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文武王的形象
第二節 湯武革命與武王形象的單一化
先秦諸子特別提到文王政事的表現有用賢、除惡、利天下以及得民心,可以 說是相當全面,不過繼承文王完成滅商大業的武王除了「禹湯文武」同時並舉的 用法,文獻當中武王單獨被提及的情況則比較少,主要是任用賢才跟除惡這兩 點。
任用賢才的部分,在〈泰伯〉篇中提到武王自稱有重要的十位人才輔佐他各 方面,118而孟子說「武王不泄邇,不忘遠」懂得尊重國家內外的人才、119墨子也 說「武王有閎夭、泰顛、南宮括、散宜生」,120荀子則提到武王重用召公而得以 分擔國家事務。121這些言論或提出武王所用之人,或點出武王運用人才的態度,
但這些人才同樣出現在文王的臣子名單當中,所以武王的形象在此處並不特別。
先秦諸子當中論及武王除惡的部分也幾乎是「武王伐紂」這件事,孟子提到
「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122而武王伐殷時說「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
彰顯出仁愛之心,123墨子提到「紂之所亂,武王受而治之」。124在武王的歷史記載 當中,繼承西伯的位子後只做了一件輝煌的事情,那就是成功滅掉商朝,開啟周 朝。又因為他太早駕崩所以鮮少有其他事蹟,這點使得先秦乃至於後世學者談論 武王時受制於史蹟,如同前述提及,武王政事的內容主要都是用賢,並無突出之 處,也很難讓諸子們有所發揮。
118 「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參見﹝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八,頁 6b-7a。
119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八上,〈離婁下〉,頁 10b-11a。
120 《墨子.尚賢下》,參見﹝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二,頁 42-45。
121 《荀子.王霸》:「立隆正本朝而不當,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則身勞而國亂,功廢而名辱,
社稷必危,是人君者之樞機也。故能當一人而天下取,失當一人而社稷危。不能當一人,而能當 千百人者,說無之有也。既能當一人,則身有何勞而為?垂衣裳而天下定。……武王用召公……
是君人者之要守也。」參見﹝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七,頁 222-223。
122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二上,〈梁惠王下〉,頁 6a-7b。
123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十四上,〈盡心下〉,頁 3b-4a。
124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九,〈非命上〉,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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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如此,武王之形象並不因此淹沒在歷史的洪流當中,儘管武王的事蹟 相比前幾個章節所提到的夏禹、商湯以及周文王或許並不豐富,但在形象上反而 屬於比較深刻的類型。正是武王的記載種類較為單一的這種特殊性,使他「除惡」
的形象也特別被強調。先秦諸子討論周武王時沒有各式各樣以及面面俱到的事蹟 記載,並不代表先秦諸子不重視武王。實際上先秦諸子針對武王伐紂的事蹟進行 討論的頻率很高,其中最彰顯武王除惡的是在與商湯並稱「湯武」的情況。
「湯武」並稱的著眼點是在討論「湯武革命」這件事,而這背後所蘊藏的意 義則是君臣關係以及得位的正當性議題:若遇到了昏庸暴虐的君王,臣下是否能 取而代之。儘管從文獻而言《論語》並未提及此事,但孔子對「湯武革命」的態 度仍能從齊景公問政時孔子的對答看出端倪。《論語.顏淵》言:「君君,臣臣,
父父,子子」125以及《論語.子路》孔子回答子路去衛國執政首先要做的事:「必 先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
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 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126。透過上述例子已可見得孔子注 重「名實相符」與「各司其職的秩序」,所以《論語.八佾》當季氏以及魯國三 桓發生「僭越」之舉時孔子便批評「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127 以及《論語.憲問》:「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 君,請討之。』」128。這類事情都可見孔子對於名分的態度。
孔子一直強調「正名」,但對「湯武革命」這件事情沒有直接的評論,也沒 有說出「湯武革命」這件事情是僭位之舉。《論語.魏靈公》更提到若真的遇到 暴君,臣子就應該要保持「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129的態度。
孔子並不贊成以下犯上,孔子曾言:「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以此武王所作
125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二,頁 6b。
126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三,頁 2a。
127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三,頁 1a。
128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四,頁 10b-11a。
129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五,頁 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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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樂間接稱武王以征伐取天下,不若揖讓而得,故其德未盡善,130但從孔子推崇 周代的程度,可以看出他儘管認為武王得位的手段不光彩,若將視野放大來看,
與其繼續讓暴虐的紂王治理天下,武王的得位就是一件好事。
此種言論看似矛盾,實則並非雙重標準,而是孔子判斷是非的標準是「仁」, 此處以《論語.憲問》中,子路與孔子的一段對答為例: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
「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子貢曰:
「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 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 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131
在子路眼裡管仲沒能同召忽一般隨公子糾赴死,是未盡臣道的表現,但孔子卻因 為管仲輔佐桓公稱霸諸侯一匡天下有功於世,而認為其符合「仁」。孔子之所以 對「湯武革命」採取不正面回應或者將功補過的標準,其原因亦如同這段對話一 般。
孟子不像孔子那樣對湯武革命模稜兩可,反而可以說是推崇「湯武革命」的 代表人物,他認為「君臣之義」之中的「君」必須先檢驗行仁政與否,《孟子.
離婁上》云:「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人也。」132孟子 論及臣在面對暴君的反應主要有三:易位、代之攝政以及革命。133易位有兩種情 況,臣子若是異姓臣,則當如孔子所說的諫而不聽則去,而臣子若是有血緣關係 則如《孟子.萬章下》所言:「君有大過則諫,反復之而不聽則易位。」134意思 是同姓臣可以取而代之;攝政的例子則如同伊尹放逐太甲,有道之臣放逐無德之 君;革命這點是孟子對答齊宣王時直接的指出湯放桀、武王伐紂就如同誅獨夫民
130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三,〈八佾〉,頁 15a。
131 ﹝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十四,頁 8b-9b。
132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七上,頁 2b。
133 孫家洲,〈先秦諸子論湯武革命〉,《社會科學研究》,1987:1(四川,1987 年 3 月),頁 110。
134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十下,頁 1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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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是一件為民除害的大功。另外《孟子.盡心下》則表達對湯武革命行為的推 崇,此見於他論武王伐紂的死傷程度時認為「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
而何其血之流杵也?」135這種論述可以顯示孟子心中君上臣下的名份是可以被動 搖的,因為沒有行仁政讓人民衣食無憂的上位者,不足以為君,而若君不君則臣 亦可為了天下蒼生而不臣,這點也符合孟子的「民貴君輕」學說。
從孔子到孟子對「湯武革命」態度轉變,主要差異為孔子認定桀紂具有統治 合理性,孔子注重「在其位謀其政」,人主儘管失德其身分仍在,而孟子認定的 是統治者的作為若不符合身分,那就喪失了擁有身分的資格。然孔子與孟子的論 述中君臣名分的鬆動不是一蹴可及,墨子在這當中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
墨子言論之中與「湯武革命」一事相關的論點見於《墨子.非攻》:
遝至乎商王紂天不序其德,祀用失時。兼夜中,十日雨土于薄,九鼎遷止,
婦妖宵出,有鬼宵吟,有女為男,天雨肉,棘生乎國道,王兄自縱也。赤 鳥銜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國。』泰顛來賓,河出綠 圖,地出乘黃。武王踐功,夢見三神曰:予既沈漬殷紂于酒德矣,往攻之,
予必使汝大堪之』。武王乃攻狂夫,反商之周,天賜武王黃鳥之旗。王既 已克殷,成帝之來,分主諸神,祀紂先王,通維四夷,而天下莫不賓,焉 襲湯之緒,此即武王之所以誅紂也。136
墨子所處的時代,對於時論以「禹征有苗,湯伐桀,武王伐紂,此皆立為聖王」
反駁墨子之非攻,墨子在此區分了「誅」與「攻」的不同,他描寫「湯武革命」
的過程,先有災異出現,接著民不聊生,而後以民心或者是象徵王權的器物移動 到革命國而為天命的轉移。以這種敘事脈絡來看,湯武得挾帶著救世光環的形象,
所以這種替天行道的征伐是在「攻」的表象加上彰顯聖性的意涵,成為有天命為 靠山的「誅」。有了這樣的論點,墨子強調桀紂失德的地位,使得原本環繞在桀 紂與湯武「君臣之義」的立場轉變為有道者與無道者的關係。現代學者認為墨子
135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十四上,頁 3a。
136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卷五,頁 97-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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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原先孔子不敢輕言君臣的問題,也同時扮演了儒家學說當中孔孟之間的潤 滑劑。137
荀子雖然在人性論的部分與孟子不同,但在「湯武革命」的議題也是持反對
「商湯與周武王篡位弒殺其君」的說法,《荀子.正論》云:
聖王沒,有埶籍者罷不足以縣天下,天下無君;諸侯有能德明威積,海內 之民莫不願得以為君師;然而暴國獨侈,安能誅之,必不傷害無罪之民,
誅暴國之君,若誅獨夫。若是,則可謂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謂王。湯 武非取天下也,脩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
誅暴國之君,若誅獨夫。若是,則可謂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謂王。湯 武非取天下也,脩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