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7
無怪乎陳祚明覺得他「識解未深,寄託亦淺」。137闡發詩作寓意是陳祚明解詩的 重要環節,也可視為評價詩作成就的高低標準。鮑照詩中寄託情感太過雷同,所 以被點出不足。其詩不及庾信「而於情,反傷淺近,不及子山」(卷 18,頁 563 鮑照)應自這方面加以理解。138
二、辭
陳祚明所謂的辭,除文辭、辭藻外,也包括語詞結撰、營造,及外在表現方 式。139情與辭會發生關聯,主要因情需藉辭而發:「辭,所以達情也,情藏不可 見,言以宣之。」(〈凡例〉,頁 3)情內在於人,若不藉著辭言以宣之,則不可得 見。既然辭是情得見的依憑,進一步就必要求善言:「故言之不文,行之不遠。
乖於雅者之言情也,則不善言其情者也。夫有情而不善言之,則如不言。有情而 言之庳陋俚下而無所擇,取誚百世,則如默焉。」(〈凡例〉,頁 4) 「善言」之
「善」,乃溫文爾雅之意,就須講究形式風格,言而有文,使之成為雅的審美表 現形式。140詩作用以寄託、展現心中情感,但若無美善言辭作為載體,僅不加選 擇地用卑劣粗陋的言辭,就和「不言」沒有差別,因為一樣會被詩間的洪流侵蝕,
沉默無聲。
陳祚明也提及辭貴達:「夫辭貴達,格於一二言之弗順,不揆文勢所宜,使 覽者尋其辭,究其旨,卒中頓而不可下。141如人病痞塞結,逆氣不行;又如手足 痺痿不仁,不良運掉,故大不可。夫文上下相承,首尾相應,即有所振宕縱橫,
離為遠,合為近,然故委曲以宣,心中逶迤蜿蟺如貫也。如縲絲然,緒相引而不 斷。」(〈凡例,頁 7〉)文章所貴即在其辭達、通順,如果字句間有所扞格,讀 來覺得滯澀,就不宜於文章連貫的脈絡與氣勢。由此可知陳祚明不僅關注詩作應 重「情」,也關注如何在詩中更好地表現情感,將心中所想委曲婉轉地宣洩。善 言情之作,可使人覺「聿使人歌詠,留連而不能已已。」(〈凡例〉,頁 3)聽聞其 詩時感到流連忘返,而不能已已。
137 葛曉音:《八代詩史》(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第 7 章,頁 170-171。
138 筆者認為,鮑照詩歌淺近的表現,除卻所寄託情意過於單一以外,另一可能原因乃鮑照表述 情感方式過於直切。陳祚明多次論及其直述情意:「述情總是直,直故能盡,直故不深。」(卷 19,頁 589〈從臨海王上荊初發新渚〉);「直敘情眞,結句勁。」(卷 18,頁 587〈與荀中書 別〉);「直陳懷來。結句悠然感深,嗣宗、太冲之遺調。」(卷 19,頁 593〈擬古八首‧其一〉) 若據其認為情意須婉轉出之,才能盡情、才能深刻表露的詩學主張與觀點來看,鮑照表情方 式,實屬過於淺近。
139 參考張歡:《陳祚明與《采菽堂古詩選》研究論略》(漳州:漳州師範學院文學碩士論文,2012 年),第 4 章,頁 45。
140 參考張健:《清代詩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 5 章,頁 217。
141 李金松點校之《采菽堂古詩選》原標點作「夫辭貴達,格於一二,言之弗順,不揆文勢所宜,
使覽者尋其辭,究其旨,卒中頓而不可下。」筆者依文意修正為:「夫辭貴達,格於一二言之 弗順,不揆文勢所宜,使覽者尋其辭,究其旨,卒中頓而不可下。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8
《采菽堂古詩選》相當注重對各層次語言構式的解說。無論是字句解析、章 法結構安排,命題、發端結尾等各層面都有論及。《采菽堂古詩選》的作法與清 初整體文學批評傾向一致,當時文學批評風氣注重對構成詩文詞藝術形式因素的 聲調格律、章法結構、詞體規則的總結。142故陳祚明選錄詩歌後,也細膩評說和 解析大多數好詩何以為佳。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共計關注字、句、章法發端 結語、用語等幾個角度。
(一)字
字是詩作語言的基本單位,是句、章、篇的基礎,用字好壞關係作品整體風 貌。143詩評家從劉勰《文心雕龍》已注意詩歌字、句:「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 句,積句而成章,積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無疵也;章之明靡,句無玷也;句 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從,知一而萬畢矣。」144正因有字、有句,才能成 為完整詩作,故須從最細微之處著眼,才能保障整首詩作的成功。145陳祚明曾藉 實例說明佳作如何用字遣詞,細膩剖析其字詞運用如何巧妙:
「參差」,字活。「左的」、「右發」,變宕不板。「仰手」、「俯身」,狀貌生 動如睹。而「俯身」句尤佳。「散馬蹄」「散」字活,甚有聲有勢,歷亂而 去。而馬上人身容飄忽,輕捷可知。綴詞序景,須於此等字法盡心體究,
方不重滯。「棄身」以下,慷慨激昂。(卷6,頁166-167〈白馬篇〉)
「荒林」「荒」字,「哀禽」「哀」字,覺觸日無非悲楚。「沃若」,有色;「叫 嘯」,有聲。加「紛」字,則稠疊千林也;加「相」字,則啁唽萬族也。
十字中,字字不苟下。(卷 17,頁 526〈七里瀨〉)
「潺湲」與「淺」字,有情;「照曜」、「根落」字,愈遠。聲光並活。此
142 參考王運熙、顧易生主編,鄔國平、王鎮遠著:《中國文學批評通史》(陸)清代卷(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2011 年),第 1 章,頁 8。
143 吳承學:〈文體風格與語言形式〉,《中國古典文學風格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
第 9 章,頁 135,
144 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2007 年),〈章句〉,頁 647。
145 解析字詞也有從句的角度著眼,陳祚明也注意哪些字詞使詩句特別活潑、有生命的「句眼」。 句眼用意在希望使詩作語言具言外之韻味,飽含指向另一超越層面的意義,使描繪的景致更 傳神且氣韻生動。通常活用的形容詞和動詞常被稱為「詩眼」,如謝靈運〈過始寧墅〉「白雲 抱幽石,綠篠媚清漣」的「抱」字、「媚」字即是。梁簡文帝〈守東華門開〉「塹流鋪紫若,
城風泛橘花」「鋪」字、「泛」字也是古詩句眼,其表現極生動、極高渾。謝靈運使用千錘百 鍊的動詞當作句眼,就達成聯結和詮釋相關自然景致的作用,也將自然界變動不居的動態感 如實傳達給讀者,呈現大自然運化不息的生命力和豐富多姿的細節變化。可見使用得當的句 眼,能使詩作質地大幅提升。 (參考龔鵬程:〈中國文評術語偶釋〉,《文學批評的視野》(臺 北:大安出版社,1998 年),頁 414;魏耕原、魏景波:〈南齊文運轉關與謝朓詩風新變──
兼論大小謝詩風的因革嬗變〉,《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30 卷第 2 期(2002 年),頁 40-41;
蘇怡如:〈形似的美典──論謝靈運山水詩〉,《東華漢學》第 6 期(2007 年 12 月),頁 9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9
即虛字寫景之上法也。(卷 17,頁 526〈七里瀨〉)
先提「解作」二語,盈天塞地,皆氣機之流。「篁」、「蒲」、「鷗」、「雞」, 色澤容聲,呈態獻妍,與吾神通。摘「解」、「升」二字,用經篤致。由「初」
字、「新」字,得「苞」字、「含」字,寫出生意。有「苞」字、「含」字,
覺「綠」字、「紫」字,鮮翠可餐。「戲」字、「弄」字,禽鳥靈動。(卷 17,頁 540〈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
「澄江如練」,洵稱名句。茂秦謂「澄」字與「靜」字,意疊,非也。「澄」
是江之形,「靜」是江之性。惟「澄」,故靜。不加「澄」字,何見其「靜」
乎?出句亦佳。(卷 20,頁 651〈晩登三山還望京邑〉)
「積」字深曲,對「瀉」字更趣。後四句從此一字演出。「盡復益」佳,
寫愁令無窮。「看朱成碧」,從何處想得?大奇。(卷 25,頁 797〈夜愁示 諸賔〉)
曹植〈白馬篇〉全用賦法,全詩可分四段:開頭六句描寫游俠兒出現,點明其「揚 聲沙漠垂」的抱負,第二節八句描繪「破左的」、「摧月支」、「接飛猱」、「散馬蹄」
場面,寫出遊俠兒練習騎射的活動和高超武藝。第三節寫「邊城多警」的時刻,
遊俠兒奔赴疆場,忠勇為國的英雄氣概。最後描繪遊俠不顧家庭之私,視死如歸 的壯烈情懷。陳祚明對個別字詞描繪解說主要集中在第二節。曹植用誇張手法從 各側面描寫遊俠兒騎射技藝的精湛:「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
俯身散馬蹄」藉選取具體場景,抓住細節,羅列一系列箭靶名,從左、右、上、
下不同方位層層渲染,把左右開弓、箭無虛發、身手矯捷、技藝精湛的遊俠推至 眼前。詩歌正在「左右」、「俯仰」的「對舉」中,構架詩意的空間,形成詩歌張 力,也因此使陳祚明覺變宕不板,生動如睹。其中「散馬蹄」「散」字特顯靈活。
此字本寫俯身而射、摧裂箭靶的姿勢,但又引起散開馬蹄奔馳的聯想,因此可知 馬上人的矯健與輕捷。透過這些豐富精妙的動詞把遊俠兒引弓發矢、擊靶破的、
衝鋒陷陣、所向披靡的威武場面出神入化地再現。146綴詞序景,正需在字法處盡 心體究,才能顯其高妙,詩歌也不會有重滯之感。
〈七里瀨〉評說中解析謝靈運字詞運用,集中在本詩第二節寫景四句「石淺 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紛沃若,哀禽相叫嘯」。陳祚明先點出情意,認為「潺 湲」與「淺」字,有情,「荒林」「荒」字和「哀禽」「哀」字,也顯悲楚之感。
146 參考葛曉音:《八代詩史》(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第 2 章,頁 50;劉懋疇:〈既 奇且警——曹植〈白馬篇〉藝術之勝〉,《南京廣播電視大學學報》1996 年第 1 期,頁 19-20;
張耀元:〈略論〈白馬篇〉的詩歌藝術美〉,《語文教學通訊‧D 刊》(學術刊)第 690、694 卷 第 7-8 期(2012 年 7-8 月),頁 188-18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10
這種哀戚來自下文所說遷斥,遷謫之人碰上秋天景致,因而內心傷悲。覺得禽鳥 鳴聲淒切、山林有廣闊甚或荒涼之感,正因心中情緒投影到景物上。潺湲形容水 流本未可見緩急,但搭上「石淺」,不僅寫出水清澈見底,也帶出石淺則水流自 急的意涵。水流湍急之景所以有情,與詩人處境可以類比。「石淺」寫水,為動 態描寫;「日落」寫山,是靜態描繪。水為近景,色澤清而淺,山為遠景,色澤 明而立。後半部「荒林」寫目之所見,「哀禽」寫耳之所聞,前後兩句選不同角 度出發,可見其用心經營。「沃若」一詞替代樹葉,加上「紛」字,顯見數量甚 多的稠疊之貌,這是具體視覺描寫,而禽鳥「叫嘯」之聲,則非用聽覺不能捕捉。
陳祚明說其「字字不苟」,且為「寫景之上法」,確實可見。147
〈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針對「解作竟何感,升長皆丰容。初篁苞綠籜,
新蒲含紫茸。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細膩解析字詞。開頭「解作」化用《易 經》典故148,描述天地緩解,雷雨乃作;雷雨既作,草木花果自然復甦。其中 包含作者試圖探求萬物滋生奧秘的意圖,接著「竟何感」為詩人自問,「升長」
寫草木欣欣向榮,乃詩人領悟所得。「初篁苞綠籜,新蒲含紫茸」兩句字詞連結 緊密,因乃初生之篁,還包在竹筍外殼裡,且因蒲草也是新生,所以還含露頂端 紫色葉芽。竹子換上綠裝,春初水中嫩蒲綻放毛茸茸的紫花,都寫出草木蓬勃生
寫草木欣欣向榮,乃詩人領悟所得。「初篁苞綠籜,新蒲含紫茸」兩句字詞連結 緊密,因乃初生之篁,還包在竹筍外殼裡,且因蒲草也是新生,所以還含露頂端 紫色葉芽。竹子換上綠裝,春初水中嫩蒲綻放毛茸茸的紫花,都寫出草木蓬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