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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性問題的發展──嵇康

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心性問題的發展──嵇康

嵇康的討論是從主體的角度出發,試圖探討物我關係,如嵇康所言:「託好 老莊,賤物貴身。志在守樸,養素全真」62,其思想的根源在於解決主體精神的 問題。所以我們將以此為起點,試圖鋪陳出嵇康哲學的脈絡。

一、知識論轉為心性議題

嵇康說:「夫論理性情,析引異同,固當尋所受之終始,推氣分之所由。順 端極末,乃不悖耳」63,這一段話宣示了其哲學的方法論,即欲以一嚴格方法來 論述「理」「性」與「情」的問題,嵇康認為必須「順端極末」,即王弼之「證始 敘本」64的方法再延伸,其中「端」為物的本體,事物所由之存在之理,如〈答

61 夏侯玄的〈辨樂論〉云:「阮生云律呂協則陰陽合……此言律呂音聲,非徒化治人物,可以調 和陰陽……堯遭九年之水,憂民阻饑,湯遇七年之旱,欲遷其社,豈律呂不和,音聲不通哉?此 乃天然之數,非人道所協也」(《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卷21,頁 1168)。即是對於此種教 化之音樂的作用提出批評。

62 〈幽憤詩〉,《嵇中散集》卷一,頁 4。(魏)嵇康撰:《嵇中散集》(台北:中華書局,1970)

卷三,頁4-5。

63 〈明膽論〉,《嵇中散集》卷六,頁 7。

64 這個方法是戴師景賢於〈論王弼認識論之立場與其思想來歷〉中提出。戴師所言王弼之方法

釋難宅無吉凶攝生論〉:「苟之然果有未還之理,不因見求隱,尋論究緒,而得卯 未夫。夫尋端之理,猶獵師以得禽也。縱使尋迹,時有無獲,然得禽,曷嘗不由 之哉」65,從現象探求本體的方法是由王弼的導引而來,「因見求隱,尋論究緒」

要探求的皆是「自然之理」,「推類辨物,當先求之自然之理」66,「極末」即言 論述的過程必須由本體通往現象,如〈養生論〉言:「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

難以目識」67,主體的認知必須由現象往本體,雖主體的認識行為不涉及事物本 身,認知依舊可以作為一種知識,當主體將現象以一種哲學的方法審視之,就能 夠從其中獲得知識。

〈答難養生論〉言:「夫至理誠微,善溺於世,然或可求諸身而後悟,校外 物以知之者」68,「悟」與「校外物以知之」即為一種主體在心理層面上將知識 推往真理的意涵,主體面對概念都必須經由一反思的動作將之轉化為一種可能的 知識,嵇康又言:「智所不知,相必亦未知也。今暗許便多於所知者,何耶?必 生於本謂之無,而強以驗有也,強有之驗,將不盈於數矣。而并所成驗者,謂之 多於所知耳」69,絕對的知識是不可能的,因為知識是建立在有限性主體的經驗 上。嵇康並不斷絕認知作用通往真理的途徑,而是說,當主體認知而來的表象進 行反思作用時,必須在這時去除主觀情感70,主體才能在對象上通過反思而體悟 自然的內涵。

二、從情與理的分別到情與自然的合流

有二:「觸類合義」,「證始敘本」。這兩者皆對嵇康產生影響。戴璉璋於〈嵇康思想中的名理與玄 理〉中也提出嵇康在知識方法的上的論述,其中推理的方法有 1.推類辨物。2.辨名析理。「推類 辨物」一語與「觸類合義」皆為「依據已知以求未知,主要的方法是掌握其中的端緒,依類而推,

目的在推類辨物」(總頁234),故我們認為嵇康在方法上是承接王弼的方法。詳見戴璉璋:〈嵇 康思想中的名理與玄理〉(《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四期:1994.3),總頁 234-238。

65 〈答釋難宅無吉凶攝生論〉,《嵇中散集》卷九,頁 10。

66 〈聲無哀樂論〉,《嵇中散集》卷五,頁 4。

67〈養生論〉,《嵇中散集》卷三,頁4-5。

68〈答釋難宅無吉凶攝生論〉,《嵇中散集》卷四,頁9。若就義理上講,「悟」應為一種心性實踐 上的親證,也就是說,這一段話有其義理價值的可能,但若從物我關係的角度看,就其哲學上來 講,這段話也有其知識論的意涵。

69 〈答釋難宅無吉凶攝生論〉,《嵇中散集》卷九,頁 10。

70 這個主觀情感,意即嵇康所言之私,意即莊子所要去除的主體的偏蔽。可以參見嵇康的〈釋 私論〉。其中云:「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

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又云:「以 志無所尚,心無所欲,達乎大道之情,動以自然,則無道以至非也。抱一而無措,則無私」。可 見嵇康所云之私欲,是一種通往大道的阻礙,且其君子的標準是無私欲,更是傾向道家思想的證 明。亦可參照盧桂珍:〈生命的存在、限制與超越──嵇康學說中有關個體存有狀態之顯題化〉

云:「『性動』與『智用』相異的關鍵,在於『愛憎亂心』。人最大的禍患並非起於身體本能的欲 求,而是起於『識』與『感』介入後,因愛憎之情而起的欲求之心。此種建立在心智、情識上的 欲求,將逐外物而不反,終至本性流蕩失真」(頁 25,總頁 213),但我們著重在其愛憎之心對 於主體的障礙,而盧教授所云的欲求,也是起於這種愛憎的主觀情感,故援引為證。

人作為一自然的存在而言,具有一種合自然目的性的規律原則,答難養生論 云:

夫不慮而欲,性之動也;識而後感,智之用也。性動者,遇物而當,足則 無餘;智用者,從感而求,倦而不已。故世之所患,禍之所由,常在於智 用,不在於性動。今使瞽者遇室,則西施與嫫母同情;聵者忘味,則糟糠 與精粺等甘。豈識賢、愚、好、醜,以愛憎亂心哉?君子識智以無恆傷生,

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則收之以恬,欲動則糾之以和,使智止於恬,性足 於和71

作為人基本的生存需求而言的「欲」,其作用是合乎自然的,而「性」作為人自 然的面向,其作用也必然合乎自然的規律以及自然的目的,但是人對於現象的認 識後就會有私情的動搖,此嵇康稱為感,就是一種人對現象的反思加上主觀情感 的判斷,如同莊子要破的私欲,這也是嵇康所反對的情感,自然之性感而後動,

動而經由智性判斷產生「愛憎之情」,嵇康所要去除的即是這個判斷而來的價值 標準,感是萬物在主體中存在的條件,感知與智性只要在一種虛靜的條件下,嵇 康都將視為一主體開顯萬物的過程。嵇康並不是反對理性思維,他認為思考而得 的知識有很多發展的可能性,或是發展成私欲,或是能將主體的精神提昇,或是 因此認識到真理的可能。只是因為主體經常將私欲等同於知識,也就是說,主體 將對於物的喜好惡憎等同於物的實質,而喜好常常是一種有限性的偏見遮蔽了人 對於真理的認識,主體則於這些情感中喪失了主體的精神狀態與價值判斷,所以 嵇康所提出的「恬」與「和」,都必須建立在主體精神的基礎上才能說明,意即 兩者皆是一種超越的精神狀態,接近且幾乎等同於莊子的「神」的境界。

嵇康復云:

清虛靜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傷德,故忽而不營;非欲而強禁也。識厚 味之害性,故棄而弗顧;非貪而後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白獨 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 大順。72

這裡可以看到王弼「聖人有情」的一種導引,應物而不累於物,即是主體以認知 作用為認識世界的基礎,而以理性思維作為知識的可能條件,且要去除的是私 累,不是知識本身。主體非由一種澄靜的精神狀態是無法獲得知識,雖然知識不 能是真理,但不經由知識卻無法通往真理。但嵇康於此的偏向為一主體性的內在

71 〈答難養生論〉,《嵇中散集》卷四,頁 5。

72 〈養生論〉,《嵇中散集》卷三,頁 5。

超越,知識的功能不像王弼那樣對於本體的推論,嵇康云:「苟云理足於內,乘

的「應外物,而不累於物」的精神狀態,如牟宗三所云之「此即由清虛靜態而來 之玄理妙境也」78。「恬」與「和」的境界,即是一種主體在感知對象後與下判 斷前,一種去除了情感的思維,先承認對象的自然的實質,且經由反思中他認識 到自身作為自然的存在的面向,這個反思的行為將主體與客體歸屬於自然的範疇 底下,於是主客體的對立消融在這個自然的內涵中,這也是一種個體的有限性朝 向超越生命的進程,主體藉由精神的超越通往世界作為自然的存在,主體認識到 自身作為一自然的存在是與整個世界的存在合一,他因為對物的認識而達到對自 身的認識,而在此境界,即是一種「和」的精神狀態,所以這個和必須是一種建 立在世界本體的形上基礎上的一種精神境界,簡言之,一種物我合一的主體精神 的指稱,情與理就相合在主體精神的超越境界中。

「自然之性」在此作為現象之後的本體,「通物之情」就是一種主體對於自 然之性的反思,可以說是主體將自身精神提昇到這個超感官經驗的層次,在此層 次中才能真達萬物的本體。所以嵇康才會說:「然非夫曠遠者,不能與之嬉遊。

非夫淵靜者,不能與之閑止。非夫放達者,不能與之無吝。非夫至精者,不能與 之析理也」79,若不經過超越經驗的體悟,是不能與之談論自然的。故嵇康一轉 心性問題的起點,即是情與理在自然之性中合流的基礎80

三、〈聲無哀樂論〉

嵇康轉向心性問題,他著名的美學篇章〈聲無哀樂論〉81就看出在審美的過 程中情感之不得不發的問題:

夫天地合德,萬物貴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故章為五色,發為五音。

音聲之作,其猶臭味在於天地之間。其善與不善,雖遭遇濁亂,其體自若,

而不變也82……

聲音自當以善惡為主,而無關予哀樂;哀樂自當以情感而後發,則無係乎

78 《才性與玄理》,頁 327。

79 〈琴賦〉,《嵇中散集》卷二,頁 4

80 這裡的偏向主體性並不像康德那樣,對於人求取知識的能力作一區別,而是指相較於王弼以

80 這裡的偏向主體性並不像康德那樣,對於人求取知識的能力作一區別,而是指相較於王弼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