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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志與意的強調
《采菽堂古詩選》評語有時點出作者之「志」，有時捻出作者之意，兩者雖 各有偏重，但未清楚釐訂二者分界。不過得在詩中見詩人之志，是陳祚明強調的 重點：
詩不可廢者，謂可以見志也。苟出述懷，縱欲飾情，而眞旨必顯。 124 (卷 17，頁 526〈七里瀨〉)
詩作不可廢的原因，就在於其可以見志，可以顯見詩人真旨。詩可以見志已成詩 不可廢的重要原因，「苟出述懷」以下三句，包含構思、創作、最後詩作結果三 種寫作時期的描繪，只要一開始寫作懷抱抒寫真情實意的意圖，縱使創作時加入 雕琢與潤飾，最後所作之詩仍可見作者真旨。由此可見雖然《采菽堂古詩選‧凡 例》未特別提點創作過程，但在具體闡析詩詞的字裡行間仍有帶入相關說解。陳 祚明對「意」的注重，則借用意、命意等字詞表示。《采菽堂古詩選》中未特別 界定，只可確知乃屬情的範圍，大抵指主體心靈活動的整體內容，包括才性、學 養所產生的感性經驗與理性觀念皆可含括其中。125無論是「能用意」126、或者「用 意妙」127，陳祚明都表示讚許。
詩作所見之「志」中，陳祚明特別青睞「有獨感」128之志，他認為當心中有 此非比尋常的獨特感受時，詩句會自然流淌而出，也就工於言情。除此之外，若 詩中能展現作者高超之志，評語中也會加以提點。如：「其志欲挾宇宙。」(補遺 卷 1，頁 1369〈衡山〉) 庾闡在詩中不僅眺望四方，也展現凌九霄的氣概，所以 說他志可挾宇宙。「氣勢軒舉，若鴻鵠之翔於寥廓。其志高，故其辭曠。」(卷 11，
頁 345〈詠史八首‧其三〉)左思〈詠史詩〉，更可見詩人自身特質對所作詩歌的 影響。因其志高，所以其辭也顯得曠遠。
陳祚明曾明確論及「詩以有作意為貴。」(卷 7，頁 203〈公讌詩〉)，也曾
124 陳祚明解釋謝靈運〈晚出西射堂〉也有提出類似觀點：「余所謂縱欲飾情，眞旨必顯，理固然 也。」(卷 17，頁 526-527〈晚出西射堂〉)
125 參考顏崑陽：〈中國古典文學批評術語疏解 10 則〉，《六朝文學觀念叢論》(臺北：正中書局，
1993 年)，頁 379。
126 評述庾肩吾的〈看放市〉時有提及「能用意」：「典切，亦能用意。『懸龜』、『牓酒』，字新。」
(卷 25，頁 814〈看放市〉)
127 徐陵〈折楊柳〉則是「用意妙」的代表：「流宕。『春還應共見』，用意妙。」(卷 29，頁 958
〈折楊柳〉)
128 〈凡例〉曾說解「獨感」為何：「予所屢讚諸家以工言情，此其志皆有獨感，形諸聲，蓋萬態 矣。志非有獨感，莫強作也。然作，斯有志矣。休文、彥昇是也。志非有獨感，作而不深於 情，乃工擬古，不則留連景物，語嫣然，此亦情也。夫抱獨感者，情生辭；不者，辭亦生情。」
(〈凡例〉，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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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詩「有作意，故佳。」(卷 33，頁 1095〈奉和同泰寺浮圖〉)來讚許他人詩作。129
「有作意」有程度之分，從評論有些詩作「稍見作意」(補遺卷 3，頁 1413-1414
〈賦得當壚〉)、「小有作意」(卷 30，頁 1016〈詠山二首‧其一〉)可以得見。與 解析有致的方法類似，陳祚明也在詩句中具體點出哪些地方具有作意，大抵而言 仍點出哪些字句有別出心裁的描寫，如鄭曼季〈南山五章‧其一〉「耽道以儉，
廣愛以周」就顯別出新意；劉緩〈寒閨〉「衣裾逐座襵，釵影近燈長」寫出頭上 釵飾因較近燈光而影子較為狹長，顯出詩人寫事物尋常不同之處，甚有作意；王 褒〈奉和趙王途中五韻〉則句句有作意，開頭第二句「出沒望連旗」甚佳，出「沒」
二字顯出旗行不停，「連」字點出旗子之多，描寫別出心裁。有時也點出哪些字 詞特別有作意，如沈約〈夜夜曲二首‧其二〉「夜夜」二字值得細細體味，作意 也由此得見。釋洪偃〈遊鍾山之開善定林息心宴坐引筆賦詩〉將「白」、「黑」二 字作虛字用，也是「有作意」。本詩寫出歸途漸近但仍未到之時，心中情感愈加 濃烈急切的感受，透過對景致新異特出的描寫，更加引人入勝。有時並不侷限於 個別字句，而認為一些具體設想有出人意表之處，如庾肩吾〈奉和泛舟漢水往萬 山應教〉寫巖反在水底，浪反在雲端，就有新奇之感。
就「意」展開的論述中，陳祚明特別欣賞能超越一般人所思所想的用心與用 意，如在詩中展露生死問題的超妙命意就特受青睞。《采菽堂古詩選》中兩次讚 許陶淵明談論生死之作用意超妙：「形化心在，意超。」(卷 13，頁 411〈連雨獨 飮〉)；「初以『一毫無復意』語弱，故置之，然意固超。」(卷 14，頁 427-428
〈雜詩十二首‧其六〉)前者描寫陶淵明將人的自然運數融入天地運化當中，用 理智、達觀的筆調談論人生必死的自然現象，反省和思考自己的人生態度。130第 二首雖中有弱語，使陳祚明本不欲收錄，但詩中展現陶淵明對生死還有家庭、錢 財的看法，命意和構想上異於旁人，無怪乎評其「意超」。沈約詩作也是揣想生 死問題之作得「意超超」的評語：「語不溢，情不淺，倣顔『何必』八句，此意 超超。」(卷 23，頁 743〈懷舊詩五首‧傷李珪之〉)這組詩歌乃懷人之作，沈約 用較平易的筆法寫成，故情緒更濃。詩中將生前不得遇的情懷和身後相連，讓懷 人之感更添哀嘆。此外如任昉〈泛長溪〉、劉峻〈始居山營室〉、庾闡〈孫登隱居 詩〉131等，也被目為命意高超之作，大抵若能在詩中看出寫作者人生態度，才會
129 「有作意」義涵為：「凡言有作意者，寫景寫事，須與尋常不同。天下事物與尋常不同者，始 堪歌咏，故詩以有作意為貴。」具體點出陳祚明若看重詩中具不同凡響的巧妙設想，能寫出 常人所不能寫的東西，就以「有作意」加以形容。蔣寅先生對此進行解說，認為大致而言「有 作意」即「有想法」、「有靈感」之意，指詩中隨處生發的奇思妙想，乃是天才的印跡。當陳 祚明覺某些字句運思佳妙又找不到具體、妥帖評語來形容時，便許以「有作意」。(參考蔣寅：
《清代詩學史》(第一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年)，第 5 章，頁 532。)
130 參考吳小如等編著：《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 年)，頁 535-537。
131 茲將評語附於此：「述情眞至，命意亦超。」(卷 25，頁 785〈泛長溪〉)；「意固超。」(卷 27，
頁 889〈始居山營室〉)「命意既超，結詞復警，頗與高風相稱。」(補遺卷 1，頁 1368〈孫登 隱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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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此評論。此外如若用意能像古人一樣深遠古雅，也值得讚許。132
除超然或深遠之意外，陳祚明也特別點出詩作「忠厚之意」。其關注到漢代 詩歌用意忠厚，如〈古詩十九首‧其八〉〈冉冉孤生竹〉乃思君之作，雖然「思 君令人老」，隨時間流逝思婦心中定有無盡的苦處，但僅寫自己對能再相合那天 的殷切期待，「不敢有訣絕怨恨語，用意忠厚。」(卷 3，頁 84〈古詩十九首‧其 八〉)詩中未作怨懟字詞，此即陳祚明眼中的「用意忠厚」。〈古詩五首‧其三〉
亦是描繪分離之情的悲苦，但詩中僅寫希望在外的遊子能自珍自愛，自己在家中 僅懷抱「何時復來還」的企望，而無埋怨的意味。故也是「忠厚之至」(卷 3，頁 89〈古詩五首‧其三〉)之詩。〈古詩三首‧其一〉是以橘為喻的作品，將橘人格 化，讓橘自我表白。除起首兩句外，後面通篇用第一人稱，寫自己希望被主人聞 賞、希望見食，雖放到顏色都改變了還不得償其願，但「我」也仍舊沒有任何怨 言，在陳祚明眼中實是「忠厚之至，委曲之至！」(卷 3，頁 90〈古詩三首‧其 一〉)。
曹植詩作，也可謂用意忠厚的代表。〈朔風詩〉第四章，陳祚明認為是懷曹 丕之作，言自己並非不欲以身許君，而恐年命不待，自己有早凋可能。王兄所以 不顧念己身，揣想是「讒人間之，非其衷誠。」「(卷 6，頁 177〈朔風詩五章‧
其四〉)不直接怨懟其兄，再加之自己堅守品格：「秋蘭、冬桂，比晩節之不渝也。
用意忠厚。」(卷 6，頁 177〈朔風詩五章‧其四〉)以秋蘭、冬桂為喻，擬寫自 己節操至老也不衰減，忠厚之情，在此顯出。〈雜詩七首‧其七〉看似寫女子空 守閨房寂寞之情，但陳祚明認為乃思君之懷。中間四句「人皆棄舊愛，君豈若平 生？寄松為女蘿，依水如浮萍。」不僅看出曹植唯以王兄為依靠之心，也點出自 己欲依其兄的情志：「『人皆』二句，忠厚之情，惓惓不忘，冀幸見遇殊昔。」(卷 6，頁 186-187〈雜詩七首‧其七〉) 特別強調難以忘懷兄長知遇恩寵，可見曹植 忠厚之情。
涉及閨怨之作，無論有心託寓或純粹描寫思婦之心，陳祚明都關注其中是否 蘊有怨懟之意，並以不加埋怨的詩作為佳，因其中具有「忠厚之意」。梁武帝〈織 婦〉闡釋最為明確：「久別不歸，必以見忘為怨。詩人忠厚之旨，每謂未忘。今 又翻新，立意更佳。」(卷 22，頁 692〈織婦〉)一般閨怨詩容易聚焦在哀嘆自己 遭良人見忘的苦情，可知所以相思不已而未曾絕望，就因「君或未忘也」(卷 22，
頁 692〈織婦〉)。但縱然未忘，自己也不敢作夫君即刻能歸想望，所以言「妾心 長自畢」，表自己情深而不能自已。詩中反言「未忘」，不僅見詩人忠厚之情，也 是一種翻新的立意，不僅「得性情之正」，也成就一篇好詩。
132 陳祚明曾讚劉孝綽〈古意〉「用意遠，符古人。」(卷 27，頁 868〈古意〉) ；荀雍〈臨川亭〉
則用意雅遠：「倘亦秋風蓴驢之思耶？何其用意之雅遠也！」(補遺卷 2，頁 1399〈臨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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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昉〈答劉孝綽〉與熊甫〈別歌〉二詩也顯出忠厚之情，這可從寫作背景探 究。〈答劉孝綽〉乃劉孝綽贈〈歸沐詩〉後的回報，詩中「彼美洛陽子，投我懷 秋作」所言即此事。任昉與劉父本相識，也對劉孝綽愛護有佳，在詩作中關愛和 期勉劉氏：「子其崇鋒穎，春耕勵秋穫」，所以陳祚明認為本詩：「通家愛護之情，
忠厚溢於言表。」(卷 25，頁 787〈答劉孝綽〉)在詩歌贈答中顯見忠厚之情。熊 甫〈別歌〉則屢勸有不臣之心的王敦不果，作於告歸之時的臨別詩：「忠厚之思 藹如。一語一意，雖簡自曲。」(補遺卷 1，頁 1366〈別歌〉)詩作中玉石俱焚、
難再會面的哀嘆，顯現與王敦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心意，自然可見其忠心。再如徐 幹〈室思〉、潘尼〈贈隴西太守張正治詩〉、陶淵明〈與殷晉安別〉、〈飲酒詩二十 首‧其十七〉等，也都可見忠厚之情。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