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統治者

先秦時期的社會結構中，「王」扮演著領導的角色，得到越多人認同越有資 格成為優秀的統治者，所以自古以來舉凡優秀的統治者都具有能深得民心的表現。

對人民而言，有民意基礎之領導者決策使人信服，行政有效率而國家安穩；對統 治者而言得民心也得以長治久安。統治者跟人民是一種互利的關係，但這種關係 是脆弱的，或許初民時期民智未開，統治者可以自命為連結人鬼神的中介或仰仗

「巫」傳達天意，使百姓在恐懼和敬畏的心理下遵從其統治。春秋戰國時封建禮 法秩序崩解，春秋時期政由五霸，戰國時代篡弒頻生，統治者若不更加地努力凝 聚國家向心力，除了不受擁護，還可能被權臣取代，篡奪之事在先秦文獻記載中 屢見不鮮，權臣既不畏懼統治者還可能操控國內的言論，若遇到無能的統治者，

隨時都能取而代之。然而並非所有的統治者都能了解這個道理，更多統治者因為 絕對的權力而絕對的腐敗，只懂魚肉人民而不理解身處高位來自於眾人的貢獻。

先秦諸子之所以不斷強調自己心目中的統治者，正是因為在那個亂世，相比於勤 政愛民的統治者，失德腐敗的情況反而更多，政局極其不穩，戰爭頻仍。以下將 以先秦最具代表性之儒墨道法四家討論他們的「理想統治者」。

先秦儒家思想的「理想統治者」，依據統治者是否具備「德」作為標準，統 治者分成以「德」治國的「王」以及以「力」治國的「霸」。孔子心中統治者的 理想形象當如聖人，見於《論語．雍也》孔子與子貢的問答：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

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 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¹⁴⁶

以「仁」為中心思想的孔子，對「統治者」的要求非常高，自身既要良好的德性，

亦須推己及人，因為「統治者」每個決策都將影響國家的走向，若統治者遵守孔 子心中所構築的先聖先賢之道，則國君便「內能安邦，外能立足於諸侯，通達王

146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六，頁 1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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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而孟子對理想統治者的觀點，最有名的當屬其對應梁惠王：「王何必曰利？

亦有仁義而已矣。」¹⁴⁷以及「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 服孔子也。」¹⁴⁸，這兩段文字說明居於政治領導地位的人，只要統治者奉行王道，

即便小邦寡民亦無所畏懼；換言之，若不行王道，泱泱大國亦能一夕衰亡。除此 之外，孟子心中統治者與人民關係應當如下：

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

「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 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 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¹⁴⁹

孟子呼籲統治者能夠關注人民、與民眾分享，使兩者的互動關係更密切，若統治 者在皇宮裡享受，而人民卻在外辛苦工作，這種距離感會讓人民覺得統治者是耽 於享樂的，孟子透過這三段文字希望統治者能夠引以為戒。

荀子對統治者形象的理想見於《荀子．王制》，¹⁵⁰「王者之政」言統治者選 賢為才並且應該賞罰分明；「王者之事」指應待善者以禮，待不善者以刑，以此 樹立善惡的標準，避免是非不分；「王者之人」言大臣能用禮義來端正自己的行 動，按照法度來處理決斷政事，明察毫毛末端般的細微小事，能隨各種變化而採 取相應的措施，不會窮於應付；「王者之制」要求統治者奉行的政治原則不超出 夏、商、周三代，實行的法度不背離當代的王者。舉凡衣服、住宅、喪葬、音樂、

色彩以其器物，都要合乎原則；「王者之論」則說沒有德的臣子不應該使其顯貴，

無能者，不讓他當官，沒有功勞的不給獎賞，沒有罪過的不加處罰。朝廷上沒有

147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一上，〈梁惠王上〉，頁 2b。

148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三下，〈公孫丑上〉，頁 1a。

149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二上，〈梁惠王下〉，頁 2b。

150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五，頁 148-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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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德無功而僥倖獲得官位的，百姓中沒有遊手好閒而僥倖獲得生存的。透過這些 讓人民知道，不符合標準的就不可能有所獲得；「王者之法」說統治者要規定好 賦稅等級、管理民眾事務以養育百姓。上述《荀子．王制》所提的諸如舉賢用人、

賞功罰罪、應變手段、制度和生活面以及民生和自然資源的利用都有所規範，堪 稱得是先秦時期對統治者提出的指導手冊。此外，荀子對於「王道」的看法如下：

仁眇天下，義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親也；義眇天下，

故天下莫不貴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敵也。以不敵之威，輔服人之道，

故不戰而勝，不攻而得，甲兵不勞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¹⁵¹

由這段論述可知荀子心中理想統治者的形象，仍然承襲或保有孔子、孟子二人關 於統治者行仁政、成王道而得天下人心的想法。

孔子、孟子以統治者所表現的統治手段區分統治者的形象，以及舉例闡明「民」

對「統治者」作為的評價將如何影響國家的治理成效，同時檢驗是否具備人民心 目中的「統治者」的資格。兩人對於「統治者」的想像雖略有差異，但一脈相承 地強調儒家講求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過程。統治者若要能夠真正地 成為儒家心目中的理想型，則其德行是一切的基本。他必須要表現的如同完人，

無論個性、行為、思想上，都要達到最高的標準。荀子心目中的統治者形象與孔 子、孟子相比，出現更多德行以外的規範，這正是奠基於孔孟「王者為仁」的統 治者特質之上，又加入荀子身為戰國後期思想家對統治者提出在政策治理時所需 要應對的各種方法，可謂理想與實際層面兼顧之論述。

在先秦墨家的思想中，也認為統治者需具備好的品行，其理想統治者之形象 亦由此展開。依循「尚同」的思維，統治者將擁有一群優秀臣子，進而舉國上下 一心，政令推行順利無礙，故「尚同為政之本，而治要也」；¹⁵²「尚賢」則是不 論出身貴賤惟才是舉，讓有能力的賢人適當發揮才能政通人和；「兼愛」、「非攻」

則代表統治者應該具有廣闊的政治視野和心懷天下的胸襟，以「兼相愛，交相利」

151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五，〈王制〉，頁 158。

152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三，〈尚同下〉，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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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前提，國與國之間不會因為利益而隨意攻伐，或進行無意義的土地兼併，更不 會因為「自身的利」損害「天下的利」，天下因此井然有序而無亂源產生；「節用」

則說明不能浪費一絲一毫的資源，人民的勞動只要能夠供應生活所需就好了，如 此則「用財不費，民德不勞」¹⁵³；「節葬」則以堯、舜、禹三者之葬禮為例：

棺三寸，足以朽體；衣衾三領，足以覆惡。以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 通臭，壟若參耕之畝，則止矣。死則既以葬矣，生者必無久哭，而疾而從 事，人為其所能，以交相利也¹⁵⁴

說明喪禮不用隆重、擺設不需華美、土不用深掘、哭者不用時間長，因為死者已 矣，生者尚需面對未來，故悼念之心不必以儀式的繁複來呈現，反而希望能夠降 低生者的困擾，早點回歸日常生活，作為統治者更應該以身作則，即使離開人世 仍然利於民；「非樂」則是對統治者之勸戒，華美的音樂不是壞處，但並不應該 為統治者所注重，如果統治者耽溺於娛樂，給予臣民這種玩樂的形象，那麼很多 人將會趨而附之，國家將靡靡不振。

墨家從統治者的品行風範、政治視野到勸戒上位者應該篤行「王事」都刻劃 出其心目中所想的克勤克儉的「統治者」的形象。而其種種要點之標準便在於一 個「利」字。《墨子．法儀》云：

昔之聖王禹、湯、文、武，兼愛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

故天福之，使立為天子，天下諸侯皆賓事之。暴王桀、紂、幽、厲，兼惡 天下之百姓，率以詬天侮鬼。其賊人多，故天禍之，使遂失其國家，身死 為僇於天下。¹⁵⁵

這段區分聖王與暴王作為的標準在於統治者將「利」或「害」加諸於百姓，而天 會給予相應的懲罰。故聖王「作為宮室而便於生」、「為衣服之法但求適身體和肌 膚」、「作為舟車而便民之事」，都一再地表示墨子真正的統治者乃是不求華美，

153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六，〈節用上〉，頁 103。

154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六，〈節葬下〉，頁 116。

155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一，〈法儀〉，頁 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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務求以最符合效益的政令利於天下。¹⁵⁶

先秦道家思想之理想統治者可見於《老子》與《莊子》。根據《老子》的文 字而言，「王」字的出現與使用主要有兩類，其一是討論道家的形上概念，其二 則是一般而言的統治者，前者如：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 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

天法道，道法自然。¹⁵⁷

但「王」這個字並非老子之理想統治者。老子理想中的「統治者」實際上多以「聖 人」作為代表，依據文獻內容，會把「聖人」跟「民」並舉且作為對照，這點凸 顯聖人作為上位者，具備掌管國家和影響天下的能力。例如：「聖人云：我無為，

但「王」這個字並非老子之理想統治者。老子理想中的「統治者」實際上多以「聖 人」作為代表，依據文獻內容，會把「聖人」跟「民」並舉且作為對照，這點凸 顯聖人作為上位者，具備掌管國家和影響天下的能力。例如：「聖人云：我無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