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臺閣先聲：諸輩異響，同鳴洪武
第三節 典雅風格的共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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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典雅風格的共契
四庫館臣對於臺閣體派淵源的考究，除了從地域詩學、家學師承背景的串聯 外，尚亦有從與臺閣詩風類同的向度作為淵源關係的疏通。然前兩種途徑與臺閣 體派的關係明確而緊密，如臺閣派領袖楊士奇與劉崧、陳謨、梁蘭均為江西泰和 人，而楊士奇又與陳謨、梁蘭為師生關係，故從此二途徑追溯臺閣體派的淵源，
其有效性較鮮明；至於第三種途徑則不然，這些被館臣視為臺閣體派起源的作 家，其實際得以與臺閣體派連結的關係較不鮮明，如袁華既不是江西人，也與楊 士奇無親師關係；而吳伯宗雖與楊士奇同屬江西之地緣，但卻沒有實際互動之記 錄，是以本文據〈提要〉對於二者之論述，乃取其詩風所表現出來的「典雅」共 相性作為歸類臺閣體派之廣義標準。
一、袁華
華，維楨弟子也。前有維楨序，稱「吾鐵門稱能詩者，南北凡百餘人，求 如張憲、袁華者不能十人」。其集名亦維楨所題，蓋推獎之甚至，而維楨 與李五峯論詩，又稱「梅一於酸，鹽一於鹹，食鹽梅而味常得鹹酸之外。
若華之作，僅一於鹹酸而已」。其說自相刺謬。今觀其詩，大都典雅有法，
一掃元季纖穠之習，而開明初舂容之派。維楨所論，蓋標舉司空圖說，以 「味外之味」務為高論耳。其實一於鹹酸，不猶愈於洪熙、宣德以後所謂 臺閣體者，併無鹹酸之可味乎！未可遽以是薄華也。106
關於袁華詩風的特色，館臣以「典雅有法」作為整體概括，並且得以開展出「一 掃纖穠之習」與「開舂容之派」兩條脈絡。首先，所謂的「典雅」可就兩層面理 解之：其一、「典」作「雅」解，故「典雅」指的就是高雅而不鄙俗；其二、「典」
指的一種「標準」或「法則」，「雅」作「正」解，故「典雅」則亦有符合規範標 準的意涵。基此，綜合二說，則「典雅」一詞較為全面的意義，應當指的是言詞 有據，而高雅不俗的文章，是以館臣以「有法」補述「典雅」一詞所具有的規範 性。再者，「纖穠」一詞有其正反面之文學意義，正者指的是文學風格的富麗優 美，反者則為虛浮華靡的文學表現，此處館臣顯然認為袁華之「典雅」詩風能夠 發揮導正「纖穠」詩風之效用。第三、所謂的「舂容」誠如上節所述，指的是優 游有度，雍容嫻雅的風格，故「開」字不僅是開啟舂容一派之發展，也意味著舂
106 ［清］永瑢、紀昀等：《武英殿本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 169，集部別集類 22，頁 4（冊）
之 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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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一派之淵源開端。至於「舂容一派」具體指涉的對象為何，若對觀下文，館臣 將袁華之詩與仁宣之後的臺閣體比對的情形推敲，則「舂容一派」指的應當是仁 宣之際以楊士奇為領袖的臺閣體派，而袁華既然作為該流派之開端者，故或可從 臺閣體派「前身」的角色定位之。
此外，關於袁華詩歌的評價問題，館臣則於〈提要〉中引述其師楊維楨的正、
反觀點：首先，館臣援引的第一筆述評文獻為楊維楨（1296-1370）為袁華《可 傳集》所寫的序，107整句引文大抵與原句無別，唯原句於「袁華」處前、後各有
「吳下」與「輩」字，前者只是用以標註祖籍地域，後者則表示群、類的概念，
故於文意無礙。引文中，楊維楨雖不直言袁華詩歌的優秀處，但從百餘能詩的門 生中，得與袁華詩歌媲美者不足十人的情況來看，袁華無疑為門人中擅於為詩之 佼佼者；又回觀該序中「華自二十歲後，三十年所積，亦無慮千有餘首，而吾選 之得如千首」的選詩情形看來，108袁華詩作的水準顯然不凡，故楊維楨以「可傳」
命其詩集之意義，即在高度肯定袁華詩歌的同時，也認為其詩作得為流傳，足為 後學者觀照。
再者，第二筆的文獻內容館臣應該有所刪裁：就館臣文獻徵引的出處而言，
僅有「梅一於酸，鹽一於鹹，食鹽梅而味常得鹹酸之外」一句得見於楊維楨〈瀟 湘集序〉一文中，109兩處文獻雖有些微的字句出入，如〈提要〉言「食鹽梅」， 而〈瀟湘集序〉則作「飲食鹽梅」；〈提要〉言「得鹹酸」，而〈蕭湘集序〉則為
「得於酸鹹」，但並不影響語意的理解。至於下句「若華之作，僅一於鹹酸而已」， 不僅與〈瀟湘集序〉中「此古詩人意也，後之得此意者，惟古樂府而已」完全不 同，亦無法於楊維楨的文集中得見類似者，故館臣引述的出處為何，尚待釐清。
儘管如此，若互觀〈提要〉徵引的文獻與〈瀟湘集序〉之內容，則兩處貌似有所 出入的文獻，實際上又不乏相與呼應之處：館臣於〈提要〉中指出整段文獻是在 楊維楨與李五峯論詩時的語境背景下生成的；然在〈瀟湘集序〉中楊維楨的與談 對象則為李孝光，至於對談的內容則是古人意。110事實上，李孝光（1285-1350）， 字季和，又號五峯，111故館臣所言之李五峯與〈瀟湘集序〉中的李孝光實屬同一 人，因此楊維楨在兩處文獻中，與談的對象是一致的，此為其一；又據〈蕭湘集
107 ［元］楊維楨〈可傳集序〉：「吾鐵門稱能詩者，南北凡百餘人，求如張憲及吳下袁華輩者，
不能十人。」參見［明］袁華：《可傳集》（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集部別集類 171，頁 1232（冊）之 362。
108 ［明］袁華：《可傳集》（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別集類 171，頁 1232（冊）之 362。
109 ［元］楊維楨：《東維子集》（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別 集類 160，頁 1221（冊）之 479。
110 〈瀟湘集序〉：「余在吳下時，與永嘉李孝光論古人意。余曰：『梅一於酸，鹽一於醎，飲食鹽 梅，而味常得於酸醎之外，此古詩人意也。後之得此意者，惟古樂府而已。』參見［元］楊維楨：
《東維子集》（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別集類 160，頁 1221
（冊）之 479。
111 《元史‧儒學傳二》云：「李孝光字季和，溫州樂清人。少博學，篤志復古，隱居雁蕩山五峯 下，四方之士，遠來受學，名譽日聞。」可見其五峯之號乃源其隱居山名之故。參見［明］宋濂 編：《元史》，收入於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元史並附編二種》，全 7 冊（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第 7 冊，頁 4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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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之內容觀之，所謂的「古人意」指的是「平易不迫，非有所託不著」112、「憤 頑嫉惡、慷慨激烈者，聞之足以戒，而言之無罪」113等的撰作旨意，即寓含於詩 六義中的諷刺精神。此外，楊維楨於序中亦表示，唯有「古樂府」能夠在「務工 於語言而古意寖失」、「語彌工意彌陋」、「詩之去古彌遠」的寫作環境下，保留「古 詩人意」。114基此，楊維楨所謂透過古樂府之體裁，實現古詩人諷刺旨意的文學 表達途徑與方式，實隸屬於詩之文體所能含括與應用的文學範疇中，故「論古人 意」的概念，即是在「論詩」的基礎上針對「詩用性」與「詩教性」提出的闡發，
是以就內容而言，「論古人意」與「論詩」亦無齟齬之處，此為其二。又楊維楨 在兩處文獻中雖然皆有「滋味說」的提出，但卻有著眼點上的差異：在〈提要〉
徵引的文獻中，「滋味說」的提出具有批評的目的性，至若〈瀟湘集序〉則是以
「古人意」作為「滋味說」立意之註解。在楊維楨「滋味說」的論述中，即是透 過辨味之過程，作為詩歌品鑑的批評途徑，故較之於「梅一於酸，鹽一於醎」的 單一味感，「飲食鹽梅，而味常得於酸醎之外」的品味經驗，顯然更具層次與豐 富性。奠基於此，對應於楊維禎詩歌品評之觀察，則不論是「梅之酸」、「鹽之鹹」
或者「鹽梅之酸鹹之外」應當皆是就詩歌之風格而言；但必須要釐清的是，縱使
「酸」、「鹹」與「酸鹹之外」均代表著詩歌之風格，然三者之間又屬「酸鹹之外」
的層次為最高。究其關鍵，所以有「酸鹹之外」此一味道的產生，乃是緣於「酸」、
「鹹」兩味道相互調和的結果，故較之於「單一性」的酸、鹹滋味，協和酸鹹後 所得出的「酸鹹之外」，就味感度的豐富性或層次性而言，都相對高出前者許多。
以此為據，從楊維禎「辨味品詩」的立意來看，關於「酸鹹之外」層次的實現，
其所強調的是作品在固有風格的基礎下，當具有令人發為省思之深意，即〈瀟湘 集序〉中所謂的「古人意」、「古詩人意」，更具體地說，也就是上述意在言外的 詩教精神與詩用目的。準此，對於館臣引述楊維楨所謂「若華之作，僅一於鹹酸 而已」的批評，便有了可以參照、理解的空間，即楊維楨雖然肯定袁華能詩之水 平，然若以自身對於詩歌理想型的品鑑要求衡量之，則袁華實是詩風有餘，但深 意不足，故「僅一於鹹酸」說明了其詩僅能於風格處味出酸、鹹之工夫，至於內 容的深刻性與啟發性則力有未逮。如此看來，〈提要〉所引之文獻，雖看似有其 語句上之割裂，但藉由與〈瀟湘集序〉內容之參照、互觀，則對於楊維楨以「滋 味說」作為批評袁華詩歌優、缺之理解，便能於立意鮮明的論述中逐一廓清，此 為其三。綜合三處可知，兩處文獻實存在廣義互文性的關係，故文本內容的語言 訊息則必須透過文本間的對話，落實文本間語意同異間的梳理，如楊維楨「滋味 說」提出的語境背景、「滋味說」辨味品鑑的標準、立場等，或證誤以糾謬、或 資藉以補充，以達語意的完整性。
112 ［元］楊維楨：《東維子集》（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別 集類 160，頁 1221（冊）之 479。
113 ［元］楊維楨：《東維子集》（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別 集類 160，頁 1221（冊）之 479。
114 ［元］楊維楨：《東維子集》（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 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別 集類 160，頁 1221（冊）之 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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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楊維楨正、反述評袁華詩歌之情形，館臣除了點出此為「自相刺謬」之 舉外，一方面為楊維楨「滋味說」的立論上溯淵源；另一方面則針對楊維禎透過
「滋味說」評論袁華不足處的部分提出看法：關於前者，館臣指出楊維楨以滋味 說論詩的取徑，乃是效法司空圖而來，故所謂的「味常得鹹酸之外」即是以司空
「滋味說」評論袁華不足處的部分提出看法：關於前者，館臣指出楊維楨以滋味 說論詩的取徑，乃是效法司空圖而來，故所謂的「味常得鹹酸之外」即是以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