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聖王的典範
第二節 名號並稱對形象的影響
透過對先秦文獻分類與剖析，可以看到先秦諸子對夏禹、商湯、周文武王所 樹立起的個別聖王形象，包含了對其德行與政事方面的表現，同時也不乏負面的 評述。但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這些聖王有被同時提及的情況，這種並稱的情 形對其形象的建立產生了兩種影響，其一是補充某些事蹟，進而凸顯聖王的某項 特質，其二則是不免將聖王同質化，且導致其獨特性的事蹟被隱而不顯了。
以湯武並稱為例，先秦文獻中最早將「湯武」並稱的用法可見於《墨子》， 而儒墨道法四家的文獻也都有提及「湯武」的段落。162在「湯武革命」的並稱之 下，武王在軍事、勇猛以及救世主的形象上被更加地強化了。至於武王形象同質 化的方面，可以前述《韓非子．忠孝》所言「湯、武為人臣而弒其主、刑其尸」
為例，這段話的寫法是一種互文，意思是湯弒其主（桀）、刑其尸，武王弒其主
（紂）、刑其尸。但根據《史記．殷本紀》的記載，商湯在鳴條之戰僅是打敗夏 桀，夏桀並沒有死於商湯之手，更別說刑其尸，故「弒其主刑其尸」很明顯是武 王攻克朝歌之後斬殺紂王的事蹟。在湯武名號被並稱之後，兩人皆要共同承受相 同評價，此即同質化的同時也對史實之認識造成了影響。
湯武之所以並稱，是因為他們都是以武力推翻前朝創立新局面的開國君主，
而從先秦文獻來看，革命是件有爭議的大事。雖然作為後世的典範，湯武革命的 武力手段可以被「以至仁伐至不仁」、「解救人民於暴政」的理由所肯定，但在當 時也有弒君奪權的負面評議。而並稱之後，其興兵伐不道的形象被相互地加強，
同時弱化了個別的弒君奪權的嫌疑。「湯武」並稱所造成的同質化尚且如此，更 遑論「禹湯文武」四者並稱的影響。本節主要討論的就是當「禹湯文武」並稱的 情形出現之後，聖王各自的形象以及歷史性究竟會有什麼影響。
先秦文獻中儘管各家學說對禹湯文武四位聖王個別都有提及，但同時將「禹 湯文武」四位並稱的，僅見於《墨子》，墨子可說是奠定並且影響後來將三代聖
162 參考本文附表 6。
73
王並稱並提升為典範的濫觴。《墨子．法儀》提到：
昔之聖王禹、湯、文、武，兼愛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
故天福之，使立為天子，天下諸侯皆賓事之。暴王桀、紂、幽、厲，兼惡 天下之百姓，率以詬天侮鬼。其賊人多，故天禍之，使遂失其國家，身死 為僇於天下。後世子孫毀之，至今不息。故為不善以得禍者，桀、紂、幽、
厲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湯、文、武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有 矣，惡人賊人以得禍者亦有矣！163
這段論述說上天因為夏禹、商湯、周文武王愛護百姓、敬天事鬼，有利於天下所 以讓他們成為天子，而諸侯都順服他們，桀、紂、幽、厲則因為做了相反的事情 所以上天讓他們國毀人亡，甚至後世人民都會不斷地用惡毒的言語攻擊他們。墨 子用兩個對照組，說明做好事有利於人的人就會得到上天的賜福，反之則會遭來 上天降禍。
第二則禹、湯、文、武並稱的情況出現在《墨子．天志上》：
且夫義者政也，無從下之政上，必從上之政下。是故庶人竭力從事，未得 次己而為政，有士政之；士竭力從事，未得次己而為政，有將軍大夫政之；
將軍大夫竭力從事，未得次己而為政，有三公諸侯政之；三公諸侯竭力聽 治，未得次己而為政，有天子政之；天子未得次己而為政，有天政之。天 子為政於三公、諸侯、士、庶人，天下之士君子固明知，天之為政於天子，
天下百姓未得之明知也。故昔三代聖王禹湯文武，欲以天之為政於天子，
明說天下之百姓，故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潔為粢盛酒醴，以祭祀上帝鬼 神，而求祈福於天。故天子者，天下之窮貴也，天下之窮富也，故於富且 貴者，當天意而不可不順，順天意者，兼相愛，交相利，必得賞。反天意 者，別相惡，交相賊，必得罰。然則是誰順天意而得賞者？誰反天意而得 罰者？」子墨子言曰：「昔三代聖王禹湯文武，此順天意而得賞也。昔三
163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一，頁 13-14。
74
代之暴王桀紂幽厲，此反天意而得罰者也。然則禹湯文武其得賞何以也？」
子墨子言曰：「其事上尊天，中事鬼神，下愛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愛，
兼而愛之；我所利，兼而利之。愛人者此為博焉，利人者此為厚焉。』故 使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業萬世子孫，傳稱其善，方施天下，至今稱之，
謂之聖王。」然則桀紂幽厲得其罰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詬天，
中詬鬼，下賊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愛，別而惡之，我所利，交而賊 之。惡人者此為之博也，賊人者此為之厚也。』故使不得終其壽，不歿其 世，至今毀之，謂之暴王。164
〈天志上〉說上天所愛好的是「義」，義拿來匡正人間秩序，且這種匡正過程必 定由上而下。下面的人盡心盡力地去做一件事，而上位的人會去監督並且導正，
從庶人、士、將軍大夫、三公諸侯、天子，最後是天，這一層層的關係很明確。
「禹、湯、文、武」在文字描述中成為確切實行上天所命的政令，努力準備和上 天溝通的祭祀用品，並且執行愛民利民的政策，順著天意而長治久安的優秀統治 者。
第三則論述見於〈非命下〉：
昔者三代聖王禹湯文武方為政乎天下之時，曰：必務舉孝子而勸之事親，
尊賢良之人而教之為善。是故出政施教，賞善罰暴。且以為若此，則天下 之亂也，將屬可得而治也，社稷之危也，將屬可得而定也。若以為不然，
昔桀之所亂，湯治之；紂之所亂，武王治之。當此之時，世不渝而民不易，
上變政而民改俗。存乎桀紂而天下亂，存乎湯武而天下治。天下之治也，
湯武之力也；天下之亂也，桀紂之罪也。若以此觀之，夫安危治亂存乎上 之為政也，則夫豈可謂有命哉！故昔者禹湯文武方為政乎天下之時，曰『必 使飢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亂者得治』，遂得光譽令問於天下。
夫豈可以為命哉？故以為其力也！今賢良之人，尊賢而好功道術，故上得
164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七，頁 124-125。
75
其王公大人之賞，下得其萬民之譽，遂得光譽令問於天下。165
墨子說三代的聖王治理天下時，會推舉孝順的人並鼓勵侍奉雙親，然後敬重賢良 而教導人們做善事。三代聖王公布賞善罰惡的規則以治理混亂的天下，搖搖欲墜 的社稷亦得以安寧。以桀紂跟湯武為例，說明在那個朝代交替的年代，天下跟人 民其實都沒變，但天下因為桀紂而混亂，而又因為湯武而恢復秩序。如此而言，
所謂天下的安危與否，有秩序或是混亂，關鍵即是統治者施政的優劣。是故禹湯 文武剛開始在天下執政時，他們都力求使饑者得食、凍者得衣、勞者休養，混亂 的秩序可以得到治理。因此他們獲得了天下人的稱譽和好評。
最後一例見於〈魯問〉：
魯君謂子墨子曰：「吾恐齊之攻我也，可救乎？」子墨子曰：「可。昔者，
三代之聖王禹湯文武，百里之諸侯也，說忠行義，取天下。三代之暴王桀 紂幽厲，讎怨行暴，失天下。吾願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者愛利百姓，
厚為皮幣，卑辭令，亟遍禮四鄰諸侯，敺國而以事齊，患可救也，非此，
顧無可為者。」166
魯國國君問墨子該如何避免大國齊國的攻打，墨子回答以前的聖王雖然土地不大，
但提倡忠義，所以得以取代天下，而想要防範齊國的攻打，就要敬畏上天、鬼神，
愛護百姓，並且對外多交好鄰國，最後要能使全國一致對外抗齊，若非如此則無 法挽回。禹湯文武是墨子用來勸戒魯國國君，要成為優秀統治者的條件不在於土 地廣袤，而是敬重神鬼，內安百姓，外友鄰國，將國家整理的無懈可擊。其實墨 子的這些條件早就超過了防範他國進攻的範疇，但他仍以成就聖王的標準來規勸 魯國這樣一個小國的國君，可見其理想之大。
上述所舉的例子很明顯可以看到，出現「禹湯文武」之用法時，其意義早已 跳脫於「禹」、「湯」、「文」、「武」事蹟之外，他們的並稱產生了一個新的「聖王」
形象，也讓「聖王」這種概念更加的具體。這種並稱以「禹湯文武」的形象作延
165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九，頁 178。
166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十三，頁 293。
76
伸，異於文本記載時所在的「事蹟」層次。這種對人物書寫方式的轉變，是先秦 時期諸子思想上極度活躍的成果，也為後世帶來巨大的影響。正因先秦諸子的熱 烈討論，時代越久，互相並稱連用的情況也越多，所以關於聖王的事蹟就會因為 同質化的原因更難以區分，加上不可能一提到「禹湯文武」其中一位就將其生平 事蹟再次提及，反而是直接點出當下語境所需要的段落，用以論述並說服對方。
這也造就某些事蹟因為提及的次數愈頻繁而常見於各家言論，有些事蹟因為被提 及的次數愈寡而逐漸消逝。
以本文的附表及分類的項目來看，可知時代越早的學者，例如春秋時期之孔 子，論及夏禹、商湯、周文武王時，會先引述一段人物的故事，再由該段描述擷 取出與欲闡述的論點相關之處。此種用法著重在史事或是事蹟延伸而成的人物特 質，如本文對德行以及政事的分項。時代越後如戰國時期的孟子、荀子和韓非子 在提到聖王時，除了提及事蹟外，對聖王的書寫方式更多是以形象化之後的名號 代稱。這種形象化的名號本身就直接具備了所有以往提及之人物表現。在春秋戰
以本文的附表及分類的項目來看，可知時代越早的學者，例如春秋時期之孔 子，論及夏禹、商湯、周文武王時，會先引述一段人物的故事，再由該段描述擷 取出與欲闡述的論點相關之處。此種用法著重在史事或是事蹟延伸而成的人物特 質，如本文對德行以及政事的分項。時代越後如戰國時期的孟子、荀子和韓非子 在提到聖王時，除了提及事蹟外，對聖王的書寫方式更多是以形象化之後的名號 代稱。這種形象化的名號本身就直接具備了所有以往提及之人物表現。在春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