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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 785〈泛長溪〉);〈答到建安餉杖〉雖多用典故,但仍覺其質樸,將俚近題寫 得有高古之風,並且情事雅切,乃寫作老手;〈答劉孝綽〉情切語雅,通篇展露 通家愛護之情,忠厚之心溢於言表,甚合《風》、《雅》之旨,也展現溫柔敦厚風 範。任昉詩作「情懷之眞」(卷 25,頁 783 任昉)所以出色,可能因《采菽堂古詩 選》中所收任昉詩多為贈答之作,故容易見得友朋間情意表露。如〈贈徐徵君〉
言情至到,特別是「曾是違賞心,曷用箴余缺。眇焉追平生,塵書廢不閱」幾句,
更是深摯眞切;〈贈王僧孺〉顯出二人交情深摯,其道懷之章自然也「眞至不泛」
(卷 25,頁 784〈贈王僧孺〉);〈贈郭桐廬出谿口見候余既未至郭仍進村維舟久 之郭生方至〉描寫其境孤絕之態,與悲情相結合,其言、其情真至悲愴,令人潸 然淚下。〈出郡傳舍哭范僕射三首〉更是言情之真的經典之作,此詩作於天監二 年,任昉出任吳興太守,與老友范雲告別赴任。在途數日,即在傳舍中聽到老友 范雲過世噩耗,為悼念亡友,於是寫下此詩。118其情之哀戚,失去朋友之傷痛,
在詩中淋漓盡致地表現。
(二)深情
深刻濃烈的情感也是陳祚明關注要點。評語中多次標出詩作蘊有深情:「自 然情深。」(卷 28,頁 916〈奉和世子春情〉);「致生情濃。」(卷 21,頁 670〈離 夜〉);「情特深。」(卷 26,頁 850〈為人妾思〉);「末六字情深,作幾許波蕩,
縹緲出之。」(卷 18,頁 579〈代春日行〉) 「通首章法、句法、字法並古,而 妙在情深,三復不厭。」(卷 1,頁 17〈有所思〉)深情之作未限定於何類別詩歌,
甄固之作為奉和而作,但詩中言自己賞花而生之慨與含愁情思,也顯自然而深情。
何遜〈為人妾思〉代女子而立言,但陳祚明依舊能感知女子為夫君而黯然神傷的 深厚情意。鮑照〈代春日行〉是文人三言中僅有的成功長篇抒情詩119,詩中以 其深情最讓人醉心。以水波為喻言其縹緲而出之情,具體而深刻。〈有所思〉章 法、句法、字法皆佳,但最妙之處仍在深情,可謂陳祚明看重情意勝過具體修辭 法的例證。評語也多次出現若詩作具真情或深情,則自然可視為好詩的論調:
「清暉」二語,所謂一往情深。情深則句自妙,不須烹琢,洒如而吐,妙 極自然。(卷 17,頁 537-538〈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至其情思纏綿,匠心直述,都無一字出於偽設。情真,語自佳。固知古人 定無修詞一法。(卷 17,頁 545〈酬從弟惠連五章‧其五〉)
起語是樂府佳唱,反復嗟歎,總是無窮之悲,情眞,語自警。(卷 10,頁
118 參考吳小如等編著:《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 年),頁 977。
119 參考葛曉音:〈論漢魏三言體的發展及其與七言的關係〉,《先秦漢魏六朝詩歌體式研究》(北 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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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1〈哀詩〉)
不論是情深或情真之語,都有「句自妙」、「語自佳」、「語自緊」等論調。情深之 好似不再須加以烹煮或雕琢,只要自然傾吐而出,就能成為一首好詩。看來情真 或情深似被當作佳作先決保障之一,認為古人不需特定修辭法,仰仗心中真實情 感迸發而出就能有佳作。因為情意真切,所以反覆嗟嘆無窮之悲,也能成為警語。
這與深刻真摯的情意,可能本易動人有關:「至性眞篤,質直序述,自覺悱惻動 人。」(卷 7,頁 192〈思親詩〉);「乃能淒婉動人若此。益信詩在情深。」(卷 37,頁 1269-1270〈咸陽王歌〉)因為秉持情性真篤且深刻,故自然動人。有時甚 或因其情甚深,所以選取詩作時可不論工拙:「藴蓄於中,傾吐而出,曾不自知。
語之工拙,都所不計,但取情深。」(卷 33,頁 1096〈擬詠懐二十七首〉)雖然 詩歌本身語詞技巧不特別高妙,但因其傾吐情思深刻,所以也有留存價值。值得 注意的是,陳祚明雖有「情真,語自妙」的言論,但這與情、辭兩端不可偏廢主 張並未相背。他亦有「情真不耐」的評斷:「便酬何捷?亦是情不能耐。」(卷 31,
頁 1030〈代答詩〉);「言情眞不能耐。」(卷 14,頁 446〈子夜歌三十首‧其二 十〉)雖然修辭並無定法,但也並非具真摯情感就可確保詩作必定是好詩。
庾信和江總則可當成深情詩人的代表。詩人小傳中陳祚明首先點出庾信經歷 易代之痛,才有悲慟深情:「北朝羈跡,實有難堪。襄漢淪亡,殊深悲慟。子山 驚才蓋代,身墮殊方,恨恨如忘,忽忽自失。生平歌詠,要皆激楚之音,悲涼之 調。」(卷 33,頁 1080 庾信)庾信懷蓋世之才,但經歷襄漢滅亡,所以作品常感 悲慟。加諸身處遠方異域,故詩作總懷有憤恨、失意之情,表現在詩歌中自然成 為高亢淒清之因,調中亦顯悲涼之意。這奠基在庾信詩作常直述真情:「直道所 感,悲愴情眞」;「總能直述眞情,不同泛作」(卷 33,頁 1090〈正旦上司憲府〉),
直述性情之語不僅讓其作「毎能作致」(卷 33,頁 1109〈幽居值春〉),也改變 應酬詩特性。
陳祚明首先看重庾信詩作至為濃烈的情感。《采菽堂古詩選》看出其「言情 必淋漓曲盡」(卷 34,頁 1116〈仰和何僕射還宅懷故〉),且並非少數詩作瀰漫深 厚的情意,而「首首情濃若此」(卷 34,頁 1137〈送周尚書弘正二首‧其二〉)。
能達此境地,陳祚明都不禁懷疑造化會不會忌妒其才。所寫之詩更「情至無可復 道」(卷 34,頁 1135〈寄徐陵〉),甚或在〈和侃法師三絕‧其三〉中言其寫情 已到極致,無其他語言可訴說。陳祚明身為讀者和評論家,讀來覺得「曲曲制淚」
(卷 34,頁 1136〈和侃法師三絕‧其一〉),「俱欲使人慟絕。」 (卷 34,頁 1138
〈徐報使來止得一相見〉)揣有如此真情、濃情之人,並不獨有庾信,然「有此 情者,多不能道此語也。」(卷 34,頁 1137〈重別周尚書二首〉)庾信心中有濃 烈真情,且能在詩作中展現,讓讀者感受真摯濃情,此是庾信詩歌絕妙之處。具 體評說如〈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十首〉表現庾信淋漓沉痛之情,雖語不暇擇,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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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卻展露無遺。可惜這組詩作「千古人不解稱頌」(卷 34,頁 1122〈奉和永豐殿 下言志十首‧其八〉),陳祚明深表嘆息。
〈擬詠懐二十七首〉則「廿七首併是孤憤之詩」(卷 33,頁 1096〈擬詠懐二 十七首〉)可見其「真情悲切」(卷 33,頁 1097〈擬詠懐二十七首‧其五〉)、「直 述酸楚」(卷 33,頁 1097〈擬詠懐二十七首‧其四〉)、「無可如何,悲慨已極」
(卷 33,頁 1098〈擬詠懐二十七首‧其十一〉)的沉痛之情。中間雖有語句較直 率,但「起六句言言痛切,雖直率何可廢?」(卷 33,頁 1101〈擬詠懐二十七首‧
其二十〉)既能精準表現庾信之情痛切,又豈可因直率就廢棄?庾信〈擬詠懷〉
以史詩規模,結合詠史、述懷、用典、寫景、比興多種表現手段,通過回顧自己 一生遭遇,描繪出一幅幅浸漬血淚的時代畫卷。痛故國之淪亡、悲友朋之被擄、
傷百姓之流離、惜壯志之成灰,種種複雜沉痛的感情交織,真切表現詩人面熱心 寒、恍惚不寧的精神狀態。120陳祚明精準點出「人情至此,復何以堪!」(卷 33,
頁 1101〈擬詠懐二十七首‧其二十四〉)此乃庾信寫作原因,也是詩作得以真摯 動人的緣由。此外如〈傷往二首‧其一〉「從今一別後,知作幾年悲?」陳祚明 讀出言己生命不長,所以悲情無法長久留存;且因再無可相會之期,所以此悲又 無期日的哀怨之情。〈秋日〉結尾二句:「賴有南園菊,殘花足解愁。」「足解愁」
實是故作豁達反語,因「此愁正不可得解」。(卷 34,頁 1141〈秋日〉) 庾信許 多詠秋詩如〈園庭〉、〈晚秋〉,無不淒清蕭瑟,顯然是詩人抑鬱寡歡的心境寫照。121
陳祚明則在江總詩人小傳中提及:「江總持詩特有清氣,校張正見大殊。其 與後主酬唱詩,翻不多見,大抵入隋後作,一往悲長。」(卷 30,頁 984 江總) 陳 祚明點出江總詩兩要點,一是清、二為真情,詩中可見兩項特質完美結合:如〈遇 長安使寄裴尚書〉寫於詩人流寓嶺南時,以極清極淡處見其真情。它細膩展示客 子思想活動。一會幻想插翅飛回故鄉、一會感慨迎北風嘶叫的胡馬,心繫故鄉;
一下子遺憾隻身漂泊,不能返回故鄉,或是目送「去雲」寄託懷鄉之思、手揮「離 琴」吐露故鄉情,最後惋嘆「秋蓬失處所」,自身無所依託,抱怨「春草屢芳菲」, 時間無情駛過,對月長嘆,顧影自憐,都是回味作客他鄉的辛苦滋味。122至於江 總詩歌「一往悲長」則與具體評說可相應評論。據現代學者研究,江總現存百餘 首詩,直用「悲」字就達 14 首之多,遑論詩中多用「愁」、「惆悵」、「無奈」等 詞,可見其悲情濃厚。123
120 參考葛曉音:《八代詩史》(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第 9 章,頁 238。
121 參考葛曉音:《八代詩史》(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第 9 章,頁 242。
122 參考董連祥:〈江總的詩歌創作及其與前后代詩人創作的比較〉,《昭烏達蒙族師專學報》1999 年第 2 期,頁 32。
123 鐘翠紅:〈側艷與悲涼交織的詩歌旋律——江總詩歌研究〉,《玉溪師範學院學報》2008 年第 3 期,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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