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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總混群本的宗極之道

在文檔中 魏晉荀學 - 政大學術集成 (頁 135-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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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總混群本的宗極之道

裴頠〈崇有論〉一開頭就說:

夫總混群本,宗極之道也。方以族異,庶類之品也。形象著分,有生之體 也。化感錯綜,理跡之原也。夫品而為族,則所稟者偏,偏無自足,故憑 乎外資。是以生而可尋,所謂理也。理之所體,所謂有也。有之所須,所 謂資也。資有攸合,所謂宜也。擇乎厥宜,所謂情也。12

裴頠認為,在混然為一、總體的群有中,其萬有的本原,就是最終極最根本之道。

13現今我們所處的世界,即是由分化演變而來。世界上不同的族類與殊異的個體 形象著分,各有異同,這種形象的存有樣態,其實也就是其本體(有生之體)。 生有之體又非獨存,而是群體並生,於是物與物之間交感錯綜,互有作用,這樣 的活動皆有跡可循。就裴頠看來,生而可循,就是所謂的「理」。因為萬物所稟 各有所偏,難以自足,所以「理」是「有」之所蘊含、所資,而「有」則是「理」

之「體」。可以知道,裴頠〈崇有論〉在第一段就直接破題,點出他「崇有」的本 質與意義。所謂的事物之理,並不由超然本體(無)之中不斷展演延伸出來,而 是蘊含在形象著分、化感錯綜的生生流行之中,於具體事物的往來情境脈絡之內,

意即在「有」當中,故曰:「理之所體,所謂有也。」

就在這萬有化生、形象著分的世界裡,不同存在樣態的萬有事物彼此接引、

12 〈崇有論〉,《全晉文》卷三十三,頁 328。

13 「夫總混群本,宗極之道也。」對於這句話的理解,牟宗三講「總混」視為動詞,道視為普遍 一般之道,故將全句解釋為:「總混萬物而探其本,是建宗立極之道」;余敦康則是將「群本」

解為「群有」,將「宗極之道」視為最高之本體;余敦康解釋這句話是:「總括群有的存在本身 就是本體,此外別無本體。」劉又銘對上述兩說,略有調整,以此通貫全文,反而更能符合〈崇 有論〉本義,劉又銘將「總混其本」釋為「那總體的、混然為一的萬有的本原」,「宗極之道」

的意思則是:「(就是)最終極、最根本之道」。所解甚是,本文贊成劉又銘之說,故以其釋為 主。可見牟宗三:《才性與玄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5 年),頁 362。余敦康:《魏 晉玄學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336。劉又銘:〈荀子的哲學典範及其在 後代的變遷轉移〉,《漢學研究集刊》,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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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接觸(「交物有會」),許多衝突與差異也因此而起,於是有了出處異業、貴 賤之分,以及得失吉凶的各種可能。畢竟在崇有的世界中,「欲」是必然出現,

人不可能沒有欲,也不可能滅除人欲。而也正是因為人有其欲,所以才有上述出 處貴賤等狀態,這是人生於此世中,所必不可免的現象。人生當中「欲不可絕」,

有了欲,便有了各種追求,也有了希望與失望,然後構成真善美與醜陋惡的錯綜 交織。所謂各種追求,在人生之本欲的部分,是沒有善惡的,就如同渴了欲飲、

餓了欲食一樣。只是當這種欲望表現得放縱過分,就會導致凌越界線(「淫抗陵 肆」),使個人與他人都受到迫害,當然這個社會也就危險了。而裴頠所希冀的 理想秩序,自非如此。但是「欲」又不可絕,絕則害生,所以就不能只是斷欲滅 欲,而是要「稽中定務」。也就是說,將欲導向合理化、適宜化的層面,即以仁 順、恭儉、忠信、敬讓等合「理」的德性,來針治「欲」的泛濫無歸、過度踰越。

故裴頠認為,聖人君王的為政之道,就是據此而來:「大建厥極,綏理群生,訓 物垂範,於是乎在,斯則聖人為政之由也」。

於是我們經由上述所論,不難發現,裴頠關於欲的講法,在義理角度上,可 上溯自荀學「性惡」之說。就荀子看來,「性」是與生俱來、生而自有,當然也包 括自然的欲情在內,14只是當性順是無節的時候,才會有惡的產生。15而反過來 說,其實人本身也有能辨知、好禮義的天性,只是相較於前者(好利、疾惡、耳 目之欲),後者較不易顯現,更常被前者的無所節制而遮蔽,因而失去了善的可 能。所以才要藉由人為之力,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而成為君子,把人天生好

14 荀子說「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正名〉)、「性者,本始材朴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禮論〉), 這些都可以印證荀子對於性之自然的一貫主張。

15「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 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 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 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見《荀子.性惡》,頁 513-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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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面,藉由內在修養與外在制度交相作用,來化性起偽。16簡言之,就是荀子 以生之自然論性,「順是」才會產生惡,如此正同於裴頠所說的「欲」,是當欲妄 情感「順是」,過度放縱、幾無操控之時,才會出現爭奪暴亂。

所謂的「欲情」既是生而本有,那麼站在保生的立場,自然不可以滅絕。但 性惡的世界要如何處理,以及要如何防止性惡的產生?這也就是裴頠一再強調的,

欲雖然不可絕也不可能絕,但必須要有合宜的、有節制的方式與管道,亦即他所 說的「稽中定務」。否則人人各行其是,順著本能的天性欲望,縱情遂欲,「爭奪」、

「殘賊」、「淫亂」就會產生,至此,人與禽類再無差別。故荀子甚「醜之」:「我 欲屬之鳥鼠禽獸邪?則又不可,其形體又人,而好惡多同。人之有鬥,何哉?我 甚醜之。」17

值得注意到的是,荀子所批判的「順是」,所謂的爭奪生而辭讓亡、殘賊生 而忠信亡、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正如同裴頠所厭惡的當下,也就是由「無」所 造成的世界,這顯然不是儒教文明的社會,也不是禮法有別的環境,而是「悖吉 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瀆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的性惡場域:

唱而有和,多往弗反,遂薄綜世之務,賤功烈之用,高浮游之業,埤經實 之賢。人情所殉,篤夫名利。於是文者衍其辭,訥者贊其旨,染其眾也。

是以立言藉於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所司,謂之雅遠;奉身散其廉操,

謂之曠達。故砥礪之風,彌以陵遲。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 之表,瀆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裸裎,言笑忘宜,以不

16 由此可見,荀子「性惡」其實是就特定因素來講的,一方面是因應孟子「性善」,所以在言語 用辭上有針對性;一方面也是強調欲望放縱泛濫的可怕。但荀子絕非不論「性善」,性之有善,

本也為荀子應有之義,也因為人性有善(弱性善),在性惡話語中早就蘊藏著「人性向善論」, 所以才有化性起偽的可能。否則把性視為純惡,一切皆由外力環境的施作,企圖將性由惡矯正 為善,殊不知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暴力,是一種惡。關於荀子「弱性善觀」、「人性向善論」, 可參見劉又銘:〈從「蘊謂」論荀子哲學潛在的性善觀〉,《「孔學與二十一世紀」國際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臺北:政治大學文學院,2001 年),頁 50-77。

17 《荀子‧榮辱》,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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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為弘,士行又虧矣。18

砥礪之風陵遲,長幼之序廢棄,貴賤混亂,甚至以裸裎言笑為樂。不守廉操,還 自以為曠達;不親所司,也自以為雅遠。可知,當時憑藉虛無之論的人們,愈發 引起了欲望順是的放誕行為。更何況,欲望放浪不知檢束,不只是影響社會群體 而已,更嚴重的是會先破壞一個完整的「人」,就是「失生」。「失生」者,放縱 情欲,縱播無制,所以當人人各逞私欲,便會造成仇恨攻伐,因此說:「若乃淫 抗陵肆,則危害萌矣。故欲衍則速患,情佚則怨博,擅恣則興攻,專利則延寇,

可謂以厚生而失生者也。」

針對當時世風敗壞,貴無論者也不是沒有看法,但他們認為只有闡釋「無」

的學說才足以治療社會紛亂。而這正是裴頠所不以為然的:「悠悠之徒,駭乎若 茲之釁,而尋艱爭所緣。察夫偏質有弊,而睹簡損之善,遂闡貴無之議,而建賤 有之論」19。貴無論者以簡損之善,對治社會的浮病,於是大力申論貴無賤有之 論。可是弔詭卻在於,以虛無對治群體社會,反而會幫倒忙,因為世界的混亂,

並不是因為「無」的提倡不夠,也不是不重視「無」的關係,恰好相反,正是因 為貴無賤有,人人各行此論,才愈發加深了風氣志節的糜爛不振,使本已雜亂的 是非價值,更加混淆不堪,猶如以油滅火,反而愈燒愈烈難以收拾,終致形成了 上段所謂「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瀆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的情況。

裴頠認為這些提倡「無」的人,都是忽視了根本原因。因為「貴無」,往往 必須「賤有」,一旦「賤有」,就容易造成道德敗壞、禮法衰疲,這在承平之世已 經不妥了,更何況是「淫抗陵肆」的世界。裴頠指出:

賤有則必外形,外形則必遺制,遺制則必忽防,忽防則必忘禮。禮制弗存,

18 〈崇有論〉,《全晉文》卷三十三,頁 329。

19 〈崇有論〉,《全晉文》卷三十三,頁 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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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無以為政矣。眾之從上,猶水之居器也。20

就裴頠看來,看重「無」的理論,過度提高「無」的地位,便會輕視世間現存的

「有」,把「有」視為是餘事,認為這是末、是賤,於是鄙視所有外在形態體式,

連帶也質疑了禮法等制度的必要性,所以才會出現「口談浮虛,不遵禮法,尸祿 耽寵,仕不事事」等弊病。況且,禮制不存,國家社會又該依於何處,世間秩序 又將從何談起?蔑視鄙棄「有」,其實就是在破壞人世秩序,更有甚者,是放棄 自己的內在精神,所以裴頠才講:「夫盈欲可損,而未可絕有也;過用可節,而 未可謂無貴也」21。反對貴無賤有,裴頠此處以外形禮制的角度來談「有」,刻 意凸顯「有」對於維護秩序的重要性:「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切之務,

連帶也質疑了禮法等制度的必要性,所以才會出現「口談浮虛,不遵禮法,尸祿 耽寵,仕不事事」等弊病。況且,禮制不存,國家社會又該依於何處,世間秩序 又將從何談起?蔑視鄙棄「有」,其實就是在破壞人世秩序,更有甚者,是放棄 自己的內在精神,所以裴頠才講:「夫盈欲可損,而未可絕有也;過用可節,而 未可謂無貴也」21。反對貴無賤有,裴頠此處以外形禮制的角度來談「有」,刻 意凸顯「有」對於維護秩序的重要性:「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切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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