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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導正當時詩學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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菽堂古詩選》也有讚同鍾嶸評論者,如評論張協時論及:「《詩品》謂『雄於潘岳,

靡於太冲』,此評獨當。」(卷 12,頁 353 張協) 可知陳祚明這些反對鍾嶸的批評,

並非為批評而批評,而是兩人所持標準不一之故。

至於當時其他可見的古詩選本,則有更多明確可見的不足之處,讓陳祚明不 得不親選一本古詩選本:

若《詩所》、《詩紀》,取兼收泛濫。夫以管窺豹,非全豹,固病。簡金披 砂礫,多厥力,寡厥得,又別白蓋難,亦病。予是選,殆不可已夫!(〈凡 例〉,頁 9)

《詩紀》、《詩所》、《詩乘》備矣,又微嫌其濫,不若茲編之精採也。13 下次《詩紀》、《詩所》、《詩乘》、《詩歸》,紛糅傅會,何足致詰?今海宇 雲蒸,不乏俊賞,黜蕪蔓以崇正始,得不以是選為準的乎?14

當時可見詩歌選本的不足之處。有的是所收過於浮泛。像臧懋循《詩所》或馮惟 訥《古詩紀》,主要以搜羅全備為目的,嚴格說來並不屬選本,但陳祚明仍當成 對照組,認為這種講究全備的詩集收錄太多,反倒顯得眾多而雜亂。這種詩選工 程龐大,用力甚深,所得卻稀,且難以分辨優劣好壞,乃當時所見詩選的缺失之 一。另一類則以管窺豹,見識狹小短淺。陳祚明認為這種作法僅能見得廣博詩海 一小部分,用以管窺豹為喻,可見其輕蔑。這類詩選與杭世駿所謂「擅自附會」

者可合而觀之,其虛構、歪曲、強加比附的意圖,藉著「附會」二字表現出來。

杭世駿話雖說得客氣,宇內選本盛多,精於鑒賞,善於品評者自然不乏,可若要 能罷黜冗雜散亂的詩歌,起正本清源作用,則除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外,又 有何者足以勝任呢?

三、導正當時詩學風氣

陳祚明編選《采菽堂古詩選》第三個目的是為導正當時詩學風氣。在〈凡例〉

明確提到此目的:

清人古詩選集對鍾嶸《詩品》的接受與批評──以王夫之《古詩評選》與陳祚明《采菽堂古 詩選》為例〉,《彰化師大國文學誌》第 24 期(2012 年 6 月),頁 26。)

13 ﹝清﹞陳祚明評選,李金松點校:《采菽堂古詩選》(全二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翁嵩年〈采菽堂古詩選序〉,頁 2。

14 ﹝清﹞陳祚明評選,李金松點校:《采菽堂古詩選》(全二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杭世駿〈古詩選序〉,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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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之此選,會王李、鍾譚,兩家之說,通其蔽而折衷焉。(〈凡例〉,頁 4)

陳祚明希望會通七子與竟陵兩派詩學主張,調和兩方意見,使之中允兼通,採取 乃包容的態度和胸懷。15這種會通兩派的詩學主張與希望,與明清之際的詩學思 潮相當。主要針對缺失有二:一是七子末流過分求雅而失真,公安、竟陵過分求 真而失雅;二是取徑越來越窄。16陳祚明許多友朋也有會通兩派的類似主張,如 施閏章詩學雖偏向七子、雲間派,但仍反對把七子與竟陵兩派截然對立,試圖調 和兩者;宋琬也痛感晚明以來公安、竟陵與七子兩派詩學對立的弊端,試圖超越 與調和。雖然詩學立場總體偏向七子、雲間一派,但仍吸納公安乃至錢謙益的詩 學觀。17種種都可見時人力圖整合王李、鍾譚兩家之說,陳祚明也不能自外於這 股詩學氛圍:

故言詩不準諸情,取靡麗謂修辭,厥要弊,使人矜強記,採摭勦竊古人陳 言,徒塗飾字句,懷來鬱不吐,志不可見,失其本矣。(〈凡例〉,頁 1-2) 於是懲噎而輟食,思一矯革,大創之,因崇情刊辭,即庳陋俚下;無所擇,

不軌於雅正,疾文采如仇讎。其或辯古今聲調,揆體格,則曰是舉誣罔我 知。詩言情,何古何今?何所有體格?嗟乎!風之遞嬗也,尚矣,靡百年 不遷者。始未常不敦龐,而後稍澆漓,獨詩也乎哉!顧此,非獨不善率循 之過也。往者逝,來者承。一之乎無改,則斁斁,則窮窮,而通之寖以異,

故久乃大謬不然。(〈凡例〉,頁 2)

前談論擬古之弊,單單選取、剽竊古人華美的文字,使人強記而言之,詩句非出 於懷,既不見志又難以吐鬱是最大壞處。陳祚明未清楚點明批評對象而何人,前 輩學者推論重視修辭而不重情,這是批評王、李七子一派。而後人亟思改正,但 卻因此而因噎廢食,只看重情完全消滅對辭的注重,將文采視為仇敵一般痛恨,

使詩歌變得卑陋而俚俗,不再合於雅俗法度。並認為七子等人注重古今聲調、體 格都是虛空誣事,只看重詩情本體,不認為需有古今之分、體裁之別。此處所指 則應是竟陵派。陳祚明想會通王、李重修辭而不重情,竟陵派重情而不重修辭,

前者乏情,後者不雅的特點,所以陳祚明詩學主張,正是統一重情與修辭,結合

15 參考張歡:《陳祚明與《采菽堂古詩選》研究論略》(漳州:漳州師範學院文學碩士論文,2012 年),第 4 章,頁 37。

16 參考王兵:〈清詩選本與清代宗唐詩學──論宗唐派清詩選本的批評意識與實踐〉,《文與哲》

第 17 期(2010 年 12 月),頁 390。

17 參考張健:《清代詩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 5 章,頁 234、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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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與雅。18第二段引文後半提及詩學風氣在流傳過程中可能因演化而形成問題。

蓋風氣本會隨時間推進而逐步變化,不可能數百年不變。開始時一定崇尚敦厚樸 實,後來慢慢變得浮薄浮艷。若考量這情形,那麼實是後來沿襲者之過,而非倡 始者之錯。那些敗壞、困境,都是日久而出之,將此說接在竟陵派對七子派的反 動之後,似有為七子派緩頰之用。七子派走上不顧情意、只懂採摭勦竊古人陳言,

似是詩學發展後期衍伸出的弊病,並非一開始就以仿古模擬為主張。19

《采菽堂古詩選》既對應當時詩學環境而作,其中自然寓有救時意圖。翁嵩 年和杭世駿在序中都論及希冀導正時風的意圖:

此編向存宛委書庫,山人考終時,檢以付嵩曰:「《三百》溫柔敦厚之旨,

盡於是矣!吾恐今日言詩者俱入宋、元一派,則古音幾不可識矣!」是編 也,其亦有救時之苦心乎?山頹木壞以來,碌碌塵垓,未遑舉以問世。今 校士之暇,編輯而刊布之,以為後學津梁。20

綜其意,亦欲使世之稱唐、宋者,沿流而務得其源,以與古為會而已矣!21 翁嵩年在序中論及陳祚明生前將選集託付於己的場景,特別點出《采菽堂古詩選》

以《詩經》溫柔敦厚之旨為上、希望對峙當時詩學風氣,避免關注宋、元一派,

而使古詩被人忽略兩個問題,認為陳祚明在其中蘊有救時苦心。杭世駿也認為《采 菽堂古詩選》用意乃欲使當時稱誦唐、宋的人,能上溯源流、會通古詩。蓋當時 正是王漁洋等人鼓吹的宋詩風氣日漸熾盛之際,故翁嵩年感嘆陳祚明此說針對詩 壇風氣而發。不過若與陳祚明自述〈凡例〉參看,則此編草創之初,目標更可能 瞄準格調派和竟陵派的宗盛唐、中晚唐之爭。22

清人在回顧明代詩歌與詩學時,都以批判的眼光進行深入的反思,以此做為 清代詩學出發點之一。針對明前後七子、公安、竟陵派各派進行詩學批評或會通,

比起紹其續餘、秉其成說而言,匡正和融通無疑更具有轉折意義,也為清代詩學

18 參考張健:《清代詩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 5 章,頁 214。

19 陳祚明之友宋琬也有相似看法。宋琬其實推尊七子意圖十分明顯,他自然見到片面復古主義 所生弊端,但他依然認為此乃因後學者自身水準不高而造成「尾閭之氾濫」,無傷七子復古大 旨。由此看來陳祚明詩學主張與之相近。不過宋琬基於維護七子詩學正統,反對竟陵派立場,

認為竟陵派救弊之舉「不亦過乎」,則和陳祚明詩學並不相同。陳祚明雖為復古派緩頰,但認 為兩方有利有弊,故自己須會通二者。(參考陳宇舟:《清初國朝六家詩學研究》(蘇州:蘇州 大學古代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9 年),第 4 章,頁 82。)

20 ﹝清﹞陳祚明評選,李金松點校:《采菽堂古詩選》(全二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翁嵩年〈采菽堂古詩選序〉,頁 2。

21 ﹝清﹞陳祚明評選,李金松點校:《采菽堂古詩選》(全二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

杭世駿〈古詩選序〉,頁 1-2。

22 參考蔣寅:《清代詩學史》(第一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年),第 5 章,頁 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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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系的建立做了準備。23陳祚明評選詩歌的工作顯然也同是清初詩壇力圖拓展詩 歌傳統視野的工程之一,可惜《采菽堂古詩選》未能及時梓行,《采菽堂古詩選》

逮至康熙四十五年(1706)刊版行世時,陳祚明逝世已 32 年,詩壇風會業已递轉,

故未能對詩壇風氣產生影響。這可能是兩位作序者所見詩學風氣與〈凡例〉中提 點風尚並不相合之因,也使這部《采菽堂古詩選》只能作為一部純粹先唐詩選被 人閱讀、學習的原因。24

第二節 編選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