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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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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甘泉宮歌〉),劉孝威詩歌中明確點出判斷,與陳祚明「齊梁作者,漸即穠華」

(卷 22,頁 694 梁簡文帝)評說相互輝映。繁盛豔麗、淹富的構成原因,可能與齊 梁文士創作強調「競須新事」相關。除用生典、僻典外,也改寫常見典實,使之 產生陌生化效果。南朝以前,詩人用典多從古集中直接移錄原句,或僅稍作改動,

至此則大量使用新事,此即齊梁詩歌淹富的重要原因。再者,齊梁詩歌多由皇帝 或王公貴族帶頭引領寫作風氣,故詩作自然表現堂皇富麗的淹富之感。44

(三)梁、陳

陳祚明認為六朝詩歌可以梁簡文帝為重要分界。晉宋以來尚可見古風未泯。

齊梁詩風漸顯繁盛豔麗,藝術風格與表現已顯纖細秀美、細巧華麗,但梁武帝或 昭明太子等人作品仍屬雅音。詩歌到梁簡文帝,則有泰半篇幅所寫與閨闥內容相 關,多見輕狂放浪淫靡之意。當時詩歌籠罩一層「艷美」色彩:服飾艷麗、舞姿 婀娜、容貌端妍,加上瑰奇珍麗、珠光寶氣的生活環境,可見時人熱衷柔弱美、

女性美的心理。45緣情即景,賦物酬人之作,也僅細膩刻畫鶯花、鋪張人物容服,

詞語則重錯雜華麗的修飾描繪,未有清遙之旨,使漢魏以來詩歌範型蕩然無存。

陳、隋以後,陪伴權貴遊樂文士們,其詩歌又繼承這般風格表現,使「六朝之體 始分,風雅之林迥異。」(卷 22,頁 694 梁簡文帝)

以梁簡文帝為界,其後梁、陳文學最顯著特點是詩歌語言非常華麗、艷麗、

崇尚姿致。〈凡例〉點出「梁、陳而後,作者尚姿致矣」(〈凡例〉,頁 5)46,梁 簡文帝〈京洛篇〉也言麗語雜杳乃梁、陳正泒。「梁、陳所尚,惟辭與態。」(卷 22,頁 694 簡文帝)追求丹碧輝煌的艷麗、如絲竹般柔和舒緩的柔雋之音。輝煌 語句和柔曼雋音可以悅人耳目、使人震驚,若能「巧窮變態,色聯五采,味侈八 珍」(卷 22,頁 696 簡文帝)猶可視為長處,若僅摘取事實而少搖曳之姿,則詩文 用字乖張、對仗勉強,就既無姿致也乏精工之辭。既然梁、陳所尚,惟辭與態,

若無法巧窮變態、悅人耳目,就不足可觀。47

陳祚明對梁、陳詩歌尚辭態度實無否定意味,他甚至認為當時某些只重性情

44 參考何詩海:《魏晉六朝文體與文化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第 6 章,頁 274。

45 參考王力堅:《南朝的唯美詩風:南朝的唯美詩風》(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7 年),下編 第 1 章,頁 176。

46 陳祚明所舉梁、陳詩歌風格,與蕭繹《金樓子》文筆之辨所論頗可對觀:「至如文者,惟須綺 縠紛披,宮徵靡曼。唇吻適會,情靈搖蕩。」(﹝梁﹞蕭繹撰,許逸民校箋:〈立言〉,《金樓 子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下冊,卷 4,頁 966。)。二者同時強調辭藻華美、音 律悅耳和情感動人為文學三大特徵。「文」之所以與「筆」有別,就在「文」具情、采、聲兼 美的唯美表現。(參考王力堅:《南朝的唯美詩風:南朝的唯美詩風》(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1997 年),上編第 3 章,頁 62。)

47 這裡針對梁簡文帝蕭綱個人詩作發出評論。陳祚明在梁簡文帝詩人小傳中,一方面提出自己 對梁、陳詩歌的觀察與剖析,一方面也未忽略對梁簡文帝蕭綱個人作品的整體評價與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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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論詩者,將講求聲律、注重詩歌辭語華妙的梁陳之詩譏為與雅樂相背的鄭聲並 不恰當。因詠歌之道非得去文存質才為佳,《詩經》用草木託興,《楚辭》藉香花 香草描述情感,並非完全樸直無文。像〈君子偕老〉寫戴笄珈首飾的婦女,〈小 戎〉記載車服楊華的華麗之貌,非全無華麗言辭,因此反對鄙薄辭的華美艷麗並 不恰當,關注焦點應在詩作是否以情旨運之。《詩經》、《楚辭》是未見天懷澆薄 卻徒施縟采之作,所以焦點非在詞語是否華麗,而是情辭二者是否相襯。梁、陳 之詩真正該批駁之處,在其無意:

梁、陳之詩,匪病其辭,病其無意。在篇咸琢,靡句不雕。起結罕獨會之 情,中間鮮貫串之旨。垛珠積翠,不被玉膚。豈知天帝之容,本貴清楊之 貌?此其所失也。又麗采所矜,尚其大雅。夫紫磨之金,燭銀之錫,非不 燦然也。然商周彝鼎,光色更殊者,年古質高,有渾然之氣。即如西京樂 府,亦擅風華。子侯妖嬈,〈廬江小婦〉,陸離繁豔,詎不蟬連?而章法因 仍,清機徐引。及其措語,黼黻天成,樸在藻中,渾餘詞外。六朝雕鏤,

填砌枝駢,摘句揣音,判殊古調。此氣格之異,又其一端也。(卷 22,頁 695 簡文帝)

梁陳之弊,在捨意問辭,因辭覓態。闕深造之旨,漓穆如之風。故閨闥之 篇,是其正體;次則分賦物類,流連景光。倚外可以附文,由衷不能宣志。

至如嗣宗〈詠懷〉,太冲〈詠史〉,劉越石之傷亂,陶元亮之歸田,直寫胸 襟,抒吐藴抱者,則千家絕響,百氏閣筆矣。且夫閨闥之篇,古人亦皆託 興;時物之感,君子祗以道懷。今迹其所假,尋于末流,於咏歌之道,亦 已失據矣!而又綴無質之華,竭佻露之巧。同聲一調,靡靡爭趨,從此之 焉,填詞為近。(卷 22,頁 695 簡文帝)

明確點出梁、陳詩歌缺失正在人們捨意問辭,因辭覓態,所以匪病其辭,乃其無 意。第一例點出梁、陳詩樣態雕琢,不僅開頭結尾沒有獨到體會感觸,中間也未 見貫串全篇的意旨,只顧堆垛積累各式珠寶翠玉,絲毫不知清揚之貌才是最寶貴 的樣態,此其所失。崇尚麗采,應推重具大雅之意者。陳祚明將梁、陳歌與漢詩 相較,點出西京樂府〈董妖嬈〉和〈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就像年古質高、散發渾 然之氣的商周彝鼎,自是色彩絢麗,繁盛美豔之作,言詞也顯繁瑣而連綿。其中 章法貫串、清機徐引,措詞不僅似華美黼黻,也具渾然天成之態,藻飾中有渾然 之氣、質樸之意。可是六朝詩歌,特別是梁、陳詩歌並非如此,其捨意問辭、因 辭覓態,詩文創作只顧堆砌辭藻,缺乏深造之旨、和美之風,所以與古調差別甚 大,兩者氣格大相逕庭。梁、陳詩以閨闥之篇為正體,其餘僅見分詠物類、吟讚 風光之作,雖然外表華美,卻難以抒發情志,與前人藉閨闥之篇託志起興、藉時 物之感以道君子之懷的模式並不相當,僅拘泥於原僅被視為假托憑基的末流,不 寓有詩人情意與懷抱。像阮籍〈詠懷〉、左思〈詠史〉,劉琨因離亂而傷感,陶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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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歸田詩這種寫胸襟,吐懷抱之作,已成絕響,不復得見。此法於咏歌之道實屬 失據!陳祚明認定詩人之情乃詩歌最重要依據,整個時代僅重修辭,只求柔弱、

頹靡的華美之調,正是與宋詞相近的開端。

陳祚明既認為每個時代都有各自特點,梁、陳詩缺點在其「無意」、「舍意問 辭」,而不在運用何種語言。語言華麗柔美本身價值不容否定,且聲律逐漸發展 趨於成熟,使詩歌音律和諧,形式愈加優美,都是其特色與價值。但沒有相襯情 意可以支持,卻反倒成其缺失。48故梁、陳詩中陳祚明特別標舉陰鏗作「正宗」,

並給與陰鏗詩歌相當高的評價49:「陰子堅詩聲調既亮,無齊、梁晦澀之習,而 琢句抽思,務極新雋。尋常景物,亦必摇曳出之,務使窮態極妍,不肯直率。此 種清思,更能運以亮筆,一洗《玉臺》之陋,頓開沈、宋之風。且覺比《玉臺》

則特妍,校沈、宋則尤媚。六朝不淪于晚唐者,全賴有此大雅君子振起而維挽之。

宜乎太白仰鑽,少陵推許。榛塗之闢,此功不小也。」(卷 29,頁 949 陰鏗);「讀 梁、陳之詩,尤當識其正宗,則子堅集其稱首也。更且無論前古後律,脫換所由,

就此一體,亦有妙境,烏容不詳?今俊逸如子堅,高亮如子堅,詩至是可以止矣!

(卷 29,頁 949 陰鏗)」陳祚明指出陰鏗在聲調、構思、設意方面特點,50並且高 度評價陰鏗由古體轉向近體的傑出貢獻。無論是李白或杜甫,都稱許其詩並加以 學習。認為梁、陳之時,只有這種俊逸而高亮的詩家,洗去齊、梁時期晦澀陋習,

褪去《玉臺新詠》所收詩作那種華麗不實的表現,故可稱梁、陳詩歌扛鼎人物,

也才可奉為梁、陳詩歌正宗。六朝詩歌有賴其力挽狂瀾,才未淪落如晚唐。採用 正宗一詞,不僅描述文學發展軌跡和盛衰,又同時蘊含批評者的文學史判斷。此 語帶規範性意味,希望後學能掌握文學發展主流,不要背離大道、墮入偏狹小 徑。51由此可見陳祚明對當時詩歌只重其辭、不問其意的現象非常不以為意,所 以才有正宗與否的分別。

48 參考張歡:《陳祚明與《采菽堂古詩選》研究論略》(漳州:漳州師範學院文學碩士論文,2012 年),第 3 章,頁 26。

49 陳祚明重視陰鏗,從詩作收錄比中可見得。陰鏗詩作錄於《古詩紀》34 首,《采菽堂古詩選》

略去 9 首,共計 25 首,且全數收錄於正集之中,收錄比高達 73.5%,同時代作家除徐陵收錄 詩作比例為六成,其餘皆未過半。且徐陵與陰鏗二人收錄比仍有些許差距。其餘陳代作家如 江總和張正見分別只有 44%和 47.2%,收錄比均不超過一半,陳後主更僅 32.0%,與陰鏗詩 作差異甚大。由此可見陳祚明看重陰鏗。

50 就語言表現來看,雖然陰鏗注重琢句抽思,不會直率出之,但因具有清思且以亮筆出之,所 以與一般雕琢、晦澀之態不同,展露新雋的特點,文風俊逸、高亮。陳祚明在具體評說中多 次提及「雋」的特點,如〈雪裏梅花〉「從風還共落,照日不俱消」,兼寫梅與雪二者「令極 縹緲,筆挾仙姿,結亦雋」(卷 29,頁 957〈雪裏梅花〉),唯美表現兩物姿態,可見雋巧。

此外雖然陳祚明強調陰鏗詩作的雋,同時也強調其言語典雅。兩項特質實有相輔相成的效果,

因「典雅語更以新雋為佳。」(卷 29,頁 953〈閑居對雨〉)陰鏗詩作正好可見兩項特質完美 結合。

51 參考龔鵬程:〈中國文評術語偶釋〉,《文學批評的視野》(臺北:大安出版社,1998 年),頁 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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