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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以「中」作為詮釋的重要性。不過後人大都鮮少關注到這點,尤其在宋明 理學後,更是以孟學化了的《中庸》來理解《中庸》,所以對於徐幹的《中論》難 免會覺得扞格。因此,本文要梳理的,正是徐幹以「中」為命名的思想內涵,是 回歸到漢魏時期,正本清源的理解。
那麼本文論述的切入點便是在徐幹如何理解「中」的意義,以及整部書以「中」
為命名的核心主旨為何?想要了解這個部分,就必須從天人論述、中的論述、認 知論、人性論幾個面向去考察,因為徐幹自己並沒有定義何為「中」論。而我們 也發現,若以荀學為進路能有效而鮮明地突出其思想特色。也就是說,本文從天 人關係、禮義論、認知論、人性論等面向去呈現他與荀學的關聯,最後綜論歸納 出徐幹所謂的「中」的意涵。這個意義不只是在於考察《中論》,還能更清楚地 銜接傳統儒學中的「中庸」,以及呈現《中庸》與荀學的某種一致性。這是魏晉 儒者的重要地位,也是在整個儒學史的脈絡上又往前推進了的。於是我們可以試 圖跳脫出宋史以及曾鞏對徐幹《中論》的詮釋,重新考察徐幹,回歸到這個時期 的儒者本色。然後知道,他在魏之濁世之際,不僅堅守著儒家立場,更發揚了「中 庸」的概念,為荀子之後,繼承《中庸》道統的發揚者。
一、天道迂闊暗昧難明:天道自然、天人有分的天人關係論
從王充、王符、荀悅、仲長統開始,就逐漸有批評讖緯、感應的天人關係論 述。雖然各家說法不盡相同,但對於破除漢代以來濃重的迷信思維,卻是他們共 同所自覺意識到的。前面一章討論過荀悅既有承天思想,又有重人事的部分,而 到了徐幹,則巧妙地規避天論的問題,直接說:「天道迂闊,闇昧難明」。76天道 無法言說、理解與掌握,因此乾脆直接省略不談,諸如對天道的起源、天數之變
76 徐幹撰,孫啟治解詁:《中論解詁》(北京:中華書局,2014 年),〈夭壽〉,頁 281。本文《中 論》原文皆據此版本,以下各引文僅注頁數,不再列出詳細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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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在徐幹那裡幾乎是找不到的。雖然他也述及天道、天常、天數、自然之道、
命等等,但那是以天道為自然的狀態來看待,未有探究。而他所重視的則是天道
「暗昧難明」下,人的自處之道:
天道迂闊,闇昧難明,聖人取大略以為成法,亦安能委曲不失,毫芒無差 跌乎!且夫信無過於四時,而春或不華,夏或隕霜,秋或雨雪,冬或無冰。
豈復以為難哉!……天雖欲福仁,亦不能以手臂引人而亡之。77 天地之間,含氣而生者,莫知乎人。78
天道迂迴、廣闊,以至於無法很清楚地讓人們明白。聖人只是取其大致的規律為 原則,怎麼可能絲毫不差?就以最有規律的四季來說,也是會出現春日無花,冬 季無冰的情況。天道尚且如此,人事更不用說了。徐幹在這裡,是要人們知道,
不能因為人世出現種種不合理的狀況,就去否定人的主動行為。而徐幹又說:「天 雖欲福仁,亦不能以手臂引人而亡之」,天沒有意志或無法隨意的干預人事,天 是一種自然的狀態,人在其中可以受到某種保障,不會無緣無故受其擺弄。所以 人儘管努力去做。從這一面來說,與荀子的「不求知天」如出一轍,都是保有在 人事上積極努力的意義。既然知道「天道難明」,故徐幹將其翻轉為以「人」為 主體,說出:「天地之間,含氣而生者,莫知乎人。」徐幹有意提高「人」的地 位,讓人去主宰人事,以及藉由人的能知之能,來理解天地之道。因此,同於荀 子強調「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79都是將注意力 集中於現存的世界中,並強調人的「能知」意涵,以此達到明人事之理。
不過命運的恆常存在卻是不可迴避的問題,在人世間,即使是盡了人事的努 力卻也可能未必成功。於是徐幹面對這樣的問題,提出了一些解釋和主張。首先,
77 《中論‧夭壽》,頁 281。
78 《中論‧佚篇一》,頁 374。
79 《荀子‧王制》,頁 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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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為在認命之前,要先極盡人事,不可以將人之本分與天的命運顛倒錯置:
羽以小人之器,闇於帝王之教,謂取天下一由攻戰。矜勇有力,詐虐無親,
貪嗇專利,功勤不賞,有一范增,既不能用,又從而疑之,至令憤氣傷心,
疽發而死。豪傑背叛,謀士違離,以至困窮,身為之虜。然猶不知所以失 之,反瞋目潰圍,斬將取旗,以明非戰之罪,何其謬之甚歟?80
徐幹舉例史上有名的楚漢相爭,認為西楚霸王之所以會敗北,完全是因為「小人 之器」的緣故,按孔穎達解釋「小人,無知之人」,即項羽見識淺薄,不明帝王 之教,只會以攻佔強勇取天下。並且貪婪擅利,不賞有功,導致豪傑背叛、謀士 違離,如此失敗可以預期,但項羽卻不明這一點,還說「非戰之罪」,是天要亡 他。這就是把人事未盡的結果,歸咎於「天」,完全本末倒置,如荀子所言「錯 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如果未盡人事之努力,就訴諸天,這樣反而才是背 離了天道,因此徐幹認為先反求諸己再聽於天命才是對的,而不是一味認為都是
「天」的問題。徐幹在此很清楚地劃清了天與人之間的區分、職分,而不會將之 混為一談。「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天人有分,各司其職。因此當人 們放棄治理社會的努力,而一心嚮往與天爭職,「則惑矣」。於是徐幹同於荀子,
他們都很明白在「天人之分」的前提下,才有時不時、遇不遇的問題,而不是直 接將人的不順遂等同於際遇。
明於天人之分,人在盡己努力、克盡本分之後,將最後的結果交由上天,所 謂盡人事,聽天命,徐幹也是這樣認為的。雖然強調以人事為主,但他並不否認 有命運的存在,也就是說人在盡了最大努力之後,最後還是交由天命去安排,因 為「遇不遇,非我也,其時也。」81時,就是際遇、命運、不可確知與掌握的。
天意難明,徐幹在此並不規避命運主宰的問題,因為命運的存在無可避免。那麼
80 《中論‧慎所從》,頁 331。
81 《中論‧修本》,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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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對天命該如何自處呢?徐幹為此開啟他的辨證,認為天道迂闊,但天道有常,
因此人們在面對命運時,無須因無法掌握而焦慮,最重要的是「守其志」:
或曰:「斯道豈信哉?」曰:「何為其不信也?世之治也,行善者獲福,為 惡者得禍;及其亂也,行善者不獲福,為惡者不得禍,變數也。知者不以 變數疑常道,故循福之所自來,防禍之所由至也。遇不遇,非我也,其時 也。」夫施吉報凶謂之命,施凶報吉謂之幸,守其所志而已矣。82
行善獲福、為惡得禍,是所謂的「常道」;行善不獲福、為惡不得禍則是「變數」。 用偶然變數的狀態來懷疑一般的常道,是不智的,因此兩者不應混為一談。天道 有常,暗示了人在天地宇宙的覆蓋下,有穩定的安全保障,因此人們在此努力便 可得到收穫。儘管天道偶爾還是會失常(以人的角度來看),暗昧難明,但只管 守其志便是,因為人們並無法知道自己是不是「例外」。「守其志」這種說法,雖 然老生常談,但徐幹更積極的一面是,雖然主張「天道難明」,但他卻並不否認 天道的可知性,以及人能夠對天道認知的覺察力。也就是說,人們在努力的過程 中,絕大部分可以獲得福慶,這是合應了天道,而天道有常,也是暗示人在天地 宇宙的支持下,有其穩定的保障,因此人們只要努力便可得到收穫。簡言之,就 是人們的努力善行正是天道的一種表現。這樣的論述,與荀子天人觀暗合,荀子 雖然講「唯聖人不求知天」83,但荀子也講過「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矣,則天 地官而萬物役矣。其行曲治,其養曲適,其生不傷,夫是之謂知天。」84對於不 見其事,莫知其無形的部分,荀子認為不必奢望求知,因為人們能做到的只是藉 由自己的認知與行為,去體察天道而已。所以只要在人事的範圍內,盡力做好即
82 《中論‧修本》,頁 58-59。
83「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
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功。唯聖人為不 求知天。」《荀子‧天論》,頁 365。
84 《荀子‧天論》,頁 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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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麼換言之,「不求知天」其實就是到達「知天」的先備條件。同樣地,在徐 幹看來,即使天道迂闊難明,但只要守其志,便可回應天道。天行有常,「常道」
是宇宙的律則,切不能誤以「變數」為常理。因此,守其志的,大多還是會得到 福慶,這就是常道。徐幹在此將天道與人事區分開來,目的是要清楚辨明人們不 可規避的承擔與責任,以及要人們全力以赴。這點與荀子「天人之分」的主張相 似。
明於天人之分後,徐幹回應了時人對於「仁者壽」的命題。他認為知道天有 常道與變數,在不疑常道的認知下,真誠面對自己的際遇,就可以仁者壽。為此 他特別寫了〈夭壽篇〉去證明:
或問:「孔子稱『仁者壽』,而顏淵早夭;『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而比干、
子胥身陷大禍,豈聖人之言不信而欺後人耶?故司空潁川荀爽論之,以為 古人有言,死而不朽,謂『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其 身歿矣,其道猶存。故謂之『不朽』。……北海孫翱以為死生有命,非他 人之所致也。若積善有慶,行仁得壽,乃教化之義。誘人而納於善之理 也。……幹以為二論皆非其理也。故作《辨夭壽》云:「幹聞先民稱所惡 於知者為鑿也,不其然乎?是以君子之為論也,必原事類之宜而循理 焉。……孔子云:『爾者以仁者壽。』利養萬物,萬物亦受利矣。故必壽 也。……聞自堯至於武王,自稷至於周召,皆仁人也,君臣之數不為少矣,
考其年壽不為夭矣。斯非『仁者壽』之驗耶!又七十子豈殘酷者哉?顧其
考其年壽不為夭矣。斯非『仁者壽』之驗耶!又七十子豈殘酷者哉?顧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