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把特首換成皇帝：第一集到第四集
第一節 精神的失序：諷刺喜劇開鑼
《東宮西宮》系列第一集《東宮西宮 2046 之特首不見了》，靈感來自關鍵 的 2003 年，各種政治事件引發香港人的覺醒，亦啟發了這齣「結合了棟篤笑、
相聲、荒誕劇，處境喜劇和公民教育的劇場作品」72。《東宮西宮》的取名來自 美國著名電視影集 The West Wing，又因香港特區政府總部有分東翼和西翼，似 有相通之處，故而名之。創作者以各種千奇百怪的表演形式來呈現政界的各種 畸形生態，整個演出共分成十六個段落，每段亦各有小標題：〈鬼唔知有序〉、
〈唱好香港〉、〈MISS 特首〉、〈如來神掌 2003〉、〈特首不見了〉、〈下台吧！董 建華〉、〈鬧的根源〉、〈官場怪談之鬼口罩〉、〈為什麼我們喜歡鬧政府〉、〈甚麼 是政府 I〉、〈甚麼是政府 II〉、〈甚麼是政府 III〉、〈大學生真面目〉、〈無心之 失〉、〈你問我 我問邊個〉73以及〈香港家書〉。演出開始時，舞台上已有一組 桌椅，是如同傳統相聲表演的擺放方式：鋪著桌子的桌巾，以象徵中華人民共 和國的大紅色為底，襯著香港特別行政區區旗74的圖案。第一位演員陳浩峰走 出來，向觀眾自我介紹，並同時申明個人立場：「在香港這個非常時期，我們是 不應該排演一齣以『鬧(罵)政府』為題材的戲，因為這樣會影響香港市民的信 心，進一步打擊地產市道，加重財赤。其實我真的不願參與排演這齣
戲……。」這樣一番義正詞嚴的話首先指出了這齣戲的背景，是因為現在這個
72 《東宮西宮 2046 之特首不見了》DVD 的介紹詞。棟篤笑即 Stand-up comedy，和相聲與脫口 秀類似，像相聲一樣有預稿，但是注重與脫口秀一樣的與觀眾的互動性。請注意進念這段介紹 詞是「結合」這些表演形式，而非依循這些表演形式的傳統表演方法。
73 「邊個」是粵語發音，指「哪個」的意思。
74 為五星花蕊的白色洋紫荊圖案，洋紫荊在 1965 年即為香港市市花，因此一直沿用到香港特 別行政區區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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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時期；同時他又以「不得已」的態度、貌似站在政府這一邊的立場表達出 戲的反諷性，原本高高在上的政治在此轉化為一種表演，成為可以嘻笑怒罵的 具體對象。我們可以從陳浩峰模仿有人打電話威脅他的語氣開始，發覺他正在 說反話。而他這些反話台詞的目的，就是要帶出這齣戲的主要批判對象─董建 華特首。
為維護董建華，陳浩峰直指近期所有的事件都是侯賽因75所做，終於令得 陳淑莊與伍嘉雯出場與之對罵，到後來轉變成內鬨，楊永德以假觀眾的身分出 聲制止，令戲轉到下一段〈唱好香港〉。有趣的是楊永德在前一景詢問「戲怎麼 開始」，其實是打算回溯這齣戲的政治背景；不只是 2003 年當年的事件，而是 指出究竟造成問題的根源在哪裡。他在一塊白板上以正字標記統計特首選舉的 票數；藉由事先錄好的旁白「唱名」，觀眾聽到很多故意混淆視聽的人名，如劉 德華、黎智英和韋小寶等。但楊永德劃上的正字符號總是在董建華的名字下 面。「唱名」有提到幾位重要的香港當代政治人物，亦有從中國古代的知名君主 開始往近代唱名，在唱到現代中國，尤其在孫中山、蔣介石之後，接續了中華 人民共和國的領導者，至鄧小平之後又接回了董建華。臺灣知名戲劇學者于善 祿曾指出這樣一段唱名過程，可以使觀者從中觀察香港人如何認知自身所繼承 的政治傳統76。「中國」一直都是香港人所認同的對象，對於「正統」在中華人 民共和國一方也是接受的，這塊白板的正字顯示了香港特區政府的成立建基於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支持，特首承接其意志選出及擔任，甚至所謂選舉只是一種 形式，能夠承其意志才是最適合的人選。
〈MISS 特首〉明顯地表達了特首的政治宣示與實際的施政爭議。楊永德暫 時變成了「特首」，以口形配著董建華宣誓的錄音再度「宣誓」，燈光轉換，舞 台上所有演員進行了一場〈如來神掌 2003〉77的大比拼。董建華任內的重大爭
75 1979-2003 伊拉克的最高領導人，2003 年同時也是伊拉克戰爭發生的時間，臺灣翻作海珊。
76 于善祿老師於 2013 年「華文劇場」的課堂上對此劇此段的講解。
77 1960 年代香港武俠電影裡的虛構武功，共有九式，最後一式為「萬佛朝宗」。本劇將這一個 曾經流行的元素加上 2003 字樣，將之套用在政治比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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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件都在這場亂鬥中被大聲喊出，最後的「第九式，如來神掌，萬佛朝宗，
連任！」指出了如此不得人心的政策將隨董建華連任而繼續，實在有苦難到極 致的荒謬感。下一景的〈特首不見了〉，舞台上的螢幕播放著當年香港回歸的新 聞畫面，以及董建華就任的種種片段。陳浩峰立於台上，唱出這齣戲的同名主 題曲〈特首不見了〉：
特首不見了……
找遍每個房間 哪裡見到他 找遍了特首辦 無人見到他 是議論太多 還是決定太慢 上了神臺出外造訪係死定係生 問誰都不知道 何局長78不知道 問誰都不知道 梁司長不知道 問誰都不知道 連董太都不知道 人人在議論時候事態嚴重不可洩漏
*
找一個代替他 有眼耳鼻會說話 找一個代替他 做特首不可怕 找一個代替他 教佢照讀對白
重頭學見步行步落區演講都不怕
找遍了全香港 哪裡見到他
78 指時任民政事務局局長的何志平，2003 年他在車公廟為香港求得「凡事不吉」的下下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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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遍了珠三角 無人見到他 是決定太多 還是行動太慢 有病入廠北上造訪係死定係生 問誰都不知道 解放軍不知道 問誰都不知道 人大都不知道 問誰都不知道 連中央都不知道 人人在議論時候事態嚴重不可洩漏
Repeat*
What Goes Up Must Come Down What Goes Up What Comes Down Who Goes Up Who Comes Down He Goes Up He Comes Down
Repeat*
重頭學照上議會亂嗡廿三都不怕
這首歌透露出創作者認為領導者顢頇無能，已然嚴重到應該要找人取代他 的地步，歌曲是快節奏的抒發，配合令人眼花撩亂的片段剪輯，其不滿已到了 不吐不快的地步。陳浩峰作為歌者，卻是站在螢幕後面。螢幕上打著董建華的 話：「不要做一些不利於國家，不利於香港，不利於一國兩制的事。」，陳浩峰 在各個政治人物出現的影像中聲嘶力竭的演唱，原本令人發笑的諷刺歌詞居然 使筆者感受到，嘲弄政府的比喻愈荒謬，愈突顯香港人無力於現實的狀況，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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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主題曲演唱同時也表示董建華作為演出「真正主角」的定位。歌曲的呈現當 中，快節奏且令人眼花撩亂的董建華和各個同期政治人物的剪接片段，與這個 演出的製作人員名單是一起出現在螢幕上。周蕾在〈香港及香港作家梁秉鈞〉
裡評論梁秉鈞對於物件文化的詩作表現(周蕾 137)79，筆者認為也可以挪用在這 段主題曲所捕捉到的意象組合。周蕾指出梁秉鈞詩中的「物件」是多媒體化 的，這些「物件」比起原本在中國古典詩中的角色更加乏善可陳，梁秉鈞讓這 些「物件」以一種新的拼湊方式展現新的關係，意即他詩作中的「物件」本身 並不具備特殊意義，也不能代入傳統的比喻，「物件」必須經過詩人的排列組合 才能顯出詩人想表達的意境，詩人的組合結果才是解讀詩作的關鍵，而非「物 件」本身，因此「物件」在梁秉鈞的作品裡具有「消耗性」。「這就猶如千百個 形象在我們眼前被攝影機「卡搭」「卡搭」地拍下然後加以沖晒，目的在展示出 它們缺乏英雄志向但卻充滿純物質而靈巧善變的存在。」(周蕾 137)梁秉鈞詩作 裡那種如同攝影作品排列的視覺感，與陳浩峰唱歌時搭配的這段影像，竟有異 曲同工之妙。董建華等政治人物在這段演出也變成了「物件」，而且是在歌曲、
表演和多媒體影像中創生出來的、符碼互涉的物件，處於創作者的眼睛和觀眾 的眼睛之間，處於「歌詞」和科技化視覺之間，而且做為舞台景觀，如此的畫 面更加立體而複雜，政治人物的形象微縮在影像上，透過剪輯而操縱了時間的 承載量。陳浩峰的歌唱形象、董建華等人的影像和製作人員名單，各自透露不 同的訊息，卻是以這種「不搭」的配置一同在舞台出現，快速而消耗地讓觀眾 無法看清或記清細節；同時卻又透過這種焦點不清的組合，指出這個表演的本 質：以雜燴鬧劇的形式表現香港政治之謬。
主題曲結束之後，〈下台吧！董建華〉是一段非常刺耳的控訴，葉燕芳朗讀
79 「梁詩中的『物件』也同時是多媒體化的：它不再是中國古典詩中的物，而是一個在古典 詩、繪畫和攝影間創生出來的、符碼互涉的物件；處於古典詩人的眼睛和現代攝影家的眼睛之 間；處於語詞和科技化視覺性之間。」周蕾。〈香港及香港作家梁秉鈞〉。《寫在家國以外》。香 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頁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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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作家陶傑的〈下台吧，董建華〉80，以非常矯揉造作的姿態，即傳統朗讀 比賽那種浮誇的聲情突顯這篇經典文章的沉重批評：
不要再誣衊香港人對你的統治的厭惡、對前殖民地政府的懷念是「情結反 應」，不，這都是基於無數事實的理性結論。你「八萬五」的災難政策蒸發 掉香港人的血汗，你包庇一個個操守有問題的高官，令人質疑你的智商和 基本判斷力。五年以來，你像一個考試連連不及格的頑劣學生。你要香港 人為你賠上帳面三萬億的昂貴「學費」，但你仍年年留級，從禽流感的四則 運算，到非典型肺炎的微積分﹔從歷史的修養，到經濟的常識，你無一不 考個光蛋。世界上任何一家學校，都會勒令這樣的一個學習能力遲緩異常
不要再誣衊香港人對你的統治的厭惡、對前殖民地政府的懷念是「情結反 應」，不，這都是基於無數事實的理性結論。你「八萬五」的災難政策蒸發 掉香港人的血汗，你包庇一個個操守有問題的高官，令人質疑你的智商和 基本判斷力。五年以來，你像一個考試連連不及格的頑劣學生。你要香港 人為你賠上帳面三萬億的昂貴「學費」，但你仍年年留級，從禽流感的四則 運算，到非典型肺炎的微積分﹔從歷史的修養，到經濟的常識，你無一不 考個光蛋。世界上任何一家學校，都會勒令這樣的一個學習能力遲緩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