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五章、 中國美學之形成──南朝梁、陳時期

第二節、 鍾嶸詩品

魏晉以來,詩的特性為「緣情感物」,從〈文賦〉至《文心雕龍》,詩從創作 論到審美鑑賞,詩品可謂於審美層面建立起品評之標準,標準的建立是合不合適 的問題,不是對錯的問題,標準本身具有社會性,試圖將特殊而個人的審美趣味 放入客觀化的現實中,人作為社會性的存有,審美趣味要求別人的同意時不免走 向客觀化,面臨的問題即是:如何將抽象而特殊的感受上升為普遍性的品類,故

〈詩品〉要將審美感受具體化,必然是在審美層面上立論。故此節的重點即在於 對藝術作品的審美平面。

一、詩的本質

45 劉若愚:〈中西文學理論綜合初探〉,收入於《現象學與文學批評》,頁 117。

46 李克爾(Paul Ricoeur):〈文本的模型〉(The Model of the Text),轉引自劉若愚:〈中西文學理 論綜合初探〉,收入於《現象學與文學批評》,頁137。

〈詩品序〉言:「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欲以照燭 三才,輝麗萬有,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 詩」,氣作為萬物的本體,其流動之貌就是萬物變動之態,物作為感覺經驗的內 容,主體之感覺就是物象的變化,關鍵點不在於氣如何動物與物如何感人,而是 在於氣作為現象與本體之平面,與經驗作為客體與主體之融攝,人與物都不具有 主動性,而是經驗自身的能動性。構成經驗的內容除了對象之外,尚有主體之性 情,如何將此經驗結構表達出來,詩之所以能「輝麗萬有」,保留對象存在的樣 態,又能「動天地,感鬼神」,彰顯主體的情志,重點在於,詩的本質即是存在 經驗,故〈詩品〉又云:

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

嘉會寄詩以親,離群託詩以怨。至於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

或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或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孀閨淚盡。又士有解 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 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

四時的變化不外於人而存在,世界的樣態透過存在經驗而展現,此存在經驗不僅 包含景色的變化,人物時事的變遷亦在其中,這些存在經驗唯有透過詩來表現,

這裡當然承接「詩言志」的傳統,將詩作為抒發情志的文體而來,但是鍾嶸特別 之處在於,情感的來源不僅有對於自然景色的「嘆逝」,還加入了現實性的人事 變遷,詩的內容不是只有主體與客體,還有其他主體之社會性關連,「緣情感物」

之「物」從自然萬物擴展到他人與社會現實,這是魏晉個體自覺在社會性存有上 最明顯的發展,然推究到底,詩的本質即是經驗自身,而此經驗不同於《文心雕 龍》的地方在於,鍾嶸試圖將此經驗停留在現實層面,因為情感,作為人與人先 驗感受力的共通基礎,要將審美經驗作為標準,不能離開人類精神互動的領域,

價值才能為人心所認可,所以情感經驗作為詩的本質,意義即在於其能於經驗層 面傳達共感性。創作主體因感知而引起的情感,透過文學的意義而抒發自身的情 感,文學因為有意義的加持,故於所有藝術中為最能表達情感的形式,主體的情 感意義直接就成了作品的內容,「情兼雅怨,體被文質」47,即是說這個情感意 義構成了作品,如蘇珊・朗格所說:「藝術家意在表達的一切概念都應該是某種訴 諸感覺的概念,或是說,都是訴諸感覺的生命形式」48,情感經驗作為詩的本質,

現象與對象都是情感經驗的內容物。

47 「魏陳思王植:其源出於《國風》。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

48 蘇珊朗格(Susame K. Langer)著,滕守堯譯:《藝術問題》(南京:南京出版社,2006),頁 130。

二、詩的結構

情感經驗作為詩的本質,要如何融入詩中,意即情感如何透過詩的形式而呈 現出來,情感並不立即變成詩,本質還待形式的表現,鍾嶸云:

故詩有三義焉:一曰興,二曰賦,三曰比。文已盡而意有餘,興也;因物 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寫(寓)49物,賦也。弘斯三義,酌而用之,

幹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若 專用比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若但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 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蔓之累矣。

這段話雖是說詩的三種作法,亦可視為詩的三層結構,第一層即是直接寫物,直 接陳述經驗內容,但經驗的意義若無主體之情志,在審美經驗的呈現裡,意義的 不定性會使得經驗無法呈現出來,第二層即是用情志固定住經驗的內容,使得創 作主體的情感經驗能夠完整呈現,情感是構成經驗的本質,若無情感的經驗將流 於空泛的陳述。「賦」的寫法需要「潤之以丹彩」來支撐,「比」的效應為「幹之 以風力」,《文心雕龍・風骨》所謂「深乎風者,述情必顯」,風即是人類情感共通 的樣態,風之力來自於情感之真實,故能使「聞之者動心」。第三層即為審美經 驗的擴展,文本所呈現的風貌如何使審美主體產生無限的情韻,審美所得之「意」

何以能無窮,端看情感經驗能否透過文本中介而傳達。

三、「味之者無極」──審美經驗的層次與推展

從詩的本質開始,詩的表現建立於情志的傳達上,意即詩要能「尚巧似。體 裁綺密,情喻淵深,動無虛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50,巧似是能夠將經驗如 實呈現,而體貌要能綺密,則是創作技巧上的問題,然重點在於主體的情志能夠 藉由文本傳達,使得一句一字皆能使審美主體得其意,但是作者蘊涵的情意有時 會「過為峻切,訐直露才,傷淵雅之致」51,太過激烈的情感若不能沈澱,詩作 若不能含蓄地表現出情感,會破壞文學的和諧性,情感要能於審美經驗中傳達,

最標準的模式莫過於古詩:

古詩。其體源出於國風。陸機所擬十四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

49 嚴可均:「寓物當作寫物」。《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3275。

50 〈詩品卷中〉:「宋光祿大夫顏延之。其源出於陸機。尚巧似。體裁綺密,情喻淵深,動無虛 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

51 〈詩品卷中〉:「晉中散嵇康。頗似魏文。過為峻切,訐直露才,傷淵雅之致。然託諭清遠,

良有鑒裁,亦未失高流矣」。

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其外「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雖哀怨頗為總雜,

舊疑是建安中曹、王所製。「客從遠方來」、「橘柚垂華實」,亦為警絕矣。

人代冥滅,而清言獨遠,悲夫

在字詞的使用上,溫和且綺麗是文學自身必備的要素,而創作主體的悲情要能「意 悲而遠」,「遠」字即是說明古詩中情感不直接顯露,而是以景物的呈現來寄託,

將情感寄託於可感之具體景色之中,「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

故人心尚爾」,寫的是一經驗中事情具體的發展,然別離相思之情由此景中呈現 出來,在審美的感受上,我們看到一段陳述之景,將此景呈現出來時,情感意念 必須能夠依附具體可感事物而存在,因為外在事物或是事件的存在,不是在於具 體事物所具有的特殊性,而是在於情感意念的作用。情感暈染了整個作品世界,

因為這整個景色是由於分隔兩地的相思而構成的,審美主體在建構作品的形象 時,此具體之形象的情感是由審美主體補充之,「意悲而遠」,是因為悲傷之情不 由文本中來,而是作品的空白性交由審美主體之補充,此即是「文已盡而意有 餘」。文學中情感的含蓄是使得審美主體的情感能夠發動的空白處,故鍾嶸屢云:

「情兼雅怨,體被文質」52,「詞旨清捷,怨深文綺」53,主體的情感必須以「雅」

(指含蓄)「綺」(指用詞)來包裝,審美主體方能以己身的情感補充作品的意義。

審美經驗所呈現之境界是根植於存在經驗當中,情感經驗當然為一種面向,

作為對於現實生活的接納與感慨,另一面向則是對於超然清澹的生命經驗的嚮往 與欣賞54,那即是「而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 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詞」55,在審 美經驗上,文學亦可使人超越現象而通往清明之境,審美主體所發之幽思,即是 在審美經驗中超越表象而提升精神境界,又如「篤意真古,詞興婉愜……至如『歡 言醉春酒』,『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56,擺落情感之主體,在萬物之前體驗 到自然之本來面目,審美主體於其中朗現一片清明平和之心境,將精神超越於表 象之上,亦為「言已盡而意有餘」之表現,此意是對於生命純然之境的一種嚮往,

52 〈詩品卷上〉:「魏陳思王植。其源出於國風。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

53 〈詩品卷上〉:「漢婕妤班姬詩。其源出於李陵。團扇短章,詞旨清捷,怨深文綺……」。

54 在此借用蔡英俊的話:「我們把『沉鬱』與『神韻』相互對舉,用以指稱在『境界』的概念主 導下詩歌所可能展現的兩種對立的風格展現,前者表明了對於複雜沈重的生活與生命經驗的一種 接納與感慨;後者則顯示對於簡明清澹的生活與生命經驗的一種憧憬與欣賞」,氏著:〈抒情美典 與經驗觀照──沉鬱與神韻〉,收入於王安祈等著:《中國文學新境界》(台北:立緒文化,2005),

頁202。

55 〈詩品卷上〉:「晉步兵阮籍詩。其源出於小雅。無雕蟲之功,而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 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 詞。厥旨淵放,歸趣難求」

56 〈詩品卷中〉:「宋徵士陶潛詩。其源出於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靜,殆無長語。篤意

56 〈詩品卷中〉:「宋徵士陶潛詩。其源出於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靜,殆無長語。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