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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思想的型態──天人關係與物我關係

第六章、 結論

第二節、 中國思想的型態──天人關係與物我關係

物我整體,即是存在經驗所開顯的存有論意涵,根植於存在經驗,方能與物相遊。

美學具有一種著眼於當下存在的意義,透過當下經驗的論述,或是說透過對 於中國美學的審視,我們更能掌握六朝的當代性,因為「每個年代都具有其現代 性的意義」14,對於當下經驗的凝視是所有美學的基礎,在中國的美學意義上,

一種抒情傳統就是當下經驗的直接呈現,更不用說是最具特色的山水詩,「莊老 告退,山水方茲」,若合之以「山水以形媚道」而言,我們認為六朝美學試圖建 立一種感官的存有論,不同於一種理念的存有論(玄學),感官是對於當下經驗 最直接的接觸,經驗有其通往形上學的進路,人與世界本質的接觸就是當下的存 在,而我們認為,存在首先必須通過經驗來給予意義與價值,所謂生命的內容,

似乎與美學中的每個瞬間經驗的當下提升具有同質性,因為存在現象是主體的存 在現象,主體對於生命內容的理解還是必須通過每個當下經驗的基礎,在本質 上,難道每種思想不都是基於這樣一種經驗的基礎上才有可能。

玄理與山水的結合關鍵即是經驗本身,透過存在經驗與審美經驗的同質性,

兩者經由藝術而聯結,將人的存在與世界接合在一起,即是透過藝術活動人因此 得到自身存在的本然與世界之本然。真理式的精神超越境界也是一條可能的路,

只是人不可能能脫離世界而存在,在嵇康、阮籍與郭象中,我們看到莊子的境界 型態的存有論如何與當下的世界在對抗,現實世界與主體的心境又必然地衝突,

在嵇康與阮籍中特別明顯,他們越是審視當下的現實經驗,就越是將理念的存有 論轉往經驗的存有論,於是在這個時代,真理緊扣著知識雖然有貢獻處,但是這 仍使知識份子對於每個當下產生無力感,對於世界本質的探討轉往一種對於經驗 的論述,與其說玄學提供了知識份子一種逃離現實的場域,不如說藉由美學造就 了一種比現實自然更加美好的自然。

第二節、中國思想的型態──天人關係與物我關係

王弼以「理」解說天地間一切變化,天下事物皆會於至理,「體無剛健,而 能極物之情,通理者也」15,「恕者,反情以同物者也。未有反諸其身而不得物

14 “Every old master has had his own modernity; the great majority of nne portraits that have come down to us from former generations are clothed in the costume of their own period. They are perfectly harmonious, because everything –from costume and coiffure down to gesture, glance and smile (for each age has a department, a glance and a smile of its own) –everything ,I say, combines to from a completely viable whole. ”Charles Baudelaire, The Painter of Modern Life and Other Essays, Jonathan Mayne, tran, New York : Da Capo Press,1986.我們之所以翻譯為當代性,是因為「modernity」在這 裡的意義是一種當代的現代性,避免與現在常用的現代主義的「現代性」混淆,於是我們譯作「當 代性」。

15 《王弼集校釋》,頁 512。

之情」16,理作為物之所以然、本然與必然的涵義,不能離「物」而言「理」。 王弼的「聖人有情」說明了人之應物必以情,對象之理與主體之情則因「至理」

而能相通,相通則所謂「無累於物」。嵇康承王弼之知識論系統,心物為二,但 能以自然合對象之理與主體之情。而郭象主「至理自足」,萬物皆為「獨化」,在 郭象則物外無道,人外無天,將對象與主體相泯於自然之理中,自然的涵義是說 明了物我皆非主宰,而是「理自爾耳」,則我與物皆為理之自爾獨化,有為在我,

無為在理,「神順物而動,天隨理而行」,而唯神能會理,主體之超越精神方能開 顯自然之存有論意涵。

故玄學的天人關係是建立在物我關係之上,意即不需破物而通達天人之際,

反之,是必通物之極而能窮盡天人之際,「理」從物我平面漸漸上升到形上學的 意涵,情與理若具體的說,即是人之存在於世界該如何面對萬物,「應物以情」

是最基本的物我關係的模式,故緣情說必以感物為基礎,抒情傳統之情意主體乃 由此立。但情與理相合於自然之中,則待修養論來補足人的主觀精神境界所開顯 的世界,此超越之境不廢物之存在,「所謂『一(我)逍遙則一切(萬物)逍遙』,

實不必採用主體主義式的詮釋,反而可以倒過來說唯有聆聽任隨一切逍遙之本 然,我才有逍遙之可能,只有我不在是我而是無我之敞開,才能聆聽一切本來就 自然而然在開顯中的天籟」17,意即此超越境界並非是脫離世界而獨立的主體精 神,反之,是主體精神的超越境界才能回歸世界之自然而然的本然狀態,「我之 所以能任其自然(無言),乃因為主體解消的同時,一切俱還原而融入那個自然 而然的道之開顯中」18,郭象以「理」說明我與物之自爾獨化的無待狀態,「任 性而動,當理而為」,此自然之理的平面,正是道所開顯的自然世界的本體意涵。

山水詩與畫論之思想基礎則於此見,詩人與畫家之回歸經驗之本然,就是要呈現 自然山水之本然狀態,透過遊賞山水所具有的修養論意義,山水詩人融入了道的 真理所開顯的場所中。

回歸於萬物同體之根源狀態中的道之流行如何呈顯於文學中,則是美學所要 面對的問題,具體言之,藝術作品如何呈顯主體超越精神所觀照的本體世界,如 果創作者是由審美經驗通達超越境界,藝術作品則必將審美經驗融入作品中,在 創作經驗之前,主體美感式的觀照心靈如何透過審美經驗開顯世界的意義,「山 水以形媚道」揭示了本體世界經由感官經驗而開顯的進路,推到底,世界的本質 即是存在經驗的意義之擴展,于連說:

按照在中國理解詩的現象的方法,詩人是「借」景以抒發內心感受;他受

16 《王弼集校釋》,頁 621。

17 賴錫三,〈牟宗三對道家形上學詮釋的反省與轉向--通向「存有論」與「美學」的整合道路〉,

總頁321。

18 同上註,總頁 325。

到外部世界的「刺激」,又反過來引起讀者的感受。在中國,詩就這樣從 激勵的關係而非表象的活動中產生,世界並不對意識構成「對象」,而是 在相互作用過程中充當意識的對話者19

世界不是對象,因為人存在於此世界中,存在先於意識,情與景是不斷對話而構 成世界的意義,「因為詩最容易說明,並在語言層面上使之突然出現的東西,就 是意識與世界結成的關係;詩在我們的『經驗』的源頭上重建我們」20,經驗的 源頭即是存在,人存在於世界本身就與世界對話產生意義,詩作作為存在意義的 載體,即是《文心雕龍》所謂「道之文」,自然的存有論意涵通過文學而彰顯的 過程,即《文心雕龍》所謂「是以四序紛迴,而入興貴閑;物色雖繁,而析辭尚 簡」(〈物色〉),與「至於草區禽族,庶品雜類,則觸興致情,因變取會;擬諸形 容,則言務纖密,象其物宜,則理貴側附」(〈詮賦〉),兩段說明萬物之貌透過主 體之審美經驗的呈現後,主體將以「比興」的方式,將情感與景色以意義聯結,

情是主體所感之意義,主體之情賦予自然之景意義的同時,人的存在不斷與世界 對話構成意義,故情與景,因主體而交融,在創作上,情與景,則因意義而聯結

21,「原夫登高之旨,蓋睹物興情。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 巧麗。麗詞雅義,符采相勝」(〈詮賦〉),主體之應物以情,對象必於審美經驗中 呈現,故曰「物以情觀」,情因景物而構成意義的內容,故曰「情以物興」,意義 所聯結之情,即是人的存在意義的內容,故《文心雕龍・比興》云:「故比者,附 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起情故興體以立,

附理故比例以生」,「夫比之為義,取類不常:或喻於聲,或方於貌,或擬於心,

或譬於事」,若情景以理融合作為一種物我關係,作品所蘊涵的存在經驗的內容,

即是物我渾然合一之整體意義,此意義即是世界的本質意義,人與世界對話的意 義,透過作品而展現一世界,此世界在作品中展開境界,文學因其融入情景而作 為境界展開的基礎,物我合一之整體意義透過文學而展現,即是「道之文」所展 開的境界。

故作品透過意義的而擴展成境界,因為「意義的擴展是一種滲透,這種滲透 通過詩的領域與內心的不斷交流得以進行」22,《文心雕龍・物色》所謂:「使味 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在審美的層面上,自然之理是不斷變化的狀態,

文學所展開的世界亦是在審美經驗中,由於意義的不斷擴散與對話,「滋味」不

19 (法)弗朗索瓦・于連(Francois Jullien)著;杜小真譯:《迂迴與進入》(北京:三聯書局,1998),

頁141。

20 同上註。

21 于連:「詩的過程不僅僅限於意識與世界的關係之上,並且來自於它們的相互作用,情起於景,

景激起情。……萬物已經在類同的關係中被發現並且自然而然地編織起誘人的網路:聯結意識與 景的同樣緊密的聯繫遍及水流雲合」,《迂迴與進入》,頁156。

22 于連:《迂迴與進入》,頁 195。

斷湧入,「情感」一直更新,情與景的相融是建立在意義的擴散中,作為世界的 本體意義的「理」,由玄學的揭示而來,成為物我整體之內容意義,從自然世界 之本質,經由創作論,開展成作品世界之境界,即是「神與物遊」所具有的內涵。

故「神與物遊」,在思想的意義上即是:人如何回到世界之本體所呈顯的真 理場域;在美學上的意義即是:人與世界不斷對話而構成的意義整體,透過作品 世界使得存在意義不斷湧現,作為物我關係的終極模式,「神與物遊」指明人如 何與世界聯結起來,使人在存在於世界中,追尋本我存在之意義,為存在於世界

故「神與物遊」,在思想的意義上即是:人如何回到世界之本體所呈顯的真 理場域;在美學上的意義即是:人與世界不斷對話而構成的意義整體,透過作品 世界使得存在意義不斷湧現,作為物我關係的終極模式,「神與物遊」指明人如 何與世界聯結起來,使人在存在於世界中,追尋本我存在之意義,為存在於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