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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采菽堂古詩選》主題論
第一節 仿擬
陳祚明關注擬作甚多，主要為對治當時詩學風氣而發。摹擬風氣是明代詩文 創作中最為人詬病的特徵，自李夢陽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後，舉世風靡，一代 詩文創作遂籠罩在以摹仿剿襲為能事的擬古風氣中。就算間有特立獨行之士不甘 為風氣左右，也難以扭轉舉世同趨的潮流。1陳祚明相當不滿當世模擬風氣，《采 菽堂古詩選‧凡例》便論及：
言詩不準諸情，取靡麗謂修辭，厥要弊，使人矜強記，採摭剿竊古人陳言，
徒塗飾字句，懷來鬱不吐，志不可見，失其本矣。(〈凡例〉，頁 1-2) 今首尾衡決，上下不屬，緒中斷而無以引之，則廢。蓋自獻吉、景明，莫 袪斯弊；而于鱗、元美尤甚。由後之弊，失在命意。意莫適主也則雜，雜 則中斷。由前之弊者以辭，樂用古人之辭，未常協於己志，徒取相似，舁 而置諸句中，則鯁芥而不化。或者欲速成，窘於辭，困於韻，因漫易草略，
惟其所便，足字數耳。故條暢難之。夫古人則未有若是者。2中、晚唐或 有之，不善修辭之故耳。(〈凡例〉，頁 7)
引文可見陳祚明排斥強摘古人陳言的做法，認為難顯作者心志，乃失其本。且此 法全然忽略詩歌須重其「理」的表現，不揆文勢所宜，罔顧詩歌需重上下相承、
首尾相應等章法的鋪陳、表現。濫用古人之詞的做法，未能與作者自己心志相符，
所重僅是表面形體相近。自己詩作插入模擬語句，就如魚骨卡在嗓中，令人相當 不舒服。此法雖可速成，詞語卻顯窘迫，音韻讓人困頓、難以調暢。古人無此寫 作方法，或許中晚唐少數不善修辭的詩人有類似情形，但並非正途。時人崇尚強 記，採摭剿竊古人陳言，乃受前七子李夢陽、何景明引導，加諸後七子李攀龍、
王世貞擬作、剿竊古人陳言變本加厲，不以情為本而只重修辭，使辭成為空洞形 式，失去詩歌根本。3特別像李攀龍擬古樂府「塗竄本詞，尤其拙劣，不足觀矣。」
(卷 24，頁 759〈雜詩三十首〉) 清楚反對因七子引導而生的剽竊風氣。
陳祚明並非唯一反對當時摹擬風氣的有識之士，其摯友施閏章、葉燮等，都 對明末以來專剽竊古人用語，以依傍臨摹為事的擬古風氣表達不滿：
1 參考蔣寅：〈清代詩壇對明代詩學的反思〉，《文學遺產》2006 年第 2 期，頁 109；蔣寅：《清代 詩學史》(第一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年)，第 1 章，頁 78。
2 李金松點校之《采菽堂古詩選》原標點作「或者欲速成，窘於辭，困於韻，因漫易草略，惟其 所便，足字數耳。故條暢難之，夫古人則未有若是者。」筆者依文意修正為：「或者欲速成，
窘於辭，困於韻，因漫易草略，惟其所便，足字數耳。故條暢難之。夫古人則未有若是者。」
3 參考張健：《清代詩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第 5 章，頁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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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為性情之物，而近世以之徇人。雖復屬辭綴韻，類古作者，終與畫龍刻鵠 等耳。4
規規焉尋聲肖影。側足學步，非前人所嘗道過則逡巡不敢吐一字，故出其 所作若古人所已作焉。讀其作未竟若我所已讀竟焉。以是為學古，又奚以 為？5
惟有明末造，諸稱詩者專以依傍臨摹為事，不能得古人之興會神聖，句剽 字竊，依樣葫蘆。如小兒學語，徒有喔咿，聲音雖似，都無成說，令人噦 而却走耳。乃妄自稱許曰：「此得古人某某之法」。6
他們不喜七子詩歌重複拖遝、模擬太甚的詩歌作法，認為撰寫詩文只會模擬前人、
拾掇隻言片語，乃畫龍刻鵠之徒。不僅無法達到古人成就，其詩終無可觀之處。
明末以來稱詩者，多專以模仿、臨摹他人為事。只敢側足學步，若前未嘗言，就 會顧慮而逡巡、徘徊，不敢創造。不能領略古人興會神理的稱詩者，只會剽竊別 人字句，依樣畫葫蘆，就像小兒牙牙學說話一樣，含糊不清地喔咿其聲。雖然聲 音相近，都卻不能成說，令人感到噁心。既然都是古人言論，那麼讀古人作品即 可，何必讀滿是抄襲之言呢？不滿之意清楚可見。王士禛也有類似言論：「善學 古人者，學其神理，不善學者，學其衣冠語言涕唾而已。」7認為學習古人有高 下之分，較佳者能學古人神理，只學外在形貌或言語涕唾，則為不善學。可見並 非排斥學古，而是認為不應選取僅採摭剿竊、拾其涕唾，卻不重神理的擬古方式。
陳祚明點出擬作時應注意的幾項要點。首先須辨別各家不同風調與風度，以 能掌握其神為佳。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雖深於性情，但卻不審格調，
故覺不類，以至有些作品「未協建安風旨」(卷 17，頁 549〈擬魏太子鄴中集詩 八首〉)或「風調不類建安」(卷 17，頁 550〈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魏太子〉)，
反倒像個人述懷之作。若想擬古，首要條件便得辨別不同體貌：「學者須先辨古 人之體，一一參其性情聲調，擬古成篇，亦自煉風格之一法也。比諸臨摹古帖，
首重得神。」(卷 24，頁 759〈雜詩三十首〉)；「法古在取其神」(卷 1，頁 5〈日 出入〉)明確點出若欲模擬古人，必得辨別詩人詩作體格、性情、聲調。一言以 蔽之，須能「得其神」。抓住擬作對象的神韻、神態，才能有仿擬佳作。故擬作 者須先有「神入」功夫，透過作品及相關資料觀察、思考、體驗、並認同原作者
4 ﹝清﹞施閏章：〈楚村詩集序〉，《學餘堂集》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13 冊(臺北：
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集卷 4，頁 39。
5 ﹝清﹞施閏章：〈梁園詩集序〉，《學餘堂集》，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13 冊(臺北：
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集卷 5，頁 44。
6 ﹝清﹞葉燮：《原詩》(清康熙葉氏二棄草堂刻本)，卷 1，頁 5。
7 ﹝清﹞王士禛：〈晴川集序〉，《帶經堂集》(清康熙五十年程哲七略書堂刻本)，卷 65，頁 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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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感受，之後再「賦形」，回到擬作者立場。但又設身處地、感同身受以近似 原作者的口吻發言、用類近原作的語言文字撰結成篇，這兩階段皆為成就擬古佳 作必經之路。8
陳祚明具體分析評論擬作詩歌的角度相當多元。如在徐幹詩中點出哪些語句 受後人反覆擬作。徐幹〈雜詩五首‧其三〉最末四句：「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 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實為千古擬作典範。〈自君之出矣〉是樂府舊 題，此詩以女子口吻訴說深情思念遠方丈夫。〈雜詩五首‧其三〉末四句寫情纏 綿動人，設喻妥帖傳神，深受後人讚賞。南朝以來便不斷有模擬、創作，抒發思 婦相思哀怨之情，使〈自君之出矣〉成為獨立樂府詩題。且後世擬作〈自君之出 矣〉基本上保持徐幹原詩內容與形式：五言四句，首句必述「自君之出矣」，次 句敘一件日常生活之事，後兩句則以「思君如XX」引出各種喻體。因敘事與設 喻不同，使此類同題詩呈現豐富多彩、搖曳多姿的意趣之美。9
陳祚明也點出眾多擬作篇目中，誰最得擬古之法。〈相逢行〉在梁代多被仿 擬，但多為只改一兩字的直襲，陳祚明覺此法既拙又無趣。樂府古題〈相逢行〉
主題實有三，包括少年狹路相逢、三子榮耀歸里、三婦及丈人生活三部分。東晉 南朝時期，本題被文人爭相仿作，既有繼承古題樂府主題者，也多有新變。10南 朝文人〈相逢行〉擬作主題之一是展示貴族家庭生活風貌。像昭明太子、沈約〈相 逢狹路間〉都為樂府古題〈相逢行〉擬作。陳祚明特別看重張率〈相逢行〉，本 詩大抵未偏離原有主題，但甚有作意。其中加入「憑軾日欲昏」，相逢時有此景，
與人驚異感受。其中「橘柚分華實，朱光燎金枝」點出華縟景象，也包含情事，
甚是佳句。再如「並在東西立，群次何離離」等句倣羅列成行之意，也甚佳。陳 祚明認為此可謂「得擬古樂府法。」(卷 25，頁 800-801〈相逢行〉) 11
詩人整組擬古詩作，也可看出陳祚明關注的擬作面向。陶潛〈擬古九首〉之 評，可見關注句法是否相似。有些擬作全首相近：「句法全似〈十九首〉」(卷 13，
頁 423-424〈擬古九首‧其四〉)；有些特定語句與仿擬對象相類：「『初與』二句，
『未言』二句，『離隔』，句，皆〈十九首〉句法。」(卷 13，頁 423〈擬古九首‧
其一〉)；「『生有』二句，似〈十九首〉。」(卷 13，頁 423〈擬古九首‧其二〉)；
有時關注整體筆調是否與原作相仿：「筆調儼是〈十九首〉」(卷 13，頁 425〈擬 古九首‧其八〉)；「筆調神似〈十九首〉」(卷 13，頁 425〈擬古九首‧其九〉) 形式以外，評論也關注擬作情意是否相符。陶淵明〈擬古九首〉情思與表情方式 皆有可觀，所以受陳祚明肯定，且可和原作互參：「〈擬古〉九章，情思回曲，辭
8 參考梅家玲：〈論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八首並序〉的美學特質〉，《漢魏六朝文學新論：擬 代與贈答篇》(臺北：里仁書局，1997 年)，頁 46。
9 參考張學民、董曉鴻：〈樂府舊題〈自君之出矣〉詩話〉，《中學語文》2006 年第 6 期，頁 48。
10 參考宋亞莉：〈樂府歌詩〈相逢行〉東晉南朝演變考〉，《東方論壇》2011 年第 2 期，頁 78。
11 參考宋亞莉：〈樂府歌詩〈相逢行〉東晉南朝演變考〉，《東方論壇》2011 年第 2 期，頁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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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纏綿。」(卷 13，頁 422〈擬古九首〉)；「情見乎詞，比意命句，直似〈十九 首〉。」(卷 13，頁 423〈擬古九首‧其三〉) 陶淵明〈擬古九首〉情意表達回曲，
與〈古詩十九首〉注重含蓄相類，且無論比意或命句，都採類似手法，可以相互 觀看。〈擬古九首〉「與〈十九首〉何分今古？」(卷 13，頁 424〈擬古九首‧其 五〉)擬作可得到和原作「何分今古」的評語，可見高度推崇。
江淹〈雜詩三十首〉也足供探悉。在題解中點出擬作多人詩作應具備條件：
自康樂擬公讌，已乖勝解。緣而降，奉一家為模範，心慕手追者，或亦有 之。若統會殊流，妙極旨趣，自非胸羅百代，悟風雅之源者，豈易言哉！
(卷 24，頁 759〈雜詩三十首〉)
陳祚明認為以一家為典範，努力追慕仿擬尚可達成目標；但若欲同時仿擬很多知 名作家，並皆得神氣精髓，則只有胸羅萬代、能透悟風雅之源的大家才能做到。
標準門檻非常高，可見相當不易，斷非一般詩家能企及。以此標準看江淹〈雜詩 三十首〉，自然得擬作僅得皮膚之評：「文通擬古諸篇，刻意描摹，分途異軌，六 季文家，似斯兼擅者，誠不易得。但規倣百氏，僅得皮膚。至其神旨攸歸，曾未 細心體味。譬之芻靈象人，略得其貌而已，不足與言優孟衣冠也。」(卷 24，頁 759〈雜詩三十首〉)六朝時能兼擅的詩家相當不易，江淹這組詩刻意描摹各家風 調，就陳祚明看來並非佳作，僅是能得皮膚之作，對原作神態、意旨都無法用心
標準門檻非常高，可見相當不易，斷非一般詩家能企及。以此標準看江淹〈雜詩 三十首〉，自然得擬作僅得皮膚之評：「文通擬古諸篇，刻意描摹，分途異軌，六 季文家，似斯兼擅者，誠不易得。但規倣百氏，僅得皮膚。至其神旨攸歸，曾未 細心體味。譬之芻靈象人，略得其貌而已，不足與言優孟衣冠也。」(卷 24，頁 759〈雜詩三十首〉)六朝時能兼擅的詩家相當不易，江淹這組詩刻意描摹各家風 調，就陳祚明看來並非佳作，僅是能得皮膚之作，對原作神態、意旨都無法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