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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魏詩歌渾融的看法，並非全然獨創，自明代胡應麟《詩藪》就有論及漢人詩作 渾然天成32，不過陳祚明推展到將漢魏兩者混同起來討論，非僅集中在漢代一 朝。
漢、魏以上具融微之音的特點，也影響《采菽堂古詩選》中陳祚明採用摘句 批評僅限晉、宋以後詩歌。漢、魏以上詩作則因整體緊密、雄渾，故難以句摘。
此觀點自嚴羽《滄浪詩話》即可略窺：「漢魏古詩，氣象渾沌，難以句摘。晉以 還方有佳句。」33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亦稍論及：「此非晉宋人能辨，所不 類〈十九首〉者，〈十九首〉則并無好句可摘也。」(卷 17，頁 527〈登池上樓〉) 十九首無好句可摘，正出於渾圓整全的特點。34雖然陳祚明認為無法割裂漢魏詩 作進行摘句批評，不過漢、魏詩仍有「名言」。名言的形成「只是理至」(卷 3，
頁 86〈古詩十九首‧其十三〉)、「凡詩語理至到者，情亦至到，便成名言，不可 易。」(卷 10，頁 299〈飲馬長城窟行〉)可見「名言」與摘句的精美好句標準有 些許不同。漢魏以上詩歌注重其理，認為理至且情至到才可成名言，最好還具「貴 煉令圓」(卷 10，頁 299〈飲馬長城窟行〉)的美好藝術成就。如陸雲〈失題六章‧
其五〉即有超越名言；〈左傳六章‧其三〉「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兆云詢多，職 競作羅」也是名言；〈古詩十九首‧其十三〉從「浩浩陰陽移」以下諸句皆是名 言；曹植〈豫章行二首‧其一〉開頭「鴛鴦字朋親，不若比翼連」因託興警切，
亦為名言。曹魏時期嵇康〈秋胡行七章‧其五〉「遇過而悔，當不自得」，言縱使 可悔，已不自得矣，也是「名言」(卷 8，頁 220〈秋胡行七章‧其五〉)。陸機
〈飲馬長城窟行〉「末德爭先鳴。凶器無兩全。師克薄賞行，軍沒微軀捐」，就是 至理名言；曹攄〈感舊詩〉「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也是不可廢之名言。
二、六朝
文學史中六朝有二說，一指漢魏之後的晉、宋、齊、梁、陳、隋六個朝代：
此用法自宋已然，為前人選編批評習用。此說之六朝常與「漢魏」對舉，凡曰「漢 魏六朝」者，均沿此義。胡仔編《苕溪漁隱叢話》時代分類，嚴羽《滄浪詩話》
社，2012 年)，頁 304-308、321；葛曉音：〈鮑照「代」樂府體探析〉，《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 式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370。
32 「漢人詩，質中有文，文中有質，渾然天成，絕無痕跡，所以冠絕古今。魏人贍而不俳，華 而不弱，然文與質離矣。」(﹝明﹞胡應麟著：《詩藪內編》，卷 2，收於毛俐編纂：《胡應麟詩 話》，又收於吳文智主編：《明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年)，頁 5453。)；「漢人 詩不可句摘者，章法渾成，句意聯屬，通篇高妙，無一蕪蔓，不著浮靡故耳。」(﹝明﹞胡應 麟著：《詩藪內編》，卷 2，收於毛俐編纂：《胡應麟詩話》，又收於吳文智主編：《明詩話全編》
(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 年)，頁 5462。)
33 ﹝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臺北：里仁書局，1987 年)，《詩評》第十條，
頁 151。
34 名言既自「理」的層面加以篩錄檢析，與一般摘秀句、佳句的標準不相同，自然宋朝以下也 會有言理至到的名言。如謝靈運〈盧陵王墓下作〉「徂謝易永久」，就是他人不能道的名言，
范雲〈治西湖〉「圖始未能悅。克終良可要」也是名言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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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少陵詩，憲章漢魏，而取材於六朝」35，或如明代張溥編《漢魏六朝百三家 集》，清朝嚴可均編《全上古秦漢三國六朝文》等皆採此法，都對舉六朝與漢魏。
第二種指兩漢之後魏、晉、宋、齊、梁、陳六個朝代：此用法較後起，實為現今 習用。36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未具體明說所採「六朝」具體意涵為何，但從 解說六朝詩歌朝代斷線下及隋朝盧思道，再加之將漢、魏二朝與其後朝代清楚切 割看來，《采菽堂古詩選》的六朝，應沿襲宋朝以來對六朝的概念，即指晉、宋、
齊、梁、陳、隋六個朝代。
「六朝」之所以成為文學批評及文學史用語，除具時代分期意義外尚有其他 原因。使用「六朝」二字，便可概盡許多朝代，可得其精簡不必辭費，使用方便；
且六朝詩風大抵一致，文學風氣和藝術面向多注重儷采聲韻的表層形式。再者，
六朝承繼兩漢詩類，成為五言詩的發展時代。最後，若言六朝，則可與漢唐對舉，
明析簡便。其中最主要基於文學風格的考慮，因風格若不一致，則分代標舉乃為 枉然。六朝時代風格皆綺靡艷麗，雷同一響，故逕以「六朝」涵括，在時代分期 之外，也著上風格特色。37
陳祚明首先注意六朝詩歌輕倩特質。只要是六朝麗語「必非肥重」(卷 22，
頁 685〈雍臺〉)。謝朓〈移病還園示親屬〉「凉薰乘暮晰，秋華臨夜空」二句，
描寫詩人在深夜左右不見一人，僅有薰草和月光相伴，可見迷戀幽蓬夜月之深。
此兩句正是「六朝語之倩者」(卷 21，頁 656〈移病還園示親屬〉)，展現六朝詩 秀麗、倩麗。謝朓另一首作品〈別王丞僧孺〉也有輕倩之意，結尾「非君不見思，
所悲思不見」，由眼前分別之情寫到別後思而不見之悲，其語極輕，而情自可見。
六朝人有此用語，與漢魏時期古風大不相同。顧則心〈望廨前水竹〉更是「輕倩 之極」，這是六朝詩作常被視為詩餘之因。不過其仍具悠揚情調，與詞體並不相 同。輕倩特質也是六朝詩作與唐代詩作連繫或可加以比較的特質，在盧思道〈從 軍行〉評說中陳祚明點出「六朝七言校初唐尤輕倩」(卷 35，頁 1167〈從軍行〉)，
鮮明點出六朝詩作輕倩特質。陳祚明也提及六朝獨擅柔情苦調，如梁簡文帝〈和 蕭侍中子顯春別三首〉：「柔情苦調，新態生詞，六朝獨擅之體。」(卷 22，頁 712
〈和蕭侍中子顯春別三首‧其三〉)這種柔情苦調乃具新態生詞之作，是六朝獨 擅之體。謝朓〈贈王主簿〉則顯出六朝秀致一面，劉孝威〈郄縣遇見人織率爾寄 婦〉更具麗藻柔音，淋漓盡致展現六朝詩人的特長。
除卻合併論述六朝詩歌總體特質外，陳祚明也細膩分析六朝中各個朝代各自 特徵。底下將分為晉38、齊梁、梁陳三部分進行論述。
35 ﹝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臺北：里仁書局，1987 年)，《詩評》第二十 四條，頁 171。
36 參考李正治：《六朝詠懷組詩研究》(新北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7 年)，第 1 章，頁 2-3。
37 參考李正治：《六朝詠懷組詩研究》(新北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7 年)，第 1 章，頁 2-3。
38 此處分期缺乏宋代，主要乃因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實缺乏對宋代的直接描述詮解。陳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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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晉
晉朝詩歌特點首見「矜秀」之姿。陳祚明曾明確點出：「撰句矜秀，是晉人 正格。」(卷 10，頁 295〈日出東南隅行〉) 陸機作品莊重、拘謹又富饒秀麗之 致的表現，比曹植詩歌饒有靜氣，又比曹丕少些姿態。晉朝詩歌何以能矜秀，《采 菽堂古詩選》未多說明，但有幾點表現可能與之相關。晉朝詩作多出於雕琢、錘 鍊而後可得，在江逌〈詠秋〉評說提及晉人詩「雖無警異，頗亦錘琢。」(補遺 卷 1，頁 1367〈詠秋〉)。晉人多見慘澹經營而得詩作之舉，如郭泰機〈答傅咸〉
刻意寫望援之情，便顯深刻真摯，可見「晉人便有此種慘澹經營者。」(卷 12，
頁 369〈答傅咸〉)晉詩音調高古，晚唐郊、島用意就不如其高尚。再加諸郭泰機 詞語古近，故與郊、島詩不啻相距天差地遠。且晉朝古詩篇制結構層次多樣豐富，
詩行構句追求內容對稱性，語言特色「俳偶漸開」，加上魏晉用典繁多，激賞具 典雅之美的作品，因此語言表現自然顯見「矜秀」。39
矜秀特質也使晉朝作品與人「不近」感受。在具體評說中，陳祚明三度提及 晉人「語不近」的特質。如陶淵明〈和郭主簿二首‧其二〉「芳菊開林耀，青松 冠巖列」展現晉調，且與人不近感受。〈和郭主簿二首‧其一〉更把晉人語不近 特點和唐人語言表現對比：「唐人語近，故熟。晉人語不近，故生。欲得生而不 強；生則古，不強則穩。五古之法如此。」(卷 13，頁 400〈和郭主簿二首‧其 一〉)晉人語不近因而整體較顯陌生，和唐代詩歌語言平近，與人「熟」的感覺 並不相同。晉人詩歌語言不近原因，陳祚明在陶淵明〈雜詩十二首‧其八〉提及 因使用語言質率，所以與人不近之感；吴聲歌曲〈七日夜女郎歌九首‧其二〉也 略有說解：「『含欣』、『可笑』字，晉人俚語也，故不近。」(卷 15，頁 462〈七 日夜女郎歌九首‧其二〉) 因為使用「含欣」、「可笑」等晉人俚語，自然給人不 近感受。這種晉人獨具的質語，後人難以仿效揣摩，表現難相類。晉聲以生新為 工，不淪平調的表現，在〈子夜歌三十首〉也可見：「擬者須知此是晉聲，生新 為工；不淪平調，與唐人五絕，近日吳歌，定是殊科，微分今古。」(卷 14，頁 443〈子夜歌三十首〉)陳祚明特意提醒須將晉人詩作和唐人五絕、吳歌區別清楚，
辨別古今差異，不能一概論之。
明有時會將晉、宋兩朝併稱，與其後的齊、梁或者梁、陳詩歌進行對舉。茲舉幾例為證：「晉、
宋之於漢、魏，猶踵事而增華也；梁、陳變本矣，及其每變愈下，初亦恬不之怪，久而益患 之。立乎百世之後，指百世之前，昭然若隔霄壤。」(〈凡例〉，頁 2)「尚其清也，晉、宋以 上之清，人猶知也，昭明選以上是也。」(〈凡例〉，頁 7)、「不獨齊梁以來，無足限其何格；
即亦晉宋以上，不能定為專家者也。」(卷 33，頁 1080 庾信)、「晉宋以來，古風未泯。齊梁 作者，漸即穠華。」(卷 22，頁 694 梁簡文帝)尤以上幾例可見，陳祚明認為六朝之中晉、宋 兩代風格有可相連之處，不僅與其上的漢、魏有別，也與其下的齊、梁詩歌風尚相異。可惜 陳祚明雖作對舉，但缺乏對於宋代詩歌的說解，對晉、宋詩歌風格的討論也甚為稀少。故此 處分期就六朝部分只舉晉、齊梁、梁陳三類，而未對宋朝詩歌進行說解。
39 參考葛曉音：〈西晉五古的結構特徵和表現方式〉，《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北京：北京 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341；諶東飈：《顏延之研究》(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 年)，
第 7 章，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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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人善用四言詩體是其特色。陸雲〈贈顧驃騎八章〉論及「晉人四言，首章 意取闊大，體自如此。」(卷 11，頁 322〈贈顧驃騎八章‧其一〉)本詩自「有皇 大晉，時文獻章」開頭，正是晉朝四言詩作意取闊大的最佳表現。何邵〈洛水祖 王公應詔〉體現晉朝四言詩大體沿襲《詩經》而乏思致。公宴詩乃西晉四言詩主 要題材，這與當時世風低靡、統治階層宴游活動頻繁密切相關。在武帝「耽於游 宴」影響下，上層社會遊宴之風大盛。公宴大抵採四言雅頌體和模仿秦代刻石的 表述方式，且創作者創作傾向追求典雅。40不過晉朝四言體既大體「蹈襲〈大、
晉人善用四言詩體是其特色。陸雲〈贈顧驃騎八章〉論及「晉人四言，首章 意取闊大，體自如此。」(卷 11，頁 322〈贈顧驃騎八章‧其一〉)本詩自「有皇 大晉，時文獻章」開頭，正是晉朝四言詩作意取闊大的最佳表現。何邵〈洛水祖 王公應詔〉體現晉朝四言詩大體沿襲《詩經》而乏思致。公宴詩乃西晉四言詩主 要題材，這與當時世風低靡、統治階層宴游活動頻繁密切相關。在武帝「耽於游 宴」影響下，上層社會遊宴之風大盛。公宴大抵採四言雅頌體和模仿秦代刻石的 表述方式，且創作者創作傾向追求典雅。40不過晉朝四言體既大體「蹈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