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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論的創作意義—顧愷之、王羲之

第三章、 「神」的發展及其論述—晉

第二節、 身體論的創作意義—顧愷之、王羲之

71 《莊子・人間世》中「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注。《莊子集釋》

上,頁151。

72 莊耀郎:「莊子重心,重主體之能動性,能自覺成心之芒昧……因此要從成心中超拔出來,返 回常心,遊心於德之和……郭象重性,此性又非孟子所言之普遍的德行涵義的性,而是特殊的氣 性涵義的性,如此則顯出一限制性,此一限制性乃來自客觀面的氣化,並非主觀之意志所能改變,

以氣性作為詮釋現象萬殊的根據……凸顯了客觀面之性分的限制性,及其所造成的殊異性,由於 偏於氣性一面,所以也只能順任它,適應它,而無法扭轉它,或改變它」。《郭象玄學》,頁319。

73 戴師景賢認為這是何以支道林的學說會取代郭象的原因,即支道林於心體義上說明體用關 係,心體可因玄教而悟神一義,見〈論王弼郭象思想之歧異〉,總頁951-952。

74 戴景賢:〈中國美學思想中之神理說風骨論與其影響〉,頁 14。

75 在倫理學或知識論以致於形上學而言,郭象相對於王弼是失敗的,自得之理僅是郭象所想像 的,沒有一種思想的根源,更沒有一種形上學的立場來支持,故郭象的思想極容易延伸為一種愚 民的方向,觀其對於莊子的自然與人的差別即知,郭象注「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 首,穿牛鼻,是謂人」曰「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馬乎?服牛乘馬,可不穿落之乎?牛馬不辭穿落 者,天命之固當也」(《莊子集釋》下,頁591)。明顯在政治立場上轉化莊子的觀念而造就一種 消極的命定觀。

顧愷之與王羲之年代相近,兩位在藝術論上的成就非凡,對於創作的過程頗 多見識,在美學的貢獻上,將藝術活動獨立出來,是藝術價值獨立的第一步,將 郭象的理論應用於藝術活動中,神如何發用即是兩者的理論基礎。若在文學上的 成就,當屬孫綽。在此節我們將探討顧愷之與王羲之的理論,並以《列子》補充 其與玄學思想上的相通性。

一、顧愷之──「悟對通神」與「得一之想」

關於顧愷之的畫論,前人多從人物品鑑的對應關係論述顧愷之的形神關係

76,從品評鑑賞到審美有其脈絡,我們於此所要討論的,是作為身體論的創作意 義,畫論於顧愷之以前,皆為鑑賞上之倫理教化意義,曹植云:「觀畫者,見三 皇五帝,莫不仰戴,見三季異主,莫不悲惋……是之存乎鑒戒者圖畫也」77 , 著重在鑑賞上如何通向倫理學的意涵,畫論作為藝術的獨立價值並未彰顯,又或 如陸機:「宣物莫大於言,存形莫善於畫」78,存形與宣物所要表達之內容,是 一種倫理學上的價值,對比於此,顧愷之的畫論就將價值著重在畫本身,顧愷之

〈魏晉勝流畫贊〉:「凡畫,人最難,次山水,次狗馬。台榭,一定器耳,難成而 易好,不待遷想妙得也,此以巧歷不能差其品也」79,就藝術內容自身看來,藝 術價值建立在畫中內容是否能於鑑賞中「遷想妙得」,意即鑑賞活動是否能如實 把握畫中所呈現之物,器物有一定之形貌,故所畫與審美所得易於聯繫,畫人最 難之處在於,人雖有形貌,卻要以「神」來凸顯其存在之樣態,所謂「形恃神以 立,神須形以存」80,但是顧愷之所謂之「遷想妙得」,是將「形神」兩者看做 藝術所表現的審美價值。張彥遠評價這段話時謂:「至於鬼神人物,有生動之狀,

需神韻而後全。若氣韻不周,空陳形似;筆力未遒,空善賦彩謂非妙也」81 , 形與神如何在藝術的表現上有其生動之狀,才是顧愷之所關注的形神關係。

神如何通過藝術之形的表現而顯現出來,《世說新語・巧藝》中所記載之論,

或許是個起點:

76 見袁繼喜:《六朝美學》中第二章〈人物品評與審美〉第五節之二〈顧愷之「傳神寫照」的繪 畫美學〉。陳傳席言:「『傳神論』在顧愷之身上只指人物,把傳神論用到山水畫創作的範疇裡,

即宗炳的〈畫山水序〉」,氏著:《六朝畫論研究》,頁113。

77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敘論〉,收入於《中國畫論類編》,頁 28

78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敘論〉,收入於《中國畫論類編》,頁 28

79 收入於《中國畫論類編》,頁347。陳傳席《六朝畫論研究》認為此篇篇名應為〈論畫〉,見《六 朝畫論研究》,頁25-30。

80 《嵇中散集》,卷四,頁 1。

81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敘論〉,收入於《中國畫論類編》,頁 33。

顧長康畫人,或數年不點目精。人問其故?顧曰:「四體妍蚩,本無關於 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

顧長康好寫起人形。欲圖殷荊州,殷曰:「我形惡,不煩耳。」顧曰:「明 府正為眼爾。但明點童子,飛白拂其上,使如輕雲之蔽日。」

「傳神寫照」的重點在於眼睛,故眼睛為神,四體為形,在藝術的表現上,四體 之形眾人類同,不同處即在眼睛所表現之神,所謂「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孟 子・離婁》),眼睛為畫中人物所能傳神其中一種方法,另外一種為:

顧長康畫謝幼輿在巖石裏。人問其所以?顧曰:「謝云:『一丘一壑,自謂 過之。』此子宜置丘壑中。」

顧長康道畫:「手揮五絃易,目送歸鴻難」(《世說新語・巧藝》)

將畫中人物置於一場景中,使畫呈現具體情境,亦為傳神之方法,畫中場景根植 於經驗,能將人物之神傳達的,非為畫中人物,而是具體情境於審美上之傳達,

觀賞者於畫中所得,亦非為人物之神,而是此情境整體之呈現,即是人與世界之 相處方式,故「手揮五絃之易」在於對象整體不需傳達主體之神所表現之情感,

「目送歸鴻」就必有主體之情緒朗現於一具體情境。在方法論上為此兩者得以傳 神寫照,此方法論背後之理論基礎,當為:

凡生人亡有手揖眼視,而前亡所對者。以形寫神而空其實對,荃生之用乖,

傳神之趨失矣。空其實對則大失,對而不正則小失,不可不察也。一像之 明眛,不若悟對之通神也。82

若想以形寫神,必於對象整體情境之前,創作主體要有一「悟對通神」之身體修 養論的工夫,「悟對」而非覺知,不僅是必須面對對象,還必須是「悟對」,「悟 對」本身即是創作主體之神所發用之狀態,此主體之神當不為意識之範疇83,而 為超越經驗中之主體,顧愷之謂「通神」,在創作論的意義上,即是主體必先涵 攝對象整體於超越經驗中,即是「神」與對象之「理」闇合,意即「專心不雜,

乃凝於神會也。夫子以其未忘於蜩翼,故凝於神,非為神會者也」84,「凝於神」

即是將對象置於主體之前,顧愷之所謂「實對」,對象與主體為對立之兩面,而

82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台北:台灣商務,1966)卷五,頁 179。

83 如張湛所謂:「意專則與神相似者也」(《列子集釋》,頁 66),「神之所交謂之夢,形之所接謂 之覺」(頁90),又如:「神者,寂然玄照而已,不假於目」(頁 157)。專心一意雖近於神,但非 神,不過可由專心一意通過修養達至神之狀態。「覺」是形體之感知經驗中的意識,「神」非屬意 識,或為修養論意義上之超越經驗,或為前意識之主體狀態,在意識之前主體在存在中的狀態。

84 《列子集釋》,頁 66。

「神會」即是「悟對通神」,對象在主體之超越經驗中與主體合一,對象渾然與 主體同體。玄學思想於藝術論上之應用正如是,兩者皆暗含身體論的修養意義,

只是顧愷之將藝術活動作為修養活動。張彥遠所謂:「顧愷之之迹,緊勁聯綿,

循環超忽,調格逸易,風趨電疾,意存筆先,畫盡意在,所以全神氣也」85,身 體修養的意義在前,創作展現的風格在後,足見「全神氣」是「緊勁聯綿」的基 礎。

在創作上的身體論如此,鑑賞亦作為修養活動之一,顧愷之云:「伏羲神農,,

雖不似今世人,有奇骨而兼美好,神屬冥芒,居然有得一之想」86,畫中人物之 神,使得審美主體有「得一」之想,此所得之「一」,當為主體之超越經驗,顧 愷之云:

美麗之形,尺寸之制,陰陽之數,纖妙之迹,世所並貴。神儀在心而手稱 其目者,玄賞則不待喻。不然,真絕夫人心之達,不可或以眾論。執偏見 以擬通,亦必貴觀於明識。夫學詳此,思過半矣87

「玄賞」作為審美主體的身體論意義,「明識」經由審美主體的修養論而後觀,「得 一」即是得畫所要傳達之神,審美主體於審美活動中能有「得一」之玄覽式精神 境界,故曰「神儀在心」,即是通過審美活動而有之超越經驗。故「遷想妙得」

非為意識中的心理活動所得,在鑑賞活動裡,情感式的心理活動不是顧愷之的終 極關懷,其所得之一,即是天人合一之「一」,意即主體涵攝對象於超越經驗中 之「一」,此「一」為審美主體與對象之共存整體,通過身體修養而達至之物我 渾然一體。

二、王羲之—「凝神靜思」到「意在筆前」

王羲之亦為當代名士,對於當時重要的議題亦有所抒發,〈三月三日蘭亭詩 序〉云

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 也。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 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 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

85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敘論〉,收入於《中國畫論類編》,頁 35。

86 顧愷之:〈魏晉勝流畫贊〉,收入於《中國畫論類編》,頁 347

87 顧愷之:〈魏晉勝流畫贊〉,收入於《中國畫論類編》,頁 348。

俯仰之間,已為陳迹,猶不能不以之興懷88

我們可以看見「嘆逝」主題的延續,亦可見感官經驗作為人與世界聯繫之方式,

在當下經驗中快然自足亦為郭象之自得逍遙義,但王羲之未於當下經驗中試圖提 升至一片精神境界,對王羲之而言,此段「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

是郭象大小之性中凡人所達之「逍遙」意義,之所以不於此感官經驗中試圖將精

是郭象大小之性中凡人所達之「逍遙」意義,之所以不於此感官經驗中試圖將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