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穿古梭今都還是悲慘世界：第五集到第十集
第二節 關於認真地「鬧」政府這件事
在第五和第六集嘗試加入中國的議題而未能得到太多共鳴後，《東宮西宮》
系列在接下來的三集當中著力在表現形式，主題也回到香港本身的問題上。筆 者在本節希望能對於《東宮西宮》一貫的表現形式做一番梳理，詼諧模仿究竟 如何為創作者應用以達到嘲諷的目的；胡恩威在獨力執導後一直希望能找到重 新吸引觀眾的手法，而在這三集的發展當中，他與演員們共同將此種形式發揮 到純熟，讓演出當中的娛樂與議論重新找到平衡。
《東宮西宮》系列在對於政治與社會議題方面所設計的表現方式，筆者認 為是以具體的角色扮演、諧擬調侃大眾耳熟能詳的政治人物與事件；同時在台 詞或歌詞的呈現方面，創作者使用的是挪用手法，藉由對原作進行再製，其所 產生的新作可符合主題需求。於是「諧擬」與「挪用」將是本節的關鍵詞，筆 者將先解釋二詞之定義及在本論文的使用。
「諧擬」(parody)採琳達˙胡瓊雍(Linda Hutcheon, 1947-)的說法：「一種模 仿的形式，但是以一種『反諷的倒轉』為模仿的特徵，且也不一定都是從被諧 擬的對象文本而來。」(引自陳寬育)146《東宮西宮》系列不僅反映外在環境，
也反映其所運用的那些大眾熟悉的作品及元素。「因此諧擬的特色是雙重論述 (inter-discursive，一為作品本身，一為被諧擬的『文本』)也是同時是雙聲帶的
146引自陳寬育。〈從慾望客體到批判主體─論侯怡亭的自我再現系列作品〉。《伊通公園》2004 年。取自<http://www.itpark.com.tw/artist/critical_data/525/1296/296>。2014 年 7 月 26
日瀏覽。原文出自 Hutchon, Linda. A Theory of Parody: The Teachings of Twentieth-Century Art Forms. New York: Methuen, 1985:32.
114
(two-voiced)。」(紀蔚然 39)《東宮西宮》系列與那些經典作品或政治人物的關 係，有時是致意，有時是揶揄，「諧擬」在此是具有主動性的。
「挪用」在《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網站裡的解釋為「挪移借用」， 從此引申至藝術手法的解釋上，即是挪移借用其他作品的的既存文字或圖像，
其後發展出新的作品，正如《東宮西宮》系列裡幾乎隨處可見的以現成物或經 典進行借用以達其目的的創作。
《東宮西宮 7 之香港公務員死亡筆記》在第一場〈當奴與陳太〉就設計了 新演員的出現，原來是兩個小孩子各自扮作當奴(曾蔭權)與陳太(陳方安生)，如 相聲一般地敘述這場演出的劇情簡介：從前有個人叫當奴，他撿到了一本「香 港公務員死亡筆記」……。這段開場既有趣又亮眼，也可以做為一個分析的例 子。首先是兩位兒童演員的扮相，給觀眾的第一印象，自然是曾蔭權與陳方安 生的形象，但同時又不是，因為帶著兩位兒童演員出場的是伍嘉雯，她和扮成 陳方安生的女孩穿著髮型是一模一樣的；至於男孩扮成曾蔭權，當後面的大幕 緩緩升起，舞台上早已站著同樣是扮成曾蔭權的楊永德。單從這一集看，我們 可以解釋這就是有兩組演員來扮成兩個政治人物，但從整個《東宮西宮》系列 的發展脈絡來看，實際上扮演當奴和陳太的演員是楊永德和伍嘉雯，兩位小演 員則是扮演「進念形式」的當奴和陳太。兩位小演員並非完全照著楊永德和伍 嘉雯的方式去演，但是從他們的動作與聲音表現，非常明顯的是按照整個《東 宮西宮》系列演員的演法，也就是他們模仿的對象是進念的演員群，而不是曾 蔭權和陳方安生本人。進念演員那些誇張化、卡通化的表達方式，實際上當然 不是被模仿的政治人物的表達方式，進念演員只取其形及言論而已。也就是今 天政治人物的特徵成為符號，比如說曾蔭權的領結以及陳方安生的笑口常開147 等，被大眾認識之後，再被演員挪用，於是複製出來的擬仿物便有超越原作的 可能，進念演員創作出來的角色既非原來的政治人物，亦非扮演他們的演員本
147 陳方安生的笑容可掬是她的招牌形象，綽號「陳四萬」。因為「四萬咁口」是粵語裡形容人 露齒而笑之意。
115
身，而是虛構出來的「進念風格」的角色。因此兒童演員模仿的是這些演員虛 構的角色，再次進行複製，於是觀眾看著兒童演員時已經不是在看他們和政治 人物有多像，而是可以做得多誇張；又因為兒童本身的年幼可愛，更讓人對這 樣的開場感到親切可人，印象特別深刻。
如果說進念是透過消費政治以批判政治，則論者忽略了其實在大部分時 候，進念也是以消費演員的身體以作奇觀，完全能夠達到同樣的目的。創作者 在以諧擬和反諷在獲得公眾矚目的同時，也呼應了在當今的後現代社會中，某 種遊戲式的特質。同一個段落當中，除了兒童演員雙重的扮演情況外，做為本 集標題的另一主角，或說是靈感來源，就是日本知名漫畫《死亡筆記》148的角 色的出現，由曾兆賢模仿死神路克的「攞命陳」149，亦在兒童演員說話的當時 緩緩走過舞台。《死亡筆記》裡有不少著名角色，而攞命陳首先出現的目的，即 是化用了漫畫情節：死神路克將死亡筆記掉在路上。只是這次掉的不是死亡筆 記，而是「公務員死亡筆記」。楊永德飾演的當奴當下就使用死亡筆記，欲用來 殺死其政敵長毛與毓民，但每當打電話過去確認，都是換來對方的口號呼喊
150，根本是毫無效果。這段表演的服裝視覺呈現，就是挪用十分流行且為大眾 熟悉的文本，套用在表演者身上，成為一個新的形象，但是從新套用的文本與 表演者主體融合出來的擬仿物，依然能為大眾所辨識。如果從鮑德里亞(Jean Baudrillard, 1929-2007)的〈仿真與擬像〉（Simulacra and Simulations, 1981）來 看，當鮑德里亞談到「仿真犯罪」所言：「戲仿使服從等同於僭越，這是最嚴重 的犯罪，因為它取消了法律所依賴的差異。」(鮑德里亞 340)我認為進念創作者 與演員們涉及的「僭越」(offence)，也就是以擬仿物去製造一種情境，並且在 刻意編排下，強化他們的表現方式與最可能的結果，雖然這個結果不至於會像
「仿真犯罪」一樣變成與真實犯罪一樣嚴重且無法分辨，卻已足夠讓觀眾對他
148 原作大場鶇，作畫小畑健，台譯「死亡筆記本」，此處用港譯。
149 「攞命陳」暗指香港金融管理局局長陳德霖，其英文名 Norman 與「攞命」音近。
150 自然是播放長毛(梁國雄)與毓民(黃毓民)的真聲錄音，就內容聽起來可能是擷取新聞或節目 等內容。
116
們所塑造的政治人物形象有很大程度的認可。於是當當奴想要用公務員死亡筆 記殺人時，觀眾毫不意外地看到他所模仿的漫畫殺人方式，以及他會想要除之 而後快的政敵 – 長毛和毓民，並且在這看似荒唐的行為當中，得到了「錄音反 擊」。其實就連長毛與毓民會成為當奴的目標這點，也是之前創作者操弄的結 果；反對曾蔭權政策的人何其多，就算縮小範圍到泛民主派的政治人物，那也 是數量眾多的，但是由於梁國雄的鮮明形象與黃毓民的大砲性格，他們為大眾 熟知，亦為傳媒渲染，自然也為進念創作者所用。長毛與毓民已經不只一次在
《東宮西宮》系列裡出現，也因此當當奴想要有所行動時，觀眾完全不會意外 其對象是他們。同樣的，曾蔭權已然從第四集一路被創作者揶揄到現在，我們 從來不認為在舞台上的任何一個「曾蔭權」的任何一個行動會是正面的或成功 的，於是當奴的失敗已然是可以預期的。觀眾對於創作者所製造出來的、不同 於真正曾蔭權的形象所表述的權威性，產生了信服，即使現實裡的曾蔭權並非 如此，我們也認為他「理應如此」。
《東宮西宮 8 之西九龍珠》自標題來看，也是一個以經典漫畫為其擬像文 本的作品，但比起前集的發揮更豐富。原因是這部經典漫畫《七龍珠》151本身 就是向中國經典小說《西遊記》取經，這給本集可取用的素材更多，曾經有網 友列出使用「龍珠」的地方：
……而涉及「龍珠」的環節有「點解香港規劃咁失敗」（陳浩峰以超級撒亞 人孫悟空的造型唱歌）、「香港島皇后」（模仿龍珠孫悟空絕技「瞬間轉 移」）、「應該即是不該」（有穿著撒亞人服裝的唐僧弟子「唔做」和穿著龜 仙流道袍的唐僧弟子「唔諗」）、「忍著淚說不該」（「唔做」和「唔諗」唱 歌）、「母語教育之 MK 型社會」（有演員以龜仙人打扮出場）。(龢珩居 士)152
151 作者鳥山明。
152龢珩居士。〈評論《東宮西宮八之西九龍珠》〉。《香港討論區》2009 年 9 月 21 日。取自<
117
演員所擬仿的漫畫角色，就像是對現實的政治超渡。擬像形成「超真實」， 演員充滿戲謔的登場，遊戲般地去控訴那些政府的缺失。虛構轉換原作人物的 名字，「悟空」的名字延伸出音近的「唔做」和「唔諗」，但意義完全是負面的
「不做」和「不想」。創作者試圖在本集探討西九龍文化區及整座城市的規畫失 敗之因，《七龍珠》的擬仿物成為意識型態的批判。
挪用也是《東宮西宮》系列一貫使用的手法，其中歌曲或歌詞改編是每一 集必然出現的形式。本集的開場〈市場的風采〉，鍾家誠獨自一人站在台上，雙 手拎著各式名牌的購物袋，大唱《市場的風采》：
時代已經改變 將不再回來 你需要知道 這是什麼名牌 國內很多市場 已經發展起來 你不再需要 永久的期待
Louis Vuitton Ferragamo
人民幣的旗幟上有 我們市場的風采 Bally YSL Christian Dior
人民幣的旗幟上有 我們市場的風采
(口白：
「銀紙萬歲！」
「人民幣萬歲！」
「毋忘消費」
http://www.discuss.com.hk/viewthread.php?tid=10636072>。2014 年 7 月 15 日瀏覽。標點符號按 照原文。
118
「平反透支」
「我地聲援學生，大家記得上街 消費！」
「人民不會忘記 人民 幣！」
「權力歸於人民 幣！」)153
Giorgio Armani DKNY 你是否想買 Dolce&Gabbana Valentino Gucci Prada
你是否想買 Chanel MiuMiu
Tiffany Cartier Chloe Calvin Klein 人民幣的旗幟上有 我們市場的風采
Tiffany Cartier Chloe Calvin Klein 人民幣的旗幟上有 我們市場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