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王弼的體系及其美學上的意義
玄學作為一種新的方法學(相對於老莊的一種道心所開顯的絕對真理),其 於知識論的立場承荀子而有所開展,荀子云:「凡人之患,蔽於一曲,而闇於大 理」(〈解蔽篇〉),又云:「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 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兩)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 也,然而有所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 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 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2,荀子的心是認知 作用的心,荀子接而論述認知能力是屬於人的先驗能力。王弼即是從現象與本體 之間將荀子的說法加以展開,於王弼的方法論之前,我們有必要先說明王弼的本 體論。
一、本體與現象──道與自然
王弼的本體論承何晏而來,何晏云:
有之為有,恃無以生,事而為事,由無以成,夫道之而無語,名之而無名,
視之而無形,聽之而無聲,則道之全焉。故能昭音響而出氣物,包形神而 章光影。玄之以黑,素之以白,矩之以方,規之以圓,圓方得形而此無形,
白黑得名而此無名也 3
1 本章所稱之魏,大抵處於東漢末年,漢獻帝即位之年(189),至西晉武帝即位之年(265),陸 機雖為《三國志・吳書》與《晉書》中皆有立傳,考量到陸機「緣情感物」的論述恰為此期知識 論發展在美學上的總結地位,故列於此期之末。
2楊倞注,王先謙集解,楊家駱主編:《荀子集解》(臺北:世界書局,1971),頁 258-264。
3 楊伯峻撰:《列子集釋》,頁 121。
這段話開啟了貴無論的論述,何晏認為,事物都是依賴「無」而成的,「無」是 現象與事物的存在條件,於是這裡的「無」就等同於「道」,作為萬物存在的本 體,一種支配存在的實有。何晏這段話明顯從老子的「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 無」(第四十章)而來,但是我們可以發現何晏試圖取消在老子中「生」字的宇 宙論意義,而換之以「恃」、「由」兩字,也就是把「無」當成「有」的存在條件 而非創生本原,這麼一來的話,何晏就能拋開形上實體如何創生萬物的問題而直 接探討現象與本體的關係,但也正因如此,由現象直探本體是否可能就成了何晏 必須解決的問題,於是他說:
而於有所有之中,當與無所有相從,而與夫有所有者不同。同類無遠而相 應,異類無近而不相違。
凡所以至於此者何哉?夫道者,惟無所有也。自天地已來皆有所有矣。然 猶謂之道者,以其能復用無所有也……自然者,道也。道本無名,故老氏 曰強之為名。……夫唯無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然豈其名也哉?
惟此足喻而終莫悟,是觀泰山崇崛而謂元氣不浩茫者也。4
「無」是與「有」相互連結而存在的,「無」並不能被感知,但是聖人可以透過 把握「無」而運用在實踐的層面上,在此僅有聖人能夠把握本體,卻不可說「無」
即是什麼都沒有,正如泰山的存在背後有元氣的實有一般,這裡雖還存在漢代的 元氣論與同類相應的思想,若僅有聖人才有直探本體的可能,就普遍性的認識論 意義而言,「道」與「無」不是可以被把握的對象。何晏確認了「無」作為本體 論的基礎是有其功勞,認為現象背後必有一本體為其存在依據,萬物的存在有其 形上的意義,但他無法辯證地說明現象與本體之間的關係。如余敦康所言:「談 本體不能脫離現象,談現象也不能脫離本體。但是何晏卻沒有看出這種本末關 係,只是把紛然雜陳的眾多現象統一於沒有任何規定性的無」5,何晏無法說明 何以現象背後是一「無」的本體,就會流於將「無」視為「沒有」的弊病,而其 也不能說明「無」與「有」之間的關係。
王弼承何晏而來,王弼說:「道不違自然,乃得其性……道順自然,天故資 焉」6 ,又云「萬物以自然為性,故可因而不可為也。可通而不可執也」7,王 弼以「自然」取代了老子的道,道不能違背自然,在層次上「自然」比「道」還 要高,「道順自然」一語即表明一種道僅作為萬物根源,而「自然」作為萬物變
4 同上註
5 余敦康:《魏晉玄學史》,頁 107。
6 《老子・第二十五章》注。《王弼集校釋》,頁 65。
7 《老子・第二十九章》注。《王弼集校釋》,頁 77
化的目的與形式因,王弼進而以「自然」言「性」8,這個以自然為性的說法試 圖將萬物的存在意義植入道家學說,萬物的本體由道轉為自然9,不言道生萬物。
王弼把「道」的內容意義取消,將道的內容意義讓位給自然,轉而以「形式」的 意義言「道」,於是作為先在的「道」僅具有變化形式的絕對先在性10。
自然是現象的流變背後之不變的本體,自然作為本體在這裡的作用一方面為 現象的存在條件,一方面為變化背後的依據,王弼說:
復者,反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為心者也。凡動息則靜,靜非對動者也;語息 則默,默非對語者也。然則天地雖大,富有萬物,雷動風行,運化萬變,寂 然至無是其本矣。故動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見也。若其以有為心,則異類未 獲具存矣。11
萬物雖然多樣多變,還是有其共相根源的存在,即是「寂然至無」的本體,而本 體不可見,萬物中所內涵的本體是自然,即萬物以自然為性,主體的自然之性與 萬物的自然之性相通,自然是萬物存在的意義,萬物有其自身的目的與意義,主 體於此是無法加之以人力改變,這個自然的意義順著道家的脈絡,自然既為物的 本質,王弼所說的「物無妄然」在此就有一種從物出發的含義,物的發展或存在 有其本質意義,這個本質意義是自然所附與的,「物無妄然」客觀上講即是一種 對於物性的肯定,也就是說事物本身就被賦予意義與目的。王弼既同意物性的本 質意義,對於主體而言,這個本質意義可經由主體來開顯,從這個立場來確立知
8 錢穆云:「是以王弼以自然言道,又以自然言性也,莊老不言性,弼以自然言性,此乃弼之扶 會儒義以言說也」。《莊老通辨•郭象莊子注中之自然義》,頁415。
9 把道直接以自然來言,取消了形上實體的存在,即是以本體論取代宇宙論,最好的例子即是老 子言:「知常曰明」,其中「常」字具有道體流行發用的規律意義,即道的自然義就是「常」,而 王弼注曰:「不皦不昧,不溫不涼,此常也。無形不可得而見,曰明也」明顯將「常」字的規律 意義去除,詮釋為常態之義,又如老子言:「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王弼注曰:「復 命則得性命之常,故曰常也」(《王弼集校釋》,頁36)。因為王弼如果要以自然變化的形式取代
「道」,也要一併取消「道」的規律作用義,不能說自然還有一自然規律變化的意思,意即自然 不能同時是規律又同時是最高實體的創生意義,王弼認為變化本身即是本體,就不能又說自然之 外又有一流行發用的自然作為創生實體。即莊耀郎所謂:「王弼以本體論取代了漢代宇宙論的思 維」。氏著:《郭象玄學》(台北:里仁書局,2002 二刷),頁 2。
10 然而在此,確為王弼理論中的不足點,不論就宇宙化生萬物的過程或是萬物的本體論意義,
王弼均以自然言之,並不能成為一種說明,論述萬物的意義不能以自然一辭帶過,這就等於什麼 都沒說,人雖然不能解釋自然的偶然性為何,但是若試圖建立哲學系統,自然的偶然性就必須以 人的概念解釋,自然的意義不能以自然自身來說明。正如余敦康所說:「王弼的本體論過份地強 調以靜為本,不能解釋靜止不動的無何以能生出遷流不息、儀態萬千的有來。在中國的天人之學 中,講本體不能脫離生成,生成應是本體的一個本質屬性。在這個問題上,王弼遇到了困難,只 好援引宇宙生成論的思想,把無與有的關係說成是母與子的關係,認為『有生於無』」(《魏晉玄 學史》,頁293),雖然母與子的關係是否為余先生所謂的宇宙生成論仍有待商榷,但不可否認在 本體與現象的關係上王弼確是遇到了困難。這也是何以佛學會取代玄學的原因之一,佛學中自有 萬物存在之意義解釋,但此論離題太遠,故不詳論。
11《王弼集校釋》,頁336-337。
識論的可能,如王弼云:「明物之性,因之而已。故雖不為而使之成矣,故雖不 為,而使之成矣」12,這裡的「成」就是開顯其價值,「因」就是不干涉其發展,
於是自然與人的關連僅只在於「明」,意即作為一種認識論上的意義而存在。
二、知識論與方法論──必由其理
心的認知功能從荀子下開王弼,成為魏晉玄學的主軸13,作為知識的對象而 言,事物的變化並非道的本體,知識僅是一種人的理性對於自然的思考,對自然 的思考必須在知性中轉換經驗對象而得出概念,然知識如何在自然的本體論中有 其位置,便是王弼所要面對的問題,也正因為注《老子》使得王弼對於認識問題 頗多關注,老子書中「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
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第二十一章),蘊含了 我們由道用與現象中推論本體的可能。故王弼言道體不可感知,能感知的僅為道 的作用及其變化的形式,「然則四象不形則大象無以暢;五音不聲則大音無以至」
14,必需透過道的作用才有推論其本體的可能。王弼言:「物無妄然,必由其理。
統之有宗,會之有元,故繁而不亂,眾而不惑」15,「物無妄然」表明了認識論 立場中由物通往理的本體論述,事物有其存在的意義,沒有對物的認識也不可能 達到對本體的推知,而「理」就承擔了人推知而來的「意」與道體間的關連性,
統之有宗,會之有元,故繁而不亂,眾而不惑」15,「物無妄然」表明了認識論 立場中由物通往理的本體論述,事物有其存在的意義,沒有對物的認識也不可能 達到對本體的推知,而「理」就承擔了人推知而來的「意」與道體間的關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