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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法脫換轉掉自然，且有陡然竟過之處，特別可見高老。陳祚明細膩點出此詩精 彩之處。本詩敘述俠女從軍故事，一般會先瑣屑道來家世或先序點兵之事，但此 詩開頭從「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開始寫起，絕妙。且出乎意料的是「不聞 機杼聲，惟聞女歎息」，用歎息入題，超脫斬截。此後「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 憶」，就前「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而來，但又作一折入題，所以大佳。
陳祚明認為若直承「思」、「憶」字而下，就難以及此回應之變幻。且除出乎意表 的變幻外，兩句也有深細之處。蓋女子自然有尋常所思、所憶之慮，可是思慮、
憂慮再大，都遠不及從軍之甚。今日歎息既因從軍而起，「眞是無所思，無所憶 也。」(卷 28，頁 938〈木蘭詩二首‧其一〉)將平常景況與詩中內容相對照而看 出不尋常處，可顯見陳祚明細緻深刻體察詩作。詩作中間「朝辭爺孃去，暮宿黃 河邊」與稍後「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僅相映照，且從辭爺孃後過黄河再 生出辭黄河、過至黑山，此即陳祚明所謂脫換法，認為人以爺孃為主，地以黑山 為要，中間黄河雖介於其間，卻反是無謂所在，但詩作卻因此甚有變幻。種種說 解，都可看出陳祚明注重詩作章法變換。
(四)發端結尾
陳祚明在具體詩歌評說中，關注詩歌的發端結尾。他曾論及，能有用意的詩 歌最難即在發端語：「作詩能用意者，難在得發端一語。既得起句，則循緒而下，
滔滔不窮，165自然章法迢遞，通體靈警，無論古體、近體皆然。」(卷 17，頁 530-531
〈登江中孤嶼〉)謝靈運詩作反覆提點發端之語甚難、甚不易得。認為若能有好 的發端語句，那麼後面詩句就能如滔滔江水一般奔流而至；且若章法迢遞，全詩 亦顯通達靈動，不會窒礙難行。
之所以在謝靈運的詩歌評語中評論詩歌發端，自然因為謝靈運作品在發端頗 為可觀。陳祚明認為謝靈運乃最善寫發端之人。他曾明確稱許「康樂最善發端」
(卷 17，頁 529-530〈遊赤石進帆海〉)認為其作品命思皆有致，無無致者。並將 湯惠休談謝靈運詩似初日芙蕖，視為對謝靈運發端高妙的形容：「康樂最善發端，
要其命思，無無致者，此所以為初日芙蕖也。」(卷 17，頁 530〈遊赤石進帆海〉)。
〈遊赤石進帆海〉發端高妙之因，乃在起首兩句「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描 寫時間雖已進入孟夏，但天氣仍舊清爽宜人、芳草依然茂盛。「猶」字、「亦」字 甫下筆即作一折，因而有致。166
165 李金松點校之《采菽堂古詩選》原標點作「既得，起句則循緒而下，滔滔不窮，自然章法迢 遞，通體靈警，無論古體、近體皆然。」筆者依文意修正為：「既得起句，則循緒而下，滔滔 不窮，自然章法迢遞，通體靈警，無論古體、近體皆然。」
166 起首便作一折乃謝靈運善用筆法之一，〈七里瀨〉起首兩句「羈心積秋晨，晨積展遊眺」，羈 旅之心在秋晨顯沉重，而藉遠眺風景欲使鬱悶心情舒展開，這也是「起二語便作一折」(卷 17，
頁 526〈七里瀨〉)，短短十字就有轉折，可見其起手高妙。除卻開頭兩句就做出轉折，有時 更在開頭兩句就做層次，如〈登上戍石鼓山詩〉作於謝靈運出任永嘉太守第二年春天，開頭
「旅人心長久，憂憂自相接」敘說鄉愁無以排遣，希望能藉出遊登躡，稍減心中憂戚。不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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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江中孤嶼〉發端兩句「江南倦歷覽，江北曠周旋」，在乘船橫渡時，突 然發現仙境般的孤嶼山，喜出望外，於是盡情遨遊，一飽眼福。在未登孤嶼之前 先寫一層，點出搜奇選勝，希望能引出美麗山水。這種寫法使全詩情倍深、旨倍 曲，有此發端後來語句自然滔滔而下，循序而出。這是極難得的手法，乃高人才 能有的發端構想。陳祚明曾有「康樂最善發端」(卷 17，頁 530〈遊赤石進帆海〉) 之評，正好與此相應。〈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也是發端便有作意之詩：
「起二句便有作意，似懷土之思，惟憎行晚也。」(卷 17，頁 524〈永初三年七 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開頭二句略交代背景，「述職期闌暑，理棹變金素」寫自 己將至外地任職，原定六月底赴任，可卻拖到七月中才啟程，此寫法彷彿懷有懷 土之思，所以怨恨自己出發時辰已晚。〈初發石首城〉開頭則以慨然發端：「白珪 尚可磨，斯言易為緇」此處敘述被誣情事，以白玉起喻，認為白玉之斑尚可磨掉，
誣陷之詞卻易使人有口難辯。短短兩句融合《詩經》和《論語》典故167，因而 顯出典雅之態，並帶出無窮蘊意，甚得發端之妙。
發端大量引用古事者，尚有〈道路憶山中〉：「采菱調易急，江南歌不緩。楚 人心昔絕，越客腸今斷。斷絕雖殊念，俱為歸慮款。」開頭寫路上聽到楚越歌曲，
因而悲從中來。〈采菱〉乃古代楚地流行歌曲名，〈江南〉則指相和曲〈江南可采 蓮〉，楚人指屈原，與自己自稱的越客相對。這個開頭甚「得借古引今法。」(卷 17，頁 547〈道路憶山中〉)聽到楚歌想到屈原被放逐，樂曲勾起強烈思鄉之情。
雖說自己和屈子生活時代不同，但強烈的思歸之情卻相類。開頭沉痛的哀思，與 後面追尋一段酣暢的序曩日山中之樂，正好形成強烈對比。
謝靈運其他發端為佳的詩作，如〈郡東山望溟海詩〉起首「開春獻初歲，白 日出悠悠。蕩志將愉樂，瞰海庶忘憂。」寫自己在新春郊遊乃為銷憂，即在遊覽 詩開頭往前翻一層敘述遊覽原因，多一個層次，這是陳祚明所喜愛的開頭寫法。
再如〈登池上樓〉，開頭「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寫探潛水底的虯龍有深隱 的姿態，高飛大雁有自由之姿，虬龍安於潛，所以用「媚」字異甚，再加上因有
「媚」姿，所以用字生動且有嘹喨之音。這個開頭「得詩人比意。」(卷 17，頁
警拔，且能「每用題前一層意起。」(卷 17，頁 533〈登上戍石鼓山詩〉)說解何以登戍石鼓 山的原因：因自身乃羈旅之人，在外日久，憂思不斷，故希冀能藉此排憂。原因說解即推遠 一層的寫法。接著直用「左顧」、「右眺」等動作，開引以下石鼓山的景色。如以齊梁人的習 慣來寫〈過始寧墅〉，定會直接自「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寫起；寫〈登上戍石鼓山詩〉
會從「極目睞左闊，迴顧眺右狹」的動作切入，通常只用二句篇幅來寫遊賞緣由及動作，不 會花這麼長篇幅絮叨自己情緒。由此對比即可見謝靈運難能可貴。(參考向麗頻：《南北朝至 初唐五言律詩格律形成之研究》(新北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1 年)，第 3 章，頁 33)
167 《詩經‧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程俊英，蔣見元：〈大 雅‧抑〉，《詩經注析》(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859；《論語‧陽貨》：「不曰白乎，涅 而不緇」(﹝清﹞阮元審定，盧宣旬校：《重刊宋本論語注疏附校勘記》(臺北：藝文印書館，
1965 年)，卷 17，頁 1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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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登池上樓〉)故有可觀之處。
謝靈運〈初去郡〉則屬開頭使事最佳之詩。起首四句「彭薛裁知耻，貢公未 遺榮。或可優貪競，豈足稱達生？」評價歷史人物彭宣、薛廣德還有貢禹，認為 他們雖非貪競之人，但亦非超脫塵世、不慕榮利的達生，再以此為基礎評價自己。
陳祚明認為這四句借用古人發揮偉論，氣勢瀾翻雲涌，直言「如此發端，何處得 來？」(卷 17，頁 536〈初去郡〉)，不知何來的靈感能成這般高妙開頭，並藉此 發揮對使事用典的看法：認為後人作詩好使事，大抵都只作填綴之用，導致摘取 事實並不靈活，並有空疏之弊。陳祚明認為使事當如用兵：「以我運事者神，以 事合我者巧，事與我切者當，事與我離者疏，强事就我者拙，強我就事者，不復 成詩矣。」(卷 17，頁 536〈初去郡〉168)這裡點出使世用典優劣之分，運事最高 境界需以詩家欲表之意為中心，達到以我運事的境界；以事為主，則為次之；若 以事合我或事與我切，則屬使事巧妙、切當，若所使之事與己所欲言已相離，則 以為疏；強事為用更次之；強我就事，根本不能算是詩。在詩歌開頭處即巧妙用 事，其發端之妙，可見一般。
其他發端甚佳之作，如漢樂府相和曲〈陌上桑〉開頭四句「日出東南隅，照 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從日寫到樓，再從樓寫至女，可看出古 人發端往往條遞不驟，甚有次遞；漢雜曲歌辭〈古歌〉起語「秋風蕭蕭愁殺人，
出亦愁，入亦愁。」點出情至而不能遏止的澎湃與悲涼，值得注意；潘岳〈哀詩〉
「漼如葉落樹，邈若雨絕天。」起句像高妙樂府詩句，反覆嗟歎顯出無窮之悲的 真情實意；沈約〈休沐寄懷〉起首兩句「雖云萬重嶺，所玩終一丘」乃高論，且 顯出達旨，使後半段得以尋緒而下；陶淵明〈癸卯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開頭
「寢跡衡門下，邈與世相絕。顧盼莫誰知，荊扉晝常閉。」有傲腉一世之態；何 遜〈宿南洲浦〉「幽棲多暇豫，從役知辛苦。」發端便作一折；王僧孺〈何生姬 人有怨〉「寒樹棲羇雌，月映風復吹。」起二句便景中有情，不言下二句，則意 已可見；庾信〈寒園即目〉以「寒園星散居，搖落小村墟」二句為首，便有高超 磊落之姿。古箴〈虞箴〉開頭「芒芒禹跡，畫為九州」顯寬闊廣大等等，都是相 當好的詩歌開頭。
168 〈初去郡〉中段也有四句乃使事之用：「無庸妨周任，有疾像長卿。畢娶類尚子，薄游似邴生。」
謝靈運表明要向周任學習，希望有機會顯現自己的力量，而自己有病又不慕官爵的樣態，和 司馬相如也相似。後兩句還用尚長和邴曼容的典故，各自一意，與人淋漓横恣之感，且充溢 奇氣。大抵而言既在發端處已使事用典了，那麼在詩作中後段就不宜復使事，這乃正法。不 過謝靈運此詩不僅發端使事、中段又再度使事，且疊用古人乃至四例之多，此乃變法。陳祚 明細細品味兩處差異，點出開頭乃「以我論古人」(卷 17，頁 536〈初去郡〉)後面四例「是 以古人形我，用意各別。」(卷 17，頁 536〈初去郡〉)因為兩處疊用典故的著眼點不盡相同，
有所變化，所以不覺累綴。能夠這樣運用變法而得宜，必須有氣魄力量才得以運之，一般人 難以學習企及。謝靈運的才氣以及其用法之密、使事之能還有發端高妙，都可在這例證中得
有所變化，所以不覺累綴。能夠這樣運用變法而得宜，必須有氣魄力量才得以運之，一般人 難以學習企及。謝靈運的才氣以及其用法之密、使事之能還有發端高妙，都可在這例證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