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頌背後的爭議

對於夏禹的形象，即使孔子這麼稱頌他，但後世仍有對禹非議的說法，著名 的是莊子與韓非子的批評。例如治水時期的辛勞被說成拋家棄子，或是史書記載 夏禹欲傳其位於益，但最後是由禹之子啟繼承，這件事情根本不存在於禹生前更 傷及了禹的形象。這不禁令人思考之所以出現這樣的非議，是否真的是夏禹犯了 錯，還是先秦時期百家論辯互相交鋒的結果，那些非議夏禹的言論是言之有物還 是為了反對不同家學說的論點，以下論之。

如前述先秦諸子的言論，夏禹具有很多良善的特質，除了仁義、禮、智、信 之外，還有節儉、無私、謙虛納諫。而政事部分則秉持著利天下的精神，懂得開 源節流、任用賢才以及替中原地區的人民除去外患。但是在這些事蹟當中，楊朱 就對於夏禹治水的事情表達不同的立場，他說禹只為了治水，小孩出生之後也沒 替他取名字、多次經過家門也不進去、甚至因為多年勞苦的治水工作使身體不良 於行，等到禹繼承舜的位置，也沒有修建華美的宮殿，說他在世的時候一天都沒 有享受過，死了才受到後世的景仰。楊朱認為這種為了名聲和理想而艱苦、淒涼 的一生完全不值得別人效法。⁷⁰禹的功績不僅沒受到楊朱的稱讚，反而成為了追 逐名聲而犧牲身體的人。前述提及之「夏禹治水」，在楊朱看來則成為負面看法，

但從楊朱也僅從其利己的角度而論，實際上對於所有受惠的百姓，甚至是在洪患 平息之後才有辦法建立家園的後世而言，禹確實完成一件劃時代的壯舉。

莊子亦提及三則故事指出他認為禹不好的地方，第一則是莊子假託孔子告誡 顏回的故事：「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无已。是 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

71在這則故事當中，夏禹因為理想而攻打有扈氏，一直戰爭的結果就是國家因此

70「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產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宮室，

美紱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生无一日之歡，死有萬世之名。」參見﹝晉﹞

張湛注，《列子》（臺北市：藝文印書館，1975 年），卷七，〈楊朱〉，頁 103-104。

71 ﹝清﹞王先謙撰，《莊子集解》（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68 年），卷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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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耗、人民死於戰場，而這些都是因為禹沒有辦法超脫於追求名聲。

第二則是以寓言假託伯成子跟禹的對話說明禹執政的失敗和世風日下的感 慨：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

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 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 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

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俋 俋乎耕而不顧。⁷²

伯成子高說在堯的時候，伯成子高貴為諸侯，等到舜跟禹繼位之後，伯成子高就 辭去諸侯轉而務農，所以禹去找伯成子高詢問原因。伯成子高就說以前堯治理天 下的時候沒有獎懲制度而人民也沒做壞事，而今你（禹）多此一舉設立了賞罰制 度，反而使人民想要多點賞賜然後少點刑罰，如此一來人心就亂了，世間的「德」

便亦趨衰微，說完伯成子就繼續務農沒理禹了。

第三則提到「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 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⁷³，提到禹治天下之後，諸多荒謬的 學說都開始出現了，莊子提到禹的說法，其實跟禹本身的事蹟沒有關係，都是架 空的寓言，但在他描寫之下所提到的禹的不好的言論，可以看到他有一種今非昔 比的時代滄桑。

韓非批評儒家聖賢的言論，打破前面儒墨二家學者所說的夏禹的優點，他提 到「臣聞昔者堯有天下，……莫不賓服。堯禪天下，虞舜受之，……國之不服者 十三。舜禪天下而傳之於禹，禹作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畫其內，縵帛為茵，

間世〉，頁 21。

72 ﹝清﹞王先謙撰，《莊子集解》卷三，〈天地〉，頁 67。

73 ﹝清﹞王先謙撰，《莊子集解》卷四，〈天運〉，頁 8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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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席頗緣，觴酌有采，而樽俎有飾，此彌侈矣，而國之不服者三十三。」⁷⁴前面 的章節說禹有節儉的特質，而這裡就說禹在器物上花了太多心思，加上了很多的 紋飾，所以從堯以來越來越奢侈，也有越來越多人不服禹的治理。禹是否節儉這 點無法斷定，但韓非想要強調的跟莊子的第二則故事類似，禹變成了大時代脈絡 之下世風日下的形象。

韓非子的第二則文獻是講禹的兒子啟以及有扈氏的益為了繼承王位相爭的 故事，啟繼承禹的王位不但終止了受後世稱譽的禪讓制度，也開啟家天下的時代，

歷史上對於禹的爭議其中一說就在於啟益爭天下。禹雖然依循傳統禪讓給益，但 大臣們仍然擁護身為禹兒子的啟，《韓非子》中就有一段故事以此為例子：

禹愛益，而任天下於益，已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

故傳天下於益，而勢重盡在啟也。已而啟與友黨攻益而奪之天下，是禹名 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啟自取之也。……今王欲傳之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之 人者也。是名傳之，而實令太子自取之也。⁷⁵

燕王噲就像禹一樣，雖然想要傳給子之，但是朝中大臣卻都是太子平的人，這種 情況勢必會導致一場叛亂。

韓非用燕王噲受到蘇代以及潘壽的讒言欲禪讓給相國子之，最終導致太子平 謀反而齊國出兵燕國收尾的故事為例，說服燕王噲。在潘壽的言談當中直接提及 禹當初傳位的時候也發生這種情況，名義上是向天下表示會傳位給益，但歷史的 結局則是禹受到擁戴而打敗了益。啟得位這件歷史事實使得後世開始流傳禹選定 繼承人選時搖擺不定，讓禹在身後留下了一段不完美的形象。除了繼承人之爭以 外，韓非子批評禹的第二個點在於禹得到統治者王位的方法，韓非子明顯是不接 受禪讓的說法，他說上古的傳位從舜開始就是偪上弒君以求其利，這種說法很明 顯的是跟孔子、孟子、荀子以及墨子對於禹的形象相違背。

楊朱、莊子以及韓非子都對夏禹的形象有不贊同的觀點，從他們的言論當中

74 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釋》，卷三，〈十過〉，頁 186-187。

75 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釋》，卷十四，〈外儲說右下〉，頁 7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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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禹的形象是毀譽參半，與儒家或是墨家認為夏禹是位完人的論述不同。楊 朱的批評則是奠基在治水的事蹟，韓非子更直指以往儒、墨二家建立的聖王形象，

並在禹得位以及傳位的問題上，試圖跳脫舊論，建立起一個新的論述角度。他們 都欲從儒家跟墨家的論述中尋求另一種解讀的可能。與其說這幾位學者是想要討 論夏禹的負面形象，不如說他們所針對的是由儒家以及墨家所建立起的聖王形象。

楊朱、莊子所處的時代學說之間的辯駁早已相當激烈，從楊朱與莊子的說法可以 發現，他們有異議的是夏禹立身處世的方式。比起指出夏禹做錯事，更像是傳達 一種夏禹的作為並不符合他們心中的價值觀。楊朱跟莊子所關注的並不若韓非子 著重在政治層面，二位道家學者自始至終都在傳達一種人生觀，而之所以必須以 儒墨所建立的聖王為反駁對象，則是受到他們身處的時代之影響，使他們在論述 時必須要涉及現實世界的政治面才能有論述的基準點。至於韓非子之所以抨擊儒 墨二家所建立起的夏禹聖王形象，原因在於韓非子所持的「法」的精神，本就不 需要一個聖王來引領眾人，亦不強調道德至上的準則。在韓非心中的所強調的「法」

面前，以往儒墨二家所建構的聖王形象可以作為一種楷模，但卻不是絕對不可侵 犯的概念和最高的理想，一旦在需要的時候，也可以把聖王引為反面的論述基 礎。

透過前幾節所舉的文獻記載可以了解先秦諸子強調夏禹在處理自然災害上 的成就，這反映了那個洪荒年代，統治者應該具備讓人民衣食無憂的能力。第二 個重視的是不受到外來敵人的侵擾，這點代表對先秦諸子而言，比起擁有卓越的 戰功或是創造了某種流芳後世的器物或是制度，夏禹的所做所為都在保障子民生 命安全的範疇。或許跟其他建立不世功業的統治者相較，夏禹的政績很樸實，卻 是需要無比的堅持與努力才能完成治水這種項目。對初民而言夏禹更是從天災當 中拯救他們的守護者，而在諸子的眼裡，則是最為務實、毫不鬆懈的統治者。夏 禹成為模範的理由不僅在於古代優秀統治者皆有的宗教上敬天、生活上克己以及 政治上養民興利的作為，而在於結合了「天」、「水」兩種意涵，「天」代表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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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水」代表環境，夏禹恰好就是那千古治水成功第一人，這代表他是「受天命」

才能成功。⁷⁶夏禹治水與天命說剛好符合「順乎天，應乎時」的內涵。

先秦諸子對夏禹作為聖王的形象有支持也有反對，對於支持的學者而言，他 們要去放大夏禹的優點，努力塑造好的言論，讓夏禹成為被尊崇與效法的統治者 形象，而對於站在反對立場的學者而言，除了藉由批評夏禹而強調自己的論點之

先秦諸子對夏禹作為聖王的形象有支持也有反對，對於支持的學者而言，他 們要去放大夏禹的優點，努力塑造好的言論，讓夏禹成為被尊崇與效法的統治者 形象，而對於站在反對立場的學者而言，除了藉由批評夏禹而強調自己的論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