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文武王的形象
第一節 文王至德矣
《論語.泰伯》中孔子曾論周文王之德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
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108孔子稱讚文王忠誠的臣子之心,同時也反應了 一個事實,即文王贏得天下民心的多數。歷史上周文王與周武王共同奠基開創了 周朝,不過先秦諸子眼中的兩位卻是各有所長,以至於流傳後世的形象亦有所 異。
周文王的部分根據先秦諸子文獻記載,除了孔子稱讚文王的品德之外,強調
「以民為本」的孟子提到文王「無私」的事蹟:
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 亦宜乎?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 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 亦宜乎?109
齊宣王問孟子,文王的園林有七十里,但人民不覺得大,而我只有四十里,為何 人民反而覺得太大?孟子回覆齊宣王:文王雖然有七十里,但卻懂得與民共享,
人民能夠從當中得到利益,怎麼會嫌園林太大?而您雖只有四十里,卻不許人民 運用,不僅如此,還設下禁令處罰偷盜之人,豈不如同在國內放了四十里的陷阱,
人民當然覺得過大。孟子以周文王對待人民的慷慨之心強調國君應該重視子民,
不要吝嗇於給予,否則失去忠心的人民就跟在城內的敵人沒有區別。「無私」這 項特質本文前述討論夏禹以及商湯之相關記載時也被提及,代表「無私」是先秦 諸子認為統治者應有之重要德行。
聖王行仁政,而文王到底有哪些仁政呢,這是值得更進一步探討的議題。《孟 子.梁惠王下》云:
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
108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八,頁 6b-7a。
109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二上,〈梁惠王下〉頁 4b-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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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
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110
孟子認為文王「善於治理」,注重社會上需要幫助的鰥、寡、孤、獨者,凡是有 要施行的政令都會先顧慮他們,並且「視民如傷」111,唯恐他們不能受到妥善的 照顧,正所謂「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112。
而荀子提到文王著名的地方在於任用賢能,包括選舉人才的標準以及如何遠 離小人的部分,例如《荀子.君道》:「夫文王非無貴戚也,非無子弟也,非無便 嬖也,倜然乃舉太公於州人而用之,豈私之也哉!」113這段記載指出文王用人不 以血緣親疏而以才能為優先,且文王能夠辨別忠奸。
墨子曾以意象的描述說明文王對人民的仁政,《墨子.兼愛下》中,墨子以
〈泰誓〉:「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於四方於西土」說明在墨子認為文王對世間的 愛就像光照到大地一般,既溫暖又平等,符合墨子所說的兼愛精神。114論及此處 可知在先秦家的學者眼中,周文王受到推崇的特質就是愛民、善治、用賢除惡。
文王因為愛民而得民心,因為善治而聞名天下,因為用賢除惡而得以穩固政權。
但先秦諸子對文王的看法並不皆如孔子、孟子、荀子、墨子所言那樣的令人 盛讚,前幾章不斷反駁儒、墨二家的莊子與韓非子繼禹、湯的部分之後,對文王 亦有不一樣的形象描述,例如《莊子.田子方》云: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
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 無天也。於是旦而屬之夫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髯,乘駁馬 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瘳乎!』」諸大夫蹴然曰:
「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它,
110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二上,〈梁惠王下〉,頁 13b-14a。
111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八上,〈離婁下〉,頁 10b-11a。
112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十三下,〈盡心上〉,頁 1a-1b。
113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八,頁 242-243。
114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四,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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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洗無更,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 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群,長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於四竟。列士壞植散 群,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斔斛不敢入於四竟,則諸侯無 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為大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 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無聞。顏淵問於仲尼曰:「文 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為乎?」仲尼曰:「默!汝無言!夫文王盡之也,
而又何論刺焉!彼直以循斯須也。」115
此段提及文王在臧看到一名漁者,欲提拔他卻恐大臣不安,就假借受到夢中的啟 示要迎老者且交付國政,此後在老者的政令之下國家井井有條,但文王問老者政 令能否推行天下時,老者卻在當晚離開從此不見蹤跡。莊子以其一貫的寓言作風 假託質疑文王的德行若真的那麼高,何需靠託夢說服臣子?接著再以老者的離去 諷刺文王不守臣子本分,莊子以此形塑文王另一種形象以反擊儒家強調文王的高 尚德行。
韓非子則提出了文王雖然有智慧卻有權謀的一面,《韓非子.喻老》:「文王 見詈於王門,顏色不變,而武王擒紂於牧野。」、「周有玉版,紂令膠鬲索之,文 王不予,費仲來求,因予之。是膠鬲賢而費仲無道也。周惡賢者之得志也,故予 費仲。」116前句言文王懂得忍辱負重,即便被囚禁仍不忘小不忍則亂大謀知道理,
最後使紂王放下戒心而讓武王最後得以成功翦商。後句則言文王知道膠鬲是賢人 而費仲是奸臣,故不將紂王索求之玉版給膠鬲而是費仲,藉此讓費仲在殷商的地 位上升。一般而言讓敵國的奸臣升上高位,使賢人不得被重用,站在統治者的角 度,是可以理解的,但當主角是周文王時,則是一種貶低。特別是上述引文之第 二句,文王以自身的謀略做了一件助於周國之事,但亦可解釋為文王用計影響殷 商的發展,這種存有非分之想的人臣形象與儒家學者所言周文王品德高尚的形象 不同。
115 ﹝清﹞王先謙撰,《莊子集解》,卷五,頁 23-24。
116 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釋》,卷七,頁 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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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儒家所說文王的仁義形象,《韓非子.難二》云:
昔者文王侵孟、克莒、舉酆,三舉事而紂惡之,文王乃懼,請入洛西之地、
赤壤之國、方千里以請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說。仲尼聞之曰:「仁哉文王!
輕千里之國而請解炮烙之刑。智哉文王!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或 曰:仲尼以文王為智也,不亦過乎!夫智者知禍難之地而辟之者也,是以 身不及於患也。使文王所以見惡於紂者,以其不得人心耶?則雖索人心以 解惡可也。紂以其大得人心而惡之,己又輕地以收人心,是重見疑也。固 其所以桎梏囚於羑里也。117
孔子言文王以國土換取紂王炮烙之刑,韓非子則認為文王既仁愛又有智慧是言過 其實。韓非子指出文王因為太得人心而遭到紂王忌憚,怎麼又會再以土地來換取 廢除刑罰這種更得人心之方法應對,故文王被囚困於羑里完全是咎由自取。針對 同一件事,孔子和韓非子的言論有著不同取徑,孔子以仁義為標準,覺得文王的 行為值得讚揚,為此而得到人心亦屬值得,而被囚禁則是一種忍辱負重的概念,
透過囚禁刻劃紂王的惡並反襯文王的善。韓非子眼中的文王卻是另一種形象,他 覺得文王多此一舉,收買人心的時候沒有妥善考量紂王的反應以至於自投羅網反 遭囚禁,莊子同樣既不贊同文王的事蹟,也反對儒家建立的文王形象。
117 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釋》,卷十五,頁 823-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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