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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無:為靜一守本之無,非虛無之無
裴頠接著以哲學史的角度,指出時人好談「無」,常上溯自道家老莊,特別 是老子。但他認為老子雖然談無,卻有其特殊的時代氛圍,古今各異,故於今時 不必再刻意求同。再者,老子所談的無,也不是世人所說的虛無,相反地,老子 談無,其實與儒家經典《易》,多有會通。可見論無者,實在毋須專以虛無為無。
以虛無為貴,貴無賤有,皆是大有可議的:
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穢雜之弊,甄舉靜一之義,有以令人釋然自夷,
合于《易》之《損》、《謙》、《艮》、《節》之旨。而靜一守本,無虛 無之謂也;《損》《艮》之屬,蓋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為體守本 無也。觀老子之書雖博有所經,而云「有生於無」,以虛為主,偏立一家 之辭,豈有以而然哉!27
老子五千之文,表達了自遜退讓,謙沖自牧謹慎小心等靜一守本之道,本就合於
《易》之《損》、《謙》、《艮》、《節》之卦象卦理。而不是什麼虛無的意思。一般 都將老子「有生於無」的「無」解釋成「虛無」,裴頠對此,深感不以為然,認為 這是世人不能深明老子真義所致,因此論述到:「人之既生,以保生為全,全之 所階,以順感為務。若味近以虧業,則沈溺之釁興;懷末以忘本,則天理之真滅。
故動之所交,存亡之會也。夫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無,於有非有。是以(老 子)申縱播之累,而著貴無之文。將以絕所非之盈謬,存大善之中節,收流遁於既 過,反澄正於胸懷。宜其以無為辭,而旨在全有,故其辭曰『以為文不足』。」28 這一段話,即在闡明老子「以無為辭,而旨在全有」的意涵。前面已經說過,物 與物交感,化感錯綜,構成了「有」、「情」(「擇乎厥宜,所謂情也」)的世界。人
27 〈崇有論〉,《全晉文》卷三十三,頁 329。
28 〈崇有論〉,《全晉文》卷三十三,頁 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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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其中,若要達到保生,則必須要稽中定務,如此便牽涉到「有」與「無」之間 的問題,也與「夫有非有……於有非有」這段文句有很大的關係。據劉顯叔所言,
此句歷來號稱難解,29《晉書》所載〈崇有論〉原文:「夫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 無於有非有」十六字,中華書局標點本斷為:「夫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無,
於有非有。」近人對此十六句斷句多有不同,尚未有定論,劉顯叔認為就上下文 意脈絡,以及〈崇有論〉的整篇意旨來看,應斷為「夫有非有於非無,無非無於 非有」(原文十六字中有三個字為衍字)。意思是說:崇有論者,不必因為重視現 實之有,就容不得貴無的思想;主張貴無者,也應該知道體無必須以有為立足點,
否則便淪為空談。30
本文同意劉顯叔的講法,引用其斷句。要再進一步說明的是,文獻記載裴頠 除了〈崇有論〉之外,還著有今已亡佚的〈貴無論〉。31不過由於兩篇文章的標題,
並不相容,於是後世學者大多認為〈貴無論〉恐非裴頠所作,亦或擱置不論。但 劉顯叔則認為兩篇都是裴頠所作,並推論〈崇有論〉與〈貴無論〉兩者並非矛盾 對立,而是可以互通的。劉顯叔推測〈崇有論〉恐已不是裴頠原文,而是節文,
其原文可能參雜〈貴無論〉,或與〈貴無論〉有共同的觀點。再者〈崇有論〉第一 段到第四段,內容語氣脈絡首尾一貫,已是一篇完整的論文,所以第四段結尾處,
全文應已結束,但後面卻又異峰突起,完全否定了虛無之意,與前面對貴無保留 一定程度的肯定,有明顯轉變。故第四段以後好像存在著斷層,可能另屬一篇文
29 這段文字,除了《晉書》外,並無其他文字可供校對。《資治通鑑》卷八十二則是將〈崇有論〉
的第四段全部刪去。
30 劉顯叔:〈裴頠及其〈崇有論〉索解二題〉,《六朝學刊》(台南: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第 2 期(2006 年 6 月),頁 95。
31 《三國志》裴松之注:「(裴秀)少子頠,字逸民,襲封。荀綽《冀州記》曰:頠為人弘雅有遠 識,博學稽古,履行高整,自少知名。歷位太子中庶子、侍中尚書。元康末,為尚書左僕射。
趙王倫以其望重,畏而惡之,知其不與賈氏同心,猶被枉害。臣松之案:陸機《惠帝起居注》
稱:『(裴)頠雅有遠量,當朝名士也』,又曰『民之望也』。頠理具淵博,贍於論難,著〈崇有〉、
〈貴無〉二論,以矯虛誕之弊,文辭精富,為世名論。子嵩,字道文。荀綽稱嵩有父祖風。為 中書郎,早卒。」〔晉〕陳壽:《三國志》(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頁 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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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意即有可能是已亡佚的〈貴無論〉。32(關於〈崇有論〉分段的問題,可參照 隨後的附錄原文33)
此說恐有再商議之必要。首先,〈貴無論〉既已亡佚,內容不存,我們不必 大膽推斷其中的內涵,而〈貴無論〉與〈崇有論〉是否矛盾還是相合的問題,更 是難以言明。那麼既然不能對〈貴無論〉的內容有所瞭解,就不必做過度的推測,
最重要的是,劉顯叔認為裴頠在〈崇有論〉後段,才否定虛無之意,然而本文卻 剛好相反,以為:〈崇有論〉至頭徹尾都不贊成虛無之說。而劉顯叔刪除三個衍 字「夫有非有於非無,無非無於非有」,意思較原文通達,本文採用之。原文十 六個字:「夫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無,於有非有」(以中華書局標點本斷句 為例),明顯重覆,頗為累贅,但不論是十六字,還是十三字,對於〈崇有論〉的 理解,並無太大差異。原文十六個字就是要說明:有與無,本來就不是二分對立,
不必非此即彼,而刪除衍字後的十三個字也是這個道理。
問題在於在這段文字(即劉顯叔所謂〈崇有論〉第四段)中裴頠講的「無」, 並不是虛無的意思。即便是講虛無,也是順著上述講老子文辭而來,裴頠說老子
「偏立一家之辭,豈有以而然哉!」老子表面以虛無為文辭,目的在於保全萬有,
於是老子為了反對他當時過奢的環境風氣,申明放縱的危害,才作貴無之文。「若 斯,則是所寄之塗,一方之言也。若謂至理信以無為宗,則偏而害當矣。」34老 子以虛無的言詞作為寄託,卻旨在全有。用莊子的話來講,就是言難以盡意,重 點在於得其意,得意便須忘言,言語只是筌筏,不是最終目的與價值,所以拘泥 在《老子》所言的無,而一味崇尚虛無反倒是見道不明,戕害了最高的至理,所
32 劉顯叔推論〈崇有論〉中從第一段到第四段就是屬於〈貴無論〉,而最後一段才是〈崇有論〉
中的文字。參見氏著:〈裴頠及其〈崇有論〉索解二題〉,《六朝學刊》第 2 期,頁 91。
33 為清楚了解劉顯叔與本文推論的不同,故附〈崇有論〉全文以供讀者參照。見附錄,頁 151-153。
34 〈崇有論〉,《全晉文》卷三十三,頁 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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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說「則偏而害當矣」。
裴頠認為,老子以無為說,實與儒家的《易》多可共解。只是世人不明所已,
只看重表象之文字,卻忽略了真正的深意。因此可以說,裴頠的〈崇有論〉,並 不是反對道家,也不是批評玄學,最重要的,是指出了貴無賤有的限制與荒謬。
所以他才批評世人專講虛無。裴頠指出,以虛無為無的貴無論,才真正是本末倒 置,是非不分,以致於不尊儒術禮制。於是我們會發現,裴頠所強調的「有」, 正符合了荀子所講的禮。值得注意,荀子也有許多關於「無」的言論,但此無,
非虛無,而是靜以守本,即荀子所謂的大清明心──「虛壹而靜」,著重內心平靜 專注。對裴頠來說,心平氣和,不受外物影響、動搖,本就是儒道並重,王衍之 徒又何必刻意把無講成虛無。
既然真正的「無」,不是王衍等人所強調的「虛無」,那麼又是什麼?就裴頠 自己的話來講,就是儒道共通的「靜一守本」。裴頠指出老子「表摭穢雜之弊,
甄舉靜一之義,有以令人釋然自夷」,並且會通於《易》,就是因為這個道理。靜 一守本既然才是「無」的正解,那麼「無」跟「有」就不是互相排斥、水火不容 了。上述所引的十三個字「夫有非有於非無,無非無於非有」與原文十六個字(「夫 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無,於有非有」),即應由此來理解。
所以裴頠才接著說世人都誤讀了老子,導致把「無」錯解,積非成是,終至 一發不可收拾,於是「貴無賤有」遂變成當時最流行的學說了。許多名士還因此 改換門庭,他們既不深究其意,也沒弄清楚老莊之學的真正意義,只是眾家扇起 跟風流行。裴頠對此有所描述:
先賢達識,以非所滯,示之深論。惟班固著難,未足折其情。孫卿、楊雄 大體抑之,猶偏有所許。而虛無之言,日以廣衍,眾家扇起,各列其說。
上及造化,下被萬事,莫不貴無,所存僉同。情以眾固,乃號凡有之理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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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心」,40但認知心並非無關乎價值,而是「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 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坐於室而見四海,處於今而論久遠。疏觀萬物 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
,
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理矣。」41所謂「參稽治亂而通其度
,
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以及「制割大理」都已經牽 涉到價值意義的權衡與安頓,並非只是客觀的認知攝取而已,所以荀子的「認知 心」實是具有有限度有條件的道德直覺心。42裴頠雖然沒有講到心,但他把「無」定義成靜一守本,事實上就是將「心」放置在「有」、「無」的天平上,並傾向於
「無」的一邊去理解。荀子的心是有價值認知性質的,必須在「物」中去認知、
理解與判斷,同樣地,在裴頠的思考中,對「無」的認識,也必須在認知「萬有」
的前提下,在物與物交感錯綜之間,來「體無」,這毋寧也是一種價值意義的權 衡與策劃。當然不是說荀子的「虛靜心」就是裴頠的「無」論,43而是指出,就
「有」的角度來看,物與物交感的認知意義,甚至價值的體認,都必須有一個「虛 壹」的澄清心靈與精神世界來建立。這樣的虛壹能力,並不能直接現成的創造、
生發道德,但若缺乏這個能力,就容易蔽於一曲(同於裴頠的「偏」),於是可以 說,荀子論「心」、裴頠講「無」,其實都是從這種思維方式出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