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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禮法、儒法之差異……這類作考察,卻往往忽略了杜恕《體論》的本質內涵。
所以本文要再繼續追問的是,杜恕的《體論》究竟與儒家是何關係?即從思想淵 源來看,他受哪位儒者所影響,又汲取了哪位儒者的思想資源,而章太炎所謂杜 恕為「孟軻之徒也」,又是否完全屬實等議題。於是,本文的研究即在證明,就 思想層面來說,相較於孟學,其實杜恕受荀學的影響極大。我們會發現,《體論》
中的荀學痕跡,幾乎處處可見,而且這種影響未必是自覺的,就像林郁迢所講的,
是以「不記名」或「冒名」的方式,將《荀子》的「觀念」或「語言」夾雜在自 己的著作中。7故以荀學的角度,指出杜恕的思想特色,便是本文意旨所在。當 然,本文的研究,意不在證明杜恕是不是「孟軻之徒」,而是指出就某些層面來 講,他實可也稱為「荀況之徒」。杜恕的許多論述深受荀學影響,因此在荀學脈 絡中的杜恕思想,其實也是一個饒富趣味的學術思想史課題。本文的研究,即是 建立在這樣的基準之中。
一、體論即禮論:禮是人倫與政治的準則
目前關於杜恕的研究雖然不多,但其中為數較多的研究者皆已指出「禮」是 杜恕的思想重點。《三國志‧杜恕傳》裴松之注引《杜氏新書》說:
《杜氏新書》曰:以為人倫之大綱,莫重於君臣;立身之基本,莫大於言 行;安上理民,莫精於政法;勝殘去殺,莫善於用兵。夫禮也者,萬物之 體也,萬物皆得其體,無有不善,故謂之《體論》。8
7 林郁迢採取了荀學史脈絡的解讀:「荀子本是繼孔、孟而起的儒家大師,然卻因其獨樹一幟的
『性惡』學說招致稽疑,而成為儒門別第,致使後代許多接受荀子思想的學者不願張揚,而只 是暗自汲取荀學的養分,以『不記名』或『冒名』的方式,將《荀子》的『觀念』或『語言』
夾雜在自己的著作中,類似江西詩學『奪胎換骨』之法。僅以杜恕、傅玄為例,他們經常是『記 名』使用《論語》的觀念,然卻總是『匿名』剽竊《荀子》的思想或語言。這種不記名或匿名 的情況,不僅使荀學無法得到公平正常的發展,連帶也使荀學史的書寫難度大為增加。」參見 氏著:〈略論魏晉魏晉荀學之發展〉,頁 104。
8 三國志裴注引杜氏新書《三國志‧杜恕傳》,頁 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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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可均認為此段出自《體論‧自敘篇》,不過篇目已不可考。9只是從這段引文中,
確實可以與《體論》互證,也看得出杜恕相當看重「禮」,並由此深刻表達了杜 恕的核心思想。杜恕認為人倫之大綱最重要者為君臣,修身之基本最重要者為本 身的言行,而安上理民在於政法,勝殘去殺要於用兵。簡言之,杜恕的人倫、立 身、安上理民、勝殘去殺等等就是他所謂的「體」,是萬物中之體,因而有〈君〉、
〈臣〉、〈言〉、〈行〉、〈政〉、〈法〉、〈用兵〉等諸篇體論之著作。「夫禮也者,萬物 之體也」,在杜恕的理解中,這個「體」,其實就是「禮」。萬物皆各得其體,各 有其禮,那麼在這層意義上,體論其實就是禮論了,其中又以〈君〉、〈臣〉、〈言〉、
〈行〉、〈政〉、〈法〉、〈用兵〉等篇最為重要。
體、禮互訓,並非杜恕(《杜氏新書》)的新解,古文獻早已有之。上博簡《仲 弓》簡文「蓋近 矣」的「 」,當讀作「體」,「體」、「禮」同聲旁,「體」、「禮」
互訓互用。「蓋近 矣」也就是「蓋近禮矣」的意思。10這種禮、體互訓的例子,
經典中也時有所見,如董仲舒《春秋繁露》:「禮者,庶於仁、文,質而成體者也」、
「夫禮,體情而防亂者也」,11又如東漢劉熙《釋名‧釋言語》:「禮,體也,得事 體也。」其中「得事體」的意涵頗近似方才所說的「萬物各得其體」。不僅如此,
禮與體也可互為類比,如《禮記‧禮器》:
禮也者,猶體也。體不備,君子謂之不成人。設之不當,猶不備也。禮有 大有小,有顯有微。大者不可損,小者不可益,顯者不可掩,微者不可大
9「八篇者,一曰《君》,二《臣》,三《言》,四《行》,五《政》,六《法》,七《聽察》,八《用 兵》;四卷者,卷凡二篇,其書蓋亡於唐末,《群書治要》載有六千餘言,不著篇名,審觀知是
《君》、《臣》、《行》、《政》、《法》、《聽察》六篇,其餘《言》篇、《用兵》篇略見《御覽·六帖》, 而《意林》以《自敘》終焉。」見﹝清﹞嚴可均輯:《全三國文》卷四十二(魏四十二),(北 京:商務印書館,1999 年),頁 434。本文《體論》、杜恕原文皆據此版本,以下各引文僅注頁 數,不再列出詳細出處。
10 可參見宗福邦等主編《故訓匯纂》(北京:商務,2003 年),頁 1612、2559。
11 〔漢〕董仲舒:〈竹林〉、〈天道施〉,《春秋繁露》(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頁 55、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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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故《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致一也。未有入室而不由戶者。12
「禮也者,猶體也」,孫希旦解為:「禮也者,體也,此以人之肢體喻禮之體也。
人之肢體不可以不備,而設之又不可不當。為禮亦然。」孫希旦以人之肢體為喻,
解釋禮的特性,由此說明禮與體的密切關係。禮就像人的軀體、肢體一樣,既有 完整性,也有獨立性,例如手足等部分,有其獨特功能,難以取代,但若就人的 整體性來看,手足須依附在「人」之下,才能顯示出完整意義的「人」。相反的,
手足也須在整體的「人」之下,展顯其相稱的功能。那麼可以說,禮也正是如此,
人倫大綱、立身之本、安上理民等等,萬物各有其體(各自成體),故各有其禮
(禮制、原則)。各體的禮各自具有獨立性,然合而觀之,便讓整體之禮得以整 全,從而一併豐饒了禮的意義與內涵,並完滿了禮的人文厚度,所以說:「《經禮》
三百,《曲禮》三千,其致一也」。杜恕的體論,便是從這個角度出發,認為:「君 為元首,臣為股肱,明其一體,相須而成也」13、「凡人臣之于其君也。猶四肢之 戴元首,耳目之為心使也,皆相須而成為體,相得而后為治者也。」14。君臣之 禮,就像是元首、股肱各自為體,卻又能相互依存、相輔相成一整體,也就是人 由各自運作的「肢體」,共同完成一和諧有序的「整體」。這種思維模式可說是中 國傳統的「具體性思維」與「聯繫性思維」的展現,意即將人的身體比擬成一政 治體系,是有機的而非機械式的關係,因此君與臣的關係便如同元首與股肱的關 係,彼此之間交遇對應、息息相關。那麼我們可以說,杜恕「以體釋禮」的概念,
正好凸顯了人對於在社會政治空間裡,如何安頓好自己身體的一種哲學,而他的 禮、體互訓,互為類比的概念,本就源自於中國文化的特殊性的一種思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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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清〕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 8 月),頁 651。
13〈議考課疏〉,《全三國文》卷四十一,頁 431。
14《體論‧臣》,《全三國文》卷四十二,頁 437。
15 黃俊傑認為古代儒家的禮學,有一大部分的內容,是對於社會政治空間裡如何安頓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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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新視野》,(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6 年),頁 314-325,404-410。另外還有其他 學者,以不同的用詞與來解釋這樣的概念,如葛兆光說「同源同構互感」,又如鄭毓瑜說:「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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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刑不用而天下化治。」21刑不用而天下化治,是杜恕最理想的治國境界,在 此他重新檢討漢魏以來重視刑名法術的統治之學,試圖正本清源回歸儒家正統,
所以他非常重視修身,認為修身是一切的基石:「自群臣以下,至乎庶人,莫不 修己而後敢安其職業,變心易慮,反其端愨,此之謂政化之極。審斯論者,明君 之體畢矣。」22無論君主、人臣乃至於一般百姓,都應有良好的德行,各自安守 其位,方能社會安定,國家也才能夠興盛。23
「相須而成為體,相得而後為治」,杜恕細數君臣應該做到的各種事項,但 他不只停留在事務處,更重要的是看出了君臣、刑法、用兵等的大原則──即禮 治原則。換言之,禮既是外在的政制,也是立身的基準,而勝殘去殺之用刑等等,
也都是禮的一環,所以杜恕談體論,不僅是講「禮之體」,也是在說明「禮之用」, 體用合一,互為表裡。因此立國宏規,君臣治國之道,以及所有的政令事物都必 須依靠禮而行。「善禦民者,壹其德禮,正其百官,齊民力,和民心,是故令不 再而民從,刑不用而天下化治。」杜恕認為以禮治天下,天下沒有不善的,禮是 萬物的體式和規矩,也是道德和政治的價值標準,由此可知,在杜恕那裡,禮,
基本上就是倫理與政治的準則。
在先秦儒者中,對於「禮」,最能從內外闡發者,當推荀子。在前一章論徐 幹的「禮義之中」時已討論過,這是相較於孟子內化於心性之中的禮所作出的區 別,因為荀子的禮,更具有獨立性以及社會政治的意義。所以說杜恕從荀子汲取 思想資源,也是相當合理的。那麼綜上所論,我們會發現,杜恕的禮論(體論), 若上溯至先秦儒學,則最能契合重禮的荀子,意即杜恕對禮的許多談法,實與荀
21 《體論‧政》,《全三國文》卷四十二,頁 440。
22 《體論‧君》,《全三國文》卷四十二,頁 437。
23「修身以治國」這是杜恕提出政論中最突出的部分,也是最能與荀學綰合之處,為求論述脈絡 順暢,留予下一小節申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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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密切相關。
方才說過,杜恕最欣賞的政治就是德禮之治,然而自己身處的時代卻剛好相 反,他感嘆王綱不振、儒風凋敝,因此他直搗核心,認為國家社會的亂象皆因禮 制不行的緣故:「故君使臣以禮,則臣事君以忠。晏平仲對齊景公:『君若棄禮,
則齊國五尺之童,皆能勝嬰,又能勝君。所以服者,以有禮也。』今末世棄禮,
任術之君之于其身也,得無所不能勝五尺之童子乎?」24。禮是家國天下的核心 精神,若治國不以禮,那麼國家也不會得治,這種把禮的地位拉抬到治理國家高 度的論述,的確脫胎於荀子。荀子認為禮是人倫與政治的基礎:
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25
國無禮則不正。禮之所以正國也,譬之:猶衡之於輕重也,猶繩墨之於曲 直也,猶規矩之於方圓也,既錯之而人莫之能誣也。26
禮者、人主之所以為群臣寸尺尋丈檢式也。人倫盡矣。27
禮是治理國政的標準,禮對於國家而言,就如同權衡之量輕重,繩墨之定曲直,
禮是治理國政的標準,禮對於國家而言,就如同權衡之量輕重,繩墨之定曲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