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商湯的形象
第二節 上事鬼神下能興邦
商湯取得天下，雖然靠的是武力，但孔子、孟子以及荀子的眼中卻不單單只 是戰爭，他們認為商湯商革命的過程，比的不是兵強而是仁義，得的不只是天下 更是民心。
《尚書．胤佂》：「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作《湯征》」86，而《詩 經．商頌．長發》則言：「韋顧既伐，昆吾夏桀。」87兩段文字結合呈現商湯以葛 伯不祭祀為由而出兵，此後又繼續四處征戰不斷地擴張勢力，並削弱支持夏桀的 諸侯國，征討韋、顧以及昆吾之後，天下再無人能與商湯的勢力敵對。此時取得 天下之商湯可說是受到眾人擁戴而登上王位，因此商朝對於領土的掌握力可說相 當高。
先秦諸子記載了商湯如何處理居馬上而得的天下，讓上至諸侯，下至百姓皆 首肯他的努力。孟子言商湯「立賢無方」。88其他先秦的學者如孔子與子夏、墨子、
荀子以及韓非子在談到商湯的善於用人，也都以伊尹為例。
同樣論及商湯與伊尹，但學者們強調之處並不相同。例如：在樊遲問仁於孔 子時，孔子說「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而後來子夏也補充說像商湯就是這 樣「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89子夏認為商湯重用伊尹可使 國家賢才聚集；孟子認為商湯用人標準公平沒有成見；墨子說「湯染於伊尹」、「湯 舉伊尹於庖廚之中，授之政，其謀得。」90認為商湯近於伊尹可以效法並提點自 己，且能夠重用身分低下的人，更代表商湯愛才之心；荀子則言：
立隆正本朝而不當，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則身勞而國亂，功廢而名辱，
社稷必危，是人君者之樞機也。故能當一人而天下取，失當一人而社稷危。
86 ﹝漢﹞孔安國傳、﹝晉﹞梅賾、﹝唐﹞孔穎達等疏，《尚書正義》，卷七，頁 15a-15b。
87 ﹝漢﹞毛亨傳、鄭元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卷二十之四，頁 7b。
88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八上，〈離婁下〉，頁 10b-11a。
89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二，〈顏淵〉，頁 10a-10b。
90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一，〈所染〉，頁 7、卷二，〈尚賢上〉，頁 2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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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當一人，而能當千百人者，說無之有也。既能當一人，則身有何勞而 為？垂衣裳而天下定。故湯用伊尹。91
重用伊尹後，國君可以不用那麼勞心勞力，象徵國家的統治者若能安康，進而國 家就能免於動盪，頗有一種後世政府組織分工合作的概念；韓非子云：
故度量雖正，未必聽也；義理雖全，未必用也。……上古有湯至聖也，伊 尹至智也；夫至智說至聖，然且七十說而不受，身執鼎俎為庖宰，昵近習 親，而湯乃僅知其賢而用之。92
韓非子強調世界上有很多真理以及有益的建言是由賢明的臣子所提出，不過這些 建議能否真的應用，則統治者也必須要有能夠判別臣子賢能與否的才智才行。韓 非子既稱讚伊尹的才智，更讚揚商湯識別人才的眼光。綜觀商湯用賢之部分，商 湯用人唯才且分工適得其所，既讓大業完成，也使兩人的故事流傳為後世明主跟 賢臣的一組模範。
商湯除了執政用心、重用賢才之外，替天下除惡興利也是其重要功績，墨子、
孟子、荀子都有提及「除惡」的部分，《墨子．明鬼下》云：「昔者夏王桀，貴為 天子，富有天下，上詬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萬民，祥上帝伐元山帝行，故於此 乎，天乃使湯至明罰焉。」93墨子說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彈指之間就能決定 他人生死。然而即使他的屬下有千萬之多，仍然不能以此抵御鬼神的誅罰。鬼神 的懲罰，是不可能憑借富貴、人多勢大而抵制的，商湯就是上天為了懲罰夏桀而 派出的使者，宛如天道的代行者。孟子則是引前述《尚書》葛伯不祀、仇餉的故 事，說他不是因為想要占有天下而出兵，是為了那些遭到葛伯殺害的無辜的人們 報仇。孟子強調商湯是站在守秩序、替弱小者報仇以及想要將天下之亂導正的立 場，注重在其得以維持世間正義的形象。
上述言論的共同點是商湯做了有益的行為，但各家所著眼的角度卻不盡相同，
91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七，〈王霸〉，頁 222-223。
92 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釋》，卷一，〈難言〉，頁 49。
93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八，〈明鬼下〉，頁 156-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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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站在上天的立場，派出商湯是要將人間肅正；孟子跟墨子有點類似，他認為 商湯是為了匡正秩序而出兵，但比起墨子提到鬼神，孟子站在更現實的角度，即 是為了天下百姓而作為；荀子的切入點則很精確，他單純站在一個現世的統治者 角度思考，認為應該要把對國家有害之潛在威脅剷除，以防日後生亂。
前段落曾提及湯因「葛伯不祀」而伐葛，由此可知商湯是很重視祭祀，故而 不尊重鬼神亦成為商湯出兵征討的原因之一。先秦諸子中，墨子特別強調這種天 人關係：
古者湯封於亳，絕長繼短，方地百里，與其百姓兼相愛，交相利，移則分。
率其百姓，以上尊天事鬼，是以天鬼富之，諸侯與之，百姓親之，賢士歸 之，未歿其世，而王天下，政諸侯。94
此言商湯所以能聚人心，是因為他率領百姓尊天事鬼而受到上天愛護、諸侯依附、
老百姓親近以及賢才的歸順。
自古以來幾乎無有不聚人心而王者，孟子論政的思想當中就特別重視「得民 心」，《孟子．公孫丑上》：「湯以七十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
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95他認為商湯以德行實踐仁，所以天下百姓都 心悅誠服。荀子亦提及商湯從薄（亳）發跡，國土並不大，但能夠一統天下，讓 諸侯臣服，此歸功於商湯能夠凝聚人心，而人心聚就代表政治安穩且人民安康，
這種情況下將無往而不利。96
商湯受到人民擁護的案例顯示出得民心的益處，但究其根本，商湯對於子民 的愛護之心亦相當深刻，文獻記載商湯因為乾旱而禱祝的案例，強調商湯因為不 忍心人民受苦而向老天爺卜問的過程：
政不節與？使民疾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宮室榮與？婦謁盛與？何以
94 參見﹝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九，〈非命上〉，頁 170-172。
95﹝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三下，〈公孫丑上〉，頁 1a。
96 「古者湯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無他故焉，能凝之也。」
參見﹝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十，〈議兵〉，頁 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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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雨至斯之極也！苞苴行與？讒夫興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97
這段言論顯示商湯因為無奈而不停地反問老天爺，明明已經好好地執政、好好地 照顧人民、也沒有大興人力物力去修建宮殿、沒有讓女子亂言致禍、也沒有接受 賄賂擾亂綱紀更沒有讓進讒言的奸人得逞，為何上天竟然降下了如此嚴重的災害！
商湯激動的情緒溢於言辭，同時也是荀子欲透過此段文字傳達商湯心痛子民受難 之深刻，本節前述之討論可知商湯相當注重祭祀，但在這種情況下上天仍然降下 天災，強而有力地對比塑造商湯關懷子民的形象。然而根據《呂氏春秋．順民》
所載「禱祝桑林」之形象，則指出商湯為了連年乾旱，打算以自己作為祭品祈雨。
在其他先秦諸子的言論中，都沒有提到商湯禱祝桑林的故事，據此合理推測之所 以有禱祝桑林的段落，應是結合了商湯在位時遭遇到旱災以及向天祈雨的祝禱詞 而形成之故事。98
以記載論商湯政事的表現，有得天下之前與之後的差異，由於身處不同地位，
使商湯事蹟在流傳時有各其偏重。99得天下之前的商湯，文獻主要描述為積累國 力，圖謀發展並收攏人心，例如：出兵葛伯的理由強調祭祀的重要性，以拔舉伊 尹作為成就大業的關鍵；再來則是相對於夏桀的暴虐而強調商湯的優點，如網開 三面的故事，都讓商湯推翻夏桀這件事情蘊含替天下除惡的成分。至於得天下後 的商湯，文獻描述則主要強調商湯施政時關注子民以及作為天人之間的橋樑，如 同前述提及《論語．堯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 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100 顯示出商湯願意犧牲自己的精神，禱祝的情況也是如此。誠然，商湯這位流傳後
97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十九，〈大略〉，頁 504。
98 《呂氏春秋．季秋紀．順民》：「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於桑 林，曰：「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 命。」於是翦其髮，𨟖其手，以身為犧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說，雨乃大至。則湯達乎鬼神 之化，人事之傳也。」參見。﹝秦﹞呂不韋，《呂氏春秋》（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 司，1968 年），卷九，頁 118。
99 參考本文附表 5。
100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二十，〈堯曰〉，頁 1a-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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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的聖王不會僅在得天下之前才重視人才，也不會在得天下之後才愛護子民，但 從先秦文獻看諸子選取的言論，可知商湯不同的特質與事蹟會在某些特定論述脈 絡中被強調。例如在向統治者勸戒的時候，夏桀之暴政跟商湯之仁政就會被提出 來討論，而論及愛民之心，則禱祝之故事就成為極好的例子。隨著時代的趨勢，
這種強調方式也會讓商湯的特質更加的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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