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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陸機的「緣情說」

如果說魏晉名士將「情」作為議題,王弼的「聖人有情」到嵇康的「應感而 發」,都顯示出「情」的重要性不亞於倫理道德110,「情」的議題之所以重要,當

六章)之語。荀子所謂不以所已藏害所將受,不以夢劇亂知,即是取老子『滌除無疵』之近似,

而特將其形上學之義涵消解」(總頁377),荀子的認識論立場在這方面藉助老子的說法,而將老 子那形上學的意涵解消,轉化為一種認識時的心理狀態。

104 〈答難養生論〉,《嵇中散集》卷四,頁 1。

105 或如牟宗三所云:「問題是在:單只是『無心為道』是否即能決定公私、是非、與善惡?依儒 家言,不能。……依道家,只『心之玄用』一面,即可保存而且決定道德上的真理。此所謂作用 的保存與決定。但依儒家,心之玄用只是實現原理,即,在主觀體線上能使道德真理實現的更純 淨。但這並不能客觀的決定道德真理之理上的必『是』或『存在』。依此,『心之理體』一面必須 講。『心之理體一面是道德真理的存在原則,即『客觀性原則』,『心之玄用』一面是道德真理的 體現原則,及主觀性原則』,道家無客觀性原則,而只是一主觀性原則即只是作用地保存與決 定。……而卻沒有建立起什麼是仁、什麼是聖,亦沒有客觀地建立起仁之理上的必然與聖之理上 的必然」(《才性與玄理》,頁340),這裡引證牟宗三的說法,雖和本文的立場有些不同,但也是 對於儒道兩家在真理層面的一種說法,故茲引之。

106 如牟宗三云:「……智用與欲動,要者在使兩者『藏於內』,不『接於外』。如是,則『動足資 生,不濫於物。智正其身,不營於外』」(《才性與玄理》,頁330),將兩者隱藏的動作,或可稱 為一種消解,也就是說在主體應接外物之時,把前識與欲動都消解,僅以一種澄靜的心境面對客 體,如此才不會逐物而喪失自身之性,強調在認識時的一種主觀心境。

107 嵇康云:「夫俟此而後為足,謂之天理自然者,皆役身以物,喪志於欲,原性命之情,有累於 所論矣。夫渴者唯水之是見,酌者唯酒之是求,人皆知乎生於有疾也。今若以從欲為得性,則渴 酌者非病,淫湎者非過,桀跖之徒皆得自然,非本論所以明至理之意也」,就是強調我們要判明 自然之欲與從智而來的慾望兩者的不同。

108 〈釋私論〉,《嵇中散集》卷六,頁 4。

109 〈養生論〉,《嵇中散集》卷三,頁 4。

110 陳昌明:「從荀子以『情性』為惡,到兩漢大抵以性善情惡為說,對於『情』,都是採否定的

然是因為與魏晉的個體自覺有深厚的關係,更深一層,是個人生命意識在時空宇 宙中的覺醒,對於死亡與存在的反省,故「緣情說」的理論背景,是建立在「情」

與「理」之辯證上。

一、創作論

陸機所提出的「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文賦〉),是基於作文的基 礎工夫,不是作為文學批評原理而提出,意即陸機所謂緣情體物,都不是一種審 美的欣賞經驗,而是創作主體的經驗,只有將「文學」視為藝術,創作的問題才 會突顯出來,〈文賦〉所具有的意義與蔡邕(133-192)的〈筆論〉相當,蔡邕於

〈筆論〉云:

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後書之。若迫於事,不能佳也。

夫書,先默坐靜思,隨意所適,言不出口,氣不盈息,沈密神彩,如對至 尊,則無不善矣。111

這樣一種論點,首先在書法藝術中展開,書法首先展現一種藝術的自覺112,蔡邕 所描述是一種創作中的自覺,創作之前必須將所有的精神專注在創作上,這點或 由荀子「虛壹而靜」113的認識論態度而來,是一種平行式的關係,書論在某種意 義上與認識論有本質上的共通性,認識活動中的主動性,與認識活動中將現象運 用知性思考(認識現象)與想像力(將現象運用直觀想像為某種樣態)而成為表 象,即是一種如何將已之知事物運用想像力表達出來的方式,書論於是在此與認 識活動接軌,因而荀子認識態度的要求也直接對應於書論創造活動之心理要求。

想像力在此的作用即是將表象創造出一種形象來,主體的表現能力,將事物想像 成主觀構成的現實存在,這個表現基於想像力的運用之外,技巧的要求自然已經 隱含在其中。

態度,所以要『反情以和其志』。但是,到了魏晉以降……對於『反情』的兩漢傳統說法,逐漸 有了反省與轉變的態度」。氏著:《六朝「緣情」觀念研究》(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987),頁 47。

111 收入於《歷代書法論文選》(台北:華正書局,1984),頁 5-6。

112 關於為何書法最先有藝術的自覺,我們贊同徐復觀的說法:「書畫的密切關連,乃發生在書法 自身有了美地自覺,成為美地對象的時代,這依然是開始於東漢之末,而確立於魏晉時代,引發 此一自覺的,恐怕與草書的出現有關係,因為草書雖依然是適應簡便的要求,但因體勢的流走變 化,易於發揮書寫者的個性,便於不知不覺之中,成為把文字由實用帶到含有遊戲性質的藝術領 域的橋樑」,《中國藝術精神》,頁148。意即草書首先擺脫其實用性,例如音樂作為教化,文學 作為說理或明志,繪畫作為道德意義的象徵,這些實用性的意義層面加在藝術上,使得這些藝術 在創作上沒有辦法如草書一樣早早展開自覺。

113 「虛壹而靜」已由荀子將老子的精神意涵轉化為認識活動的心理狀態,就這個轉換而言,認 識活動在每種經驗的當下的重要性已經被確立,於是創作經驗或可在此承接荀子這個心理狀態的 要求。

從蔡邕開始,才能稱為書法的藝術自覺,創作論的重要性在於,將藝術視 為最後的依歸,及此,陸機的〈文賦〉亦於是,「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恆患意 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之難,能之難也。故作文賦,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論作 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謂曲盡其妙」,文學的目的就是藝術本身的價值,意即

「為藝術而藝術」的開端。

二、緣情與體物

在創作經驗之前,陸機必須先處理個體存在與世界之間的關係,「體有萬殊,

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為狀」(〈文賦〉),世界的現象是多樣且萬變的,要如 何「措萬物於筆端」(〈文賦〉)將是終極的目的,如果自然世界是如此複雜多變,

個人存在於世界中,對於事物的掌握就是以概念統攝現象(知性的概念一如王弼 以理統之),如此卻容易缺乏存在經驗的面向,故嵇康的情理所以能綰和於自然 中,是立基於存在經驗,那麼陸機首先要處理的即是,主體的存在經驗。

陸機云:「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

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文賦〉),「嘆逝」是主體對於時間的反思,對 於存在最深刻的體悟,因為時間的變化使得主體生命意識覺醒,生命意識覺醒 後,主體所見皆是在時間的變化中所消逝的自然事物,故陸機所謂「緣情」之

「情」,基本上就是對於「嘆逝」之情114

所緣之情為「嘆逝」之情,所感之物為時間的流逝,當下經驗作為根本的立 足點115,自然世界作為主體的對象,緣情與體物,都是對於當下經驗的現象所感 而主體情志有所抒發,兩者並非是對立的關係,體物所得,亦為時間流逝下萬物 無常的變化與生命意識的覺醒,故我們可以說,陸機所揭示的只有一點,意即在 文學中個體生命意識在存在經驗中之覺醒。蔡瑜云:

西晉陸機所揭示的「詩緣情」說與「詩言志」的差異並不在於情感意義的 擴充,因為情與志一直有著互滲的詮釋,而是在於審美意識的覺知,其關 鍵毋寧是「言」與「緣」是不同的藝術過程及形式認知,「言志」基於倫 理判斷,「緣情」則出以感物興情,唯其感物才能納自我紛然的存在經驗 於詩作中,使四時變化、空間位移、過去與未來都交疊在「此刻」之所感,

詩中的自我影像乃呈現出深刻的時空性,其感應的過程對於個體生命而言

114 此論點可以參考呂正惠:〈「物色」論與「緣情」說〉,收入於《文心雕龍綜論》(台北:台灣 學生書局,1988),頁285-312。或陳昌明:《六朝文學之感官辯證》中第三章第一節,頁106-116。

115 當下對於過去之感,陸機多有抒發,感時賦云:「鈏余情之含瘁,恆睹物而增酸,歷四時以迭 感……」(《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卷96,頁 2008)。《嘆逝賦》云:「覽前物而懷之,步寒 林以悽側,翫春翹而有思,觸萬類以生悲」(《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卷96,頁 2012)。可 以說嘆逝主題為陸機之情之所發的根源。

便是一種審美的體驗116

緣情所揭示的是生命經驗自身的當下所感,之所以是審美的經驗,因其物我關係 是建立在「應感」的基礎上,而應感之後所發的是「情」而非思,經驗以情為基 礎,存在經驗的本質即是應感之情本身。

三、感情世界之本體

我們於此發現一種美學思想,陸機將焦點凝視於當下經驗的此刻中,此刻之

「感」,便是此存在經驗的本質,陸機云:「傷哉客游士,憂思一何深。目感隨氣 草,耳悲詠時禽。寤寐多遠念,緬然若飛沈。願託歸風響,寄言遺所欽」(〈悲哉 行〉),感官所感構成當下的存在,主體所體所感之情才是當下存在的本質,應物 之始為「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驚鶩八極,心遊萬仞」(〈文賦〉),應物之思非 為知性之概念分解之,而是前謂「嘆逝之情」,主體之情在感受對象之後,整個 存在的本質即是此情之所感,經驗涵攝物我兩者,審美經驗本身即是生命的經 驗。故感情才是生命中唯一的「真實」,自然世界作為對象涵攝在主體情感的經 驗中。

緣情說的基礎立基於存在經驗,言志傳統則是因主體之理念抱負而發,存在 經驗則是以情作為主體的本質,應感之無情,是人之所以存在之依據,「情之所

緣情說的基礎立基於存在經驗,言志傳統則是因主體之理念抱負而發,存在 經驗則是以情作為主體的本質,應感之無情,是人之所以存在之依據,「情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