火機附贈手電筒實在太像軍隊使用 的小光源。而且我沒有帶槍。為了安全,我們只好先停下腳步,並讓他們知道我 們不是軍隊,所以才會向他們喊話。」當下,我總覺得在涼亭喘息的分秒如度年,
深怕一個閃神就會遭受襲擊。
之後我們繼續趕路。一路走在碎石與泥土混雜的山路上,微弱的光線根本無 法讓人分辨出路徑的邊界。108除此之外,老六還會偶發地忽然壓低手電筒的光
107 Do you have food? Do you have medicine? Or do you have any lighter? I want to borrow from you.
108有時我就一腳踩進別人的水田裡,有時一腳踩空就滑坐在地,有時一腳踏入溪水裡就弄濕了褲 管,有時被芒草割到,有時被樹枝打到,有時因青苔而滑倒。
源,並說:「不要說話,有不明的人聲,我不認識他們。」接著我們就會躲在梯 田的下階,直到聲音消失為止才繼續爬田埂路。一路上,我可以感覺到同行夥伴 的腳程毫無放慢,就連平常負責村落間緊急消息傳遞且對山路相當熟練的老六也 顯露出慌張,但他們並未向我多說什麼,我只能默默地跟隨著他們走下去。直到 我跨過一個看似作為邊線標記的木作障礙物,才驚覺這似乎是我曾走過的路段。
當我們從捷徑接回原本就屬居民常走的一段山路時,我才覺得自己真的安全了。
回到家時,家中的牧師五哥已經在為聚落青年主講周六禮拜。我和同行的老六兩 人垮著步伐直上迪家的二樓。迪媽以為我們沿著原路回來,我謹記著老六進門前 提醒我別提回家路上所遇的情況而保持沉默。當我一口口吃下迪媽煮的飯時,我 也逐漸了解到這實存卻隱藏在上村日常、黑暗中的不可見者,原來是上村居民所 慣為共處的一股勢力。水墾區各道路路段的好走、不好走不僅是坡度、路面和耗 時等原因而已,不好走的路段其實隱藏著路上會有危險的訊息。然而,在這段行 走經驗中,我們雖然完全沒有見到 NPA 的身影或是與他們正面交鋒;但是 NPA 位處暗處的存在就足以讓行走者、居民深覺到威脅的緊張感。
那晚吃完飯後,老六拿出他儲存在手機相簿裡的照片給我看,他透過照片敘 說著有別於此座山區的「有趣生活」(其實就是軍旅訓練)給我聽。老六即將屆滿 菲律賓徵招軍人的 25 歲底線,他相當努力地申請加入國家的特種部隊,因為他 認為自己相當熟悉槍支以及複雜的山區地勢。他說,「那時候的訓練真的很難,
我以為我會死掉。我沒有真的很想當軍人,只是我需要一份職業,我也想知道軍 人是在做什麼的。其實我受訓完已經知道軍人的戰略和他們的想法,所以我才在 想如果他們不接受我,我就加入 NPA 反對他們。反正國家不給我職業,我可以 加入 NPA。一樣可以打仗。我也有一些朋友在 NPA,他們都是好人。」老六也 說到一位他所認識的 NPA,「他原本住在這裡(指上村)。他爸爸被殺了,所以他 要加入 NPA。他爸爸去山上時帶了一把槍,你知道他爸爸去做什麼嗎?他爸爸 要去殺一隻豬。但是剛好遇到幾位軍人,有個軍人以為他爸爸是 NPA,所以就 把他爸爸給殺了!但是他爸爸不是 NPA。他爸爸死掉後,我的朋友就加入 NPA 了。他恨軍人,所以他加入 NPA。可是我朋友很好,他只是想加入 NPA。」NPA 與上村居民之間的界線並非絕對,甚至是交錯的、共生的。
上村的居民們多知道 NPA 的存在與行動特性,而且他們首重避開遇到 NPA 的機會。迪媽說「其實很多 NPA 都住在那裡(指西村的深林),沒事不要去那裡。
我遇到 NPA 就叫他們不要去那裡,因為軍隊可能會去那裡找他們。我遇到軍人 就叫他們不要去那裡,因為那裡面有 NPA。我都叫他們不要去。NPA 有槍,你
我遇到 NPA 就叫他們不要去那裡,因為軍隊可能會去那裡找他們。我遇到軍人 就叫他們不要去那裡,因為那裡面有 NPA。我都叫他們不要去。NPA 有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