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輩典型:三楊體格,典範永宣
第一節 「三楊」典型的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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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三楊」典型的建構
文學批評論述中關於「典型」的概念,其應源於「型」字意義的引申,《說 文》以「鑄器之法」解釋「型」字,而段玉裁則據此而注曰:「以木為之曰模,
以竹曰範,以土曰型,引申為典型。」155由此可知,「模」、「範」、「型」皆為鑄 造器物之模子,而以這些模子為媒介所鑄造出來的器物,便能達於規式的相同。
故段注引申為「典型」,即是將「型」字由「模型」之功能層意義向「準則」之 認知層意義拉升,尤其經由「典」字之界義與構詞,則代表人、事、物類各種層 面之「範式」、「標準」的意義指向更為鮮明,故就文學作品中詩文體類的指涉而 言,「典型」的概念則得於各詩文體類之代表性的寫作人物與寫作形式兩互為表 裡之面向觀察。又某一人、事、物得以於其自身從屬之領域、狀態或屬性中成為 該類之典型,實尚須經過「他者認可」之過程。
換言之,人、事、物之「典型」是被眾多接受的他者建構得來的結果,而聚 焦於詩文體類典型的建構,其可略分為「創作仿效」與「論述批評」兩類途徑,
前者指的是眾多的他者在認同某種詩文體類的前提下,根據其寫作形式進行仿效 與創作的過程,進而帶動從事該詩文體類的寫作趨勢與現象,以奠定其在文學史 歷時性動態發展中的某一個階段較為突出的情形。後者則涉及他者對於此詩文體 類的評價問題,或就其創作本身,進行以文學性為主軸的評價論述;或透過與其 他詩文體類並列討論之方式,凸顯其特色;或採回護一途,以辯駁他者對於該詩 文體類之負面批評等。關於前者,這些所謂「認可的他者」可以是與此詩文體類 之生成並時的參與者,亦可以是在該詩文體類歷時發展過程中的追隨者;至於後 者,則未必是在該詩文體類形成之同期予其述評,多傾向於觀察該詩文體類在文 學史之發展歷程中興衰演變之始末後,提出相關之評價論述,故「認可的他者」
後世批評的屬性較為高些。然某一詩文體類得以成為典型,實來自這些取徑不 同,而有同時、歷時或後世之別的他者們,在其主觀認可的匯聚下所型塑出的結 果,故為「相對性」典型的範疇。
奠基於此,四庫館臣視「三楊」為明代臺閣體之典型,顯然是採取「論述批 評」之建構途徑,然值得注意的是,較之於單純闡說「三楊」何以為臺閣體典型 的靜態性述評,館臣似乎在論述批評之策略上更傾向採取動態性述評之方式,輪 廓來自與三楊同期或之後等「眾多的他者」對於三楊臺閣體之接受情形,以呈顯
「三楊」──臺閣體典型的成立,乃是緣於他者認可的結果。循此,「三楊體閣」、
「三楊之體」、「三楊臺閣之體」等以「三楊」為中心構詞的複合詞彙,可於三楊 臺閣體之肩隨者、後繼者之〈提要〉中得見,至於楊士奇與楊榮二處〈提要〉, 館臣雖各以「前輩典型」、「一代文柄」指稱二者為臺閣體典型的意義,但二則〈提 要〉中更令館臣傾盡筆墨論述的則是臺閣體的整體評價問題,故而將三楊臺閣體
155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臺北:藝文印書館,2005 年),頁 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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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典型性置於臺閣體派發展的脈絡上討論,以與末流之模習者有其區辨。以下即 針對〈東里全集提要〉、〈楊文敏集提要〉論析館臣如何於多面性述評中建構楊士 奇、楊榮有別於政治質性的文學性典型面貌。
一、楊士奇
明初三楊並稱,而士奇文章特優,制誥碑版,多出其手。仁宗雅好歐陽脩 文,士奇文亦平正紆餘,得其彷彿,故鄭瑗《井觀瑣言》稱其文典則,無 浮泛之病,雜錄敘事,極平穩,不費力。」後來館閣著作沿為流派,遂為
七子之口實。然李夢陽詩云:「宣德文體多渾淪,偉哉東里廊廟珍」,亦不 盡沒其所長。蓋其文雖乏新裁,而不失古格,前輩典型,遂主持數十年之
風氣,非偶然也。156
誠如該節前言所述,在明代歷史的語境背景下,時人對於「三楊」的概念多建立 在「政治內閣」的意義上,因此如何於述評策略上凸顯「三楊」文學性的典型意 義,或許是館臣於臺閣體派之詮釋方面致力建構的目標。在〈東里全集提要〉中 館臣或參照歷史既定之說法,或援引他人觀點,似乎欲以多面視角之觀察作為述 評之基礎,進而確立楊士奇之於臺閣體的典型意義。首先,在揭示「三楊」文學 質性的前提下,館臣試圖於論述中實現「三楊內閣」至「三楊臺閣」之典型轉移 的情形,故以歷史中之「明初三楊」作為論述起點的意義,即在對「三楊」政治 質性的接受與認同下,欲進一步深化探求所謂三楊之政治質性,實是三楊以文事 落實文治的成果,因此「三楊」之文學質性當為政治質性意義的內涵。職是,館 臣在點出「明初三楊」並稱的歷史事實後,遂而筆鋒一轉的將論述聚焦於楊士奇
「文章特優」的文學性表現:第一、「特優」是館臣對於楊士奇文章出色不凡之 整體評價。然尤加注意的是,館臣「特優」評價的成立,應是站在比較意義立場 下的斟酌與評斷,故從前句「明初三楊並稱」的敘述推測可知,楊士奇之「特優」
似乎是館臣將三楊進行文學性水平比較後得出的結果,然如此之評定雖然出於館 臣之主觀性,但楊士奇善於文章之觀點實早已能於明人王鏊、尹直的論述中窺 見,而不獨為館臣之孤論。第二、若將楊士奇文學性的表現側重於「文事」一環,
則館臣視楊士奇文章特優的背後,或許便是藉由強調楊士奇之文學性以達於「文 治」意義的趨於鮮明。「制誥」即「皇帝的詔令」;「碑版」為「碑碣上所刻的志 傳文字」,故館臣言「多出其手」即說明了楊士奇於「承命草擬詔令」和「為他 人立傳」之擅長。然觀察兩類文書的相對屬性可知,「制誥」與「碑版」應該分 別代表官方與民間兩種具有公開性質且較為正式的文學體類,因此實用性的意義
156 [清]永瑢、紀昀等:《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 170,集部別集類 23,頁 4(冊)
之 498-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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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當高於藝術性。綜合一、二,檢視館臣「文章特優」所蘊含的價值性意義,或 許在重視楊士奇的文學藝術性之外,館臣更欲積極張揚者則是楊士奇文學實用性 的部分,因此「制誥碑版,多出其手」乃是從文學之實用性,即所謂以文事落實 文治的中心目標下,限縮楊士奇文章特優之藝術性面向。
再者,承續楊士奇文章特優之論述,館臣欲進一步凸顯的是楊士奇「平正紆 餘」的文風特色,實亦有其形塑的來歷,故從仁宗皇帝對於歐陽脩(1007-1072)
文之雅好切入,說明楊士奇之文風有趨似歐文的傾向。而具體之細節,楊士奇於
《三朝聖諭錄》之記載尤其詳盡:
上在東宮,稍暇即留意文事,間與臣士奇言歐陽文忠文雍容醇厚,氣象近 三代,有生不同時之歎。且愛其諫疏明白切直,數舉以勵羣臣。遂命臣 及贊善陳濟校讐歐文,正其誤,補其闕,釐為一百五十三卷,遂刻以傳。
廷臣之知文者,各賜一部,時不過三四人而止。恒諭臣曰:「為文而不本 正道,斯無用之文。為臣而不能正言,斯不忠之臣。歐陽其無忝矣,廬陵 有君子。士奇勉之。」臣叩首受教。157
《三朝聖諭錄》成於正統七年(1442),分上、中、下三卷,此書之編纂實有效 法歐陽脩(1007-1072)著《奏事錄》、司馬文正(1019-1086)著《手錄具記》
之意義,158故楊士奇在感念舊恩的前提下,自錄與成祖、仁宗、宣宗三朝面承詔 旨以及奏對之語,目的即欲紀錄「一代明良契合之盛事」159。據楊士奇的紀錄可 知,仁宗皇帝喜愛歐陽脩文,並非處於莫知其然而所以然的狀態,而是能夠精確 的指出雅好歐文之處,即文風之雍容醇厚與諫疏之切直明白兩類取向。「雍容醇 厚」一詞就文學表現而言,指的即是舒緩不迫而謹慎莊重的文風;至於作用於條 陳得失之諫疏一類的「明白切直」即為清楚明確而懇切率直的奏章風格,然不論 是「雍容醇厚」或「明白切直」,兩類風格的寫作核心皆不脫離「正」的意涵。
所謂的「正」指涉的即是合於規範、法則的概念,故以「正」作為統攝「行文」
與「諫疏」兩體類的表述尺度,則為文之內容便不會流於操切佻薄,而為言之進 諫亦無須畏懼君權、君威而顯得迂曲含渾、言辭閃爍。職是,「雍容醇厚」與「明 白切直」之風格,僅能視為仁宗對於歐文賞愛之表象,而真正為仁宗所關注的實 是蘊含於表象之後的核心原則,即「正」之尺度的落實與實踐,故在對楊士奇的 告諭中,仁宗藉由「無用之文」、「不忠之臣」之反面闡述,揭明歐陽脩「正道為 文」、「正言為臣」的君子典範,進而期勉楊士奇能視其為楷模致力行之。準此,
「有用」與「無用」顯然是仁宗在以「正道」為標準的前提下對於「文」的基礎 類分,而從其由「為文」、「為言」再至「為臣」,最後導向「君子典範」的論述 層次可知,「正道」與「正言」所含涉的原則尺度當與「政教」之治政範疇關係
157 [明]楊士奇著;劉伯涵、朱海校點:《東里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頁 394。
158 [明]楊士奇著;劉伯涵、朱海校點:《東里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頁 385-386。
159 [明]楊士奇著;劉伯涵、朱海校點:《東里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頁 3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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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密,故「文」所以淪為「無用」乃在於不符合政教理念下之治政期望。因此,
仁宗對於歐文之雅好乃出於「以正致用」層面的落實,故「士奇勉之」的意涵,
即在期勉楊士奇作為一名同歐陽脩般之忠臣、君子的同時,也暗示著楊士奇當憑 依正道,撰寫契合政教取向的「有用之文」。由此觀之,仁宗對於歐文的欽賞不 徒建立在「生不同時之嘆」的自我觀感抒發,而是採取更為明確具體的方式,達
即在期勉楊士奇作為一名同歐陽脩般之忠臣、君子的同時,也暗示著楊士奇當憑 依正道,撰寫契合政教取向的「有用之文」。由此觀之,仁宗對於歐文的欽賞不 徒建立在「生不同時之嘆」的自我觀感抒發,而是採取更為明確具體的方式,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