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商湯的形象
第三節 聖王或陰謀家
先秦諸子層層營造出商湯仁義形象，諸如舉拔賢人、脩德行善、萬民景仰、
替天除惡，商湯因此逐漸地取得民心，甚至慷慨激昂的祈禱文，描述仁義如久旱 甘霖，尚未被商湯統治的人民無不翹首期盼，但正如《尚書．仲虺之誥》提及，
商湯在得位之後擔心自己作為人臣失格的一番論述，凸顯了商湯得位後以言論塑 造仁義形象的刻意感，這讓我們對商湯這位建國者的形象，有了新的認知。對此 現代有學者站在「成湯建國非仁義」的立場，101然而商湯真是逼不得已而被眾人 拱上王位的有德之人，還是如後世趙匡胤那般黃袍加身的類型，尚有討論空間。
墨子曾言商湯懂得用人、用心祭祀、替天行道又能夠利天下，但《墨子．三 辯》則云：
昔者堯舜有茅茨者，且以為禮，且以為樂。湯放桀於大水，環天下自立以 為王，事成功立，無大後患，因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護》，又脩
《九招》。……湯之治天下也，不若堯舜。故其樂逾繁者，其治逾寡。102 墨子言商湯不像是堯舜兩位君王是為了維持必要的禮所以才創造音樂，而是自以 為有功勞才將自己的事蹟透過音樂流傳下去。從《墨子》記載來看，對商湯同時 有褒揚也有貶謫的言論以現今的觀點來看似乎很客觀，但褒貶不會同時針對同一 件事蹟。上述這段文字之所以貶，墨子其實是想要強調音樂並非治理國家必備的 事物，以符合墨子「非樂」的理念。這再一次地表示即便是同一個論述者，隨著 不同時空以及不同論述環境，亦能強調形象的某部分特質以切合言論的目的。103 諸子對於商湯的作為有所爭議的第二點就是前面提到的商湯的得位問題，不
101 杜正勝，〈試論先秦時代的成湯傳說〉，《大陸雜誌》，47：2（臺北市，1973 年），頁 101-102。
102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一，〈三辯〉，頁 23-24。
103 關於墨子之言論先後差異可見於白少雄〈《墨子》中的大禹形象〉，《滄州師範學院學報》（河 北：河北師範大學，2017 年），頁 21-24。原先墨子主張統治者具有天命，敬天事鬼為墨子所強 調，但後來墨子卻強調「夫豈可以為命哉？故以為其力也。」他認為這種言論轉變就是因為墨子 本人的遭遇所致，墨子一生奔走各國致力於理想，甚至為了幫助宋國遠走楚國說服楚國不要出兵，
而晚年被囚於宋國牢籠之時，卻不被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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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於以孟子、荀子這派的替天行道、仁義之師的說法，莊子跟韓非子的意見則完 全相反。孟子曾經說天下都渴望商湯的仁義之師，假如軍隊往東邊征討，西邊的 人民就會埋怨；如果往南面出發，北邊的人民就會抱怨，天下四方都在渴求商湯 的到來，連先後順序都成為一種希望早日解脫的埋怨理由，商湯的仁義之師對於 那些等待救援的人而言就像是久旱之中所期望的甘霖。但此事在莊子的眼中卻不 是如此美好，莊子認為商湯推翻前朝，「放其主」就像開了暴亂的先河，自那時 起強者欺負弱者、人多勢眾的人侵犯勢單力薄的人。104韓非子直接說商湯推翻夏 桀是種「人臣弒君」的行為，故其所率領的根本不可能是仁義之師，而是暴亂之 兵。105
莊子的另一段文字提到商湯伐桀前後的情形：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 不知也。」湯又因瞀光而謀，瞀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
「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
湯遂與伊尹謀伐桀。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后之伐桀也謀乎我，
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 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稠水而死。湯又讓瞀光曰：「知 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辭曰：
「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 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 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106
莊子說商湯討伐桀之後曾想要讓位給卞隨，卞隨立即拒絕商湯說：後世的人談伐 桀時，會將我冠上賊之名，如今你又要將位子讓予我，我定被視為貪婪之徒，此
104 ﹝清﹞王先謙撰，《莊子集解》卷八，〈盜跖〉，頁 79。
105 「舜偪堯，禹偪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察四王 之情，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亂之兵也。」參見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釋》，卷十七，〈說 疑〉，頁 925。
106 ﹝清﹞王先謙撰，《莊子集解》卷八，〈讓王〉，頁 7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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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亂世已經很辛苦，今天商湯你這個無道之人還來侮辱我！就跳水而死。其後 商湯又想要讓給務光，務光回應商湯廢除君王是不義，挑起戰爭殺害人民是不仁，
他不願活在這種無道之世，就跟卞隨一樣跳水了。這兩位對於商湯讓位的回答都 十分抗拒，一個是怕遺臭萬年，一個是覺得世界已經不值得再留戀，可知在莊子 眼中，商湯這種讓位的行為不是謙讓，而是怕背負罪名，卞隨跟務光都指出商湯 討伐夏桀的整個過程都不符合他們心中的仁義，以致都用「無道」來形容商湯，
此說異於孟、荀兩人的論述。莊子藉由卞隨跟務光兩人的口說出自己覺得商湯就 是一個不仁不義的弒君者，同時也放大了商湯不正當取得天下的形象。
總結上述言論而言，站在孟子以及荀子的角度，商湯得到天下是有其迫切的 必要性，如同《尚書．湯誓》的性質一樣，商湯是主動號召的，因為他必須救萬 民於水火之中。而若我們站在上述莊子以及韓非子的角度，則更可以得知，商湯 對於王位抱持主動求取的態度，所以才招致反感，甚至被認為是以不正當的手段 取得。他們雖然立場不同，但都針對了商湯主動取得王位這點進行褒貶，反而沒 有記載提到商湯被逼上位之事。
商湯打敗夏桀取得天下之後，其形象所代表的意涵又增加，這可能是因為商 湯必須去解釋自己得天下的理由。這也是仲虺如何用天命的說法替商湯背書的原 因，仲虺表面上解決了商湯心中的一塊大石，也讓商湯的得位看起來更加名正言 順，只不過商湯這種事後後悔的言論，實在難以與前述步步為營謀取夏朝天下共 主地位的形象相提並論。仲虺所形塑的大義以及理由雖然一時之間提供一個合理 的說法，但在後世看來反而替商湯完美的形象起了畫蛇添足的效果。同時因為《尚 書．仲虺》段落中，湯自認為「惟有慚德」，又為湯是否以正當名分取得天下這 點增添了不同的切入觀點。
如果說大禹所開啟的夏代是彰顯著家天下的開端，商湯的革命則是在昭告天 下王家的崇高地位並非牢不可破，家天下隨時可能被終結。就算商湯跟桀兩者有 著政治體系當中的君臣名分，但打著「以人民的福祉」為前提的情況下也可以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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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出兵的正當名義。這實際上是在說，當國君變得勢弱的時候就有可能被強勢的 臣子取代，所以維持住自己天下共主的優勢也是君王該面對的課題。
夏商周三代當中，若以後代書寫前朝歷史的角度來說，夏禹跟商湯都是前朝 之人，夏禹卻沒有受到抨擊，反而提高了地位。以夏禹而言，由於他本身事蹟具 有著莫大的功勞，所以仍舊可以處於偉大的位置。而商湯則不然，他犯下了君臣 的禁忌，卻仍擁有崇高的地位。有學者提到商湯的地位之所以能夠好好地保留而 被諸子提倡，是因為周代政治化的結果。107商朝的君王之所以重視商湯，並提高 其在祭祀的卜辭當中的地位，源自於商王強調是商湯的後代子孫，以證明統治的 合法性。但周代則有不同的理由，周代把湯視為「天命轉移」的開創先河者，周 代的統治者需要商湯替周代取得天下的行為背書，商湯形象的提升不僅是用來安 撫遺民，更是對比紂王，同時加強周代效法商湯取前朝而代之的政治目的。
上古時期的形象塑造與現今的輿論製造其實是類似的模式，都是尋求包裝形 象的理由。儘管是後世眼中像商湯這樣的聖君明主，也必須在征討夏桀時先以〈湯 誓〉昭告天下，讓出師此一行動顯得順理成章。回顧先秦文獻對商湯的描述，商 湯之所以能夠有著那些優良事蹟流傳，除了本身確實做了許多豐功偉業，亦是需 要靠後來的政權和先秦諸子們的推廣，才能使其形象被發揚光大。諸子選取商湯 的特定事蹟來做為立論基礎，也讓圍繞在商湯的傳奇事蹟廣為流傳。
107 荊玲玲，〈試論成湯形象的歷史演變〉，《出土文獻》，2019：1（上海，2019 年），頁 174-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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