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節 研究動機
一、玄學的範圍
中國美學的發展因其時代思想的歷史背景的不同，而產生不同的風貌。六朝 作為中國美學史上第一個蓬勃發展的年代，與當時的魏晉玄學1思潮有著密不可 分的關係。現在我們試圖將玄學劃分成三個面向（雖然這三個面向之間的界線不 是那麼明確，甚至是錯綜交雜的）：1.就玄學本身之學術議題而言，其重要之議 題乃是會通儒道，湯用彤所說：「王弼（字輔嗣，226-249）會通儒道最著之處為 聖人觀念」2。又說：「向秀（字子期，?-?）、郭象（字子玄，252?-312?）繼承王、
何之旨，發明外王內聖之論。內聖亦外王，而名教乃合於自然。外王必內聖，而 老莊乃為本，儒家為末矣」3。後來學者多成此說且發揚之4。這個會通儒道的問 題如果落實在人生中，就是調和自然與名教5。2.從玄學思想中的義理性而言：如 上所說的會通儒道的議題，在義理上說，就是如何把儒家思想中道德的實踐性與 親證性，結合道家思想中的境界型態，這點在牟宗三的《才性與玄理》中發展最 為完備6，見解精闢，影響深遠。3.玄學的哲學方法論：若我們以一種哲學的眼光 看待玄學，玄學中繼承了從荀子以及名家而來的知識論議題，以及其對於體用關 係的哲學論述，都是玄學之所成為一種新學的展開7。
1 本論文所指稱之魏晉玄學，專指何晏、王弼、阮籍、嵇康、郭象、向秀，這幾個魏晉時期的玄 學家，而較少涉及東晉時期玄佛交涉的佛家如支道林等，但美學上如受到佛學的影響會特別說 明，不過本論文的主脈還是以玄學為主。
2 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頁99。收入於《魏晉思想》（甲編五種）（台北：里仁書局，1984）。
3 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頁 112。
4 如錢穆：《莊老通辨》（台北：東大出版，1991）、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一講〈魏晉 玄學的主要課題以及玄理之內容與價值〉（台北：學生書局，1993 第五刷）中皆基於此學術議題 的開展，故不贅述。
5 關於自然的概念，可以參考錢穆：《莊老通辨･郭象莊子注中之自然義》（頁 411-445）。關於名 教的定義，見余英時：〈名教危機與魏晉士風的演變〉收入於《中國知識階層史論（古代篇）》（台 北：聯經出版社，2006 年初版第八刷），頁 329-372。
6 牟宗三：《才性與玄理》（台北：台灣學生，1993 年第 5 刷），在書中牟宗三認為「迹冥圓融」
是魏晉玄學的圓滿發展，也就是儒道思想在義理上會通的最成熟的表現，而後來學者從義理上探 玄學多採此說，故不贅述。
7 湯用彤於《魏晉玄學論稿･言意之辨》中有云：「夫玄學者，為玄遠之學。學貫玄遠，則略於具 體事物而究心抽象原理。論天道則不拘構成質料（Cosmology），而進探本體存在（Ontology），
論人事則輕忽有形之粗跡，而專其神理之妙用。」（《魏晉玄學論稿》，頁22）。湯用彤此說被多 數學者採用，謂玄學為一本體學方法上的新學，或可參考余敦康：《魏晉玄學史》（北京：北京大 學，2005 年第二刷）一書中以「體用關係」貫穿整個魏晉玄學以致玄佛之間的問題，有著非常 細膩的觀察。
二、六朝美學的範圍
中國嚴格意義的美學，始自《文心雕龍》8，本論文所稱之六朝美學，上起 東漢蔡邕的（133-192）〈筆論〉，下至劉勰（字彥和，?465-?520/532）《文心雕龍》，
其中也包含六朝詩作，還有重要的畫論，我們可以看到，這些都是屬於專門的藝 術理論，並不是嚴格意義中的美學，但在中國，由於美學的討論絕大多數出現於 藝術理論中，且由藝術理論中美學的概念將直接上升為形上學的普遍意義，當然 也有少數存在於思想家的美學篇章，嵇康（字叔夜，224-263）的〈聲無哀樂論〉
是以一個思想家的身份試圖探討音樂與主體的關係，相較於《文心雕龍》，〈聲無 哀樂論〉所代表的意義在於：玄學與美學的內在且直接的關係，意即玄學的美學 型態，玄學自身能夠發展出來的美學。然《文心雕龍》是一種純粹的美學，我們 或許能證明其受到玄學影響與開展的部分，但是從根本上來談，《文心雕龍》實 是一種美學的論述，而非玄學的。
三、物我關係
一般來說，美學的研究可分為三個角度：1.美的哲學。2.研究藝術的原理原 則的哲學。3.研究審美關係的哲學9。但是在中國文化，這三個角度都有其侷限處，
其一，中國人所說的「美」不脫離善的範疇，如孟子所言，「充實之謂美」（《孟 子･盡心章句》下），或將美作為最高實體的道的顯現，「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莊 子･知北遊》10）。換句話說，美不是專屬於客體的價值標準，無法將美作為物質 的屬性而客觀的看待之。其二，六朝出現為數可觀的藝術專論，從書論到畫論，
從《典論･論文》到《文心雕龍》，這些篇章的對象都是專門的藝術，但是我們將 會發現，在術語的使用上，都是直接承繼中國思想的用語而來，與其將中國美學 的術語呼應西方美學的概念，不如用中國思想的術語，來解釋美學的內涵在方法 上，我們或可借用西方美學的方法論，但是我們無法將中國美學中的思想基礎從 中抽離，也就是說：其三，中國思想的問題核心一直是天人問題，不論是老子的
8 本文索引《文心雕龍》的版本為《文心雕龍注》（台北：宏業，1982），以下但書篇名，不另贅 引出處。
9 此處參考李澤厚：《美學四講》（台北：三民書局，1996）。而筆者略微修改之，李澤厚這裡指 出這三點是一般定義下的美學：「（一）『美學是研究美的學科』（二）『美學是研究藝術一般原理 的藝術哲學』（三）『美學是研究審美關係的科學』」（頁9）。另可見於成復旺：《神與物游—中國 傳統審美之路》（山東：山東人民出版社，2007）說：「現行的美學原理一般分作三大塊，即美、
審美與藝術」，頁18。
10 本論文所引之《莊子》，出自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台北：萬卷樓，1993）。
以下但著名篇章，不另引出處。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1（第二十五章），孔子的「知天命」（〈為 政篇〉），或是司馬遷所說的「究天人之際」，都顯示一種對於天人問題的重視，
如《周易･說卦傳》中所說的「窮理盡性以至於命」12，更是中國思想的根本基 礎。
這種天人關係，必須是以「物我關係」的角度來發展，也就是說，中國思想 的終極關懷是「天人關係」，其所謂的「天」，若著眼於廣大的他人，即是一種儒 家的倫理學風貌，若著眼於自然世界中的天地萬物，即是一種人如何與世界建立 聯繫的道家學說，我們可以發現，關懷的重點始終是主體如何存在於世界中，所 以我們所謂的「物我關係」，一方面隸屬於中國思想的範疇下，一方面是為了展 開美學而準備的。方東美說：「我以『超越形上學』（transcendental metapysics）
一辭，來形容典型的中國本體論，其立論特色有二：一方面深植根於現實世界，
另一方面又騰衝超拔，趨入崇高理想的勝境而點化現實。」13，中國本體論的特 質是離不開現實世界，從現實中超越，再來點化現實本身，故中國哲學是一種基 於「人與世界」的關係的哲學，然我們所謂物我關係的「我」，就必須包含有無 論是經驗上或是精神主體的「我」，故我們不使用「心物」為主軸。而是將「我」
保留其最大的含意，不論是「軀殼之我」的感官經驗，或「心理之我」的諸心理 能力，或是「精神之我」的本性以至絕對心體14。在美學上，審美關係本身即是 一種「物我關係」的討論，不偏於主體也不偏於客體，而是從物我交接觸的經驗 入手15。
四、玄學與美學的關係
中國思想一直都是一種實踐之學，透過修養活動建立起主體與世界的關係，
如前所論，這是一種倫理學的型態。玄學既不脫離倫理學的要求，它自然也要求 主體透過修養活動與世界聯繫，而修養活動，具有多重面向，不論是知識論的、
11 本論文所引之《老子》，出自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台北：華正，2006）中之《老子道 德經注》，以下但著名章節，不另引出處。
12 《王弼集校釋》，頁 576。
13 方東美：《生生之德》，收入於：《方東美全集》（台北：黎明出版社，2004 年），頁 348。
14 以上所言之「我」的諸面向，是借用方東美詮釋莊子的「自我」時的詞語，方東美認為莊子 的自我有五種意義，1.軀殼之我。2.心理之我。3.心機之我。4.本性。5.常心（或是真宰、真君），
第四、五項我們稱為「精神之我」著眼於其精神超越的特性。見方東美：《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 展（上）》，收入於《方東美全集》（台北：黎明出版社，2004），頁 262-263。
15 高友工：《中國美典與文學研究論集》（台北：台大出版社，2004）〈文學研究的美學問題（下）：
經驗材料的意義與解釋〉：「但在『美感經驗』中，其材料與經驗者的關係是一個『藝術品』與『經 驗者』的自足關係，因此主要的是『物』與『我』之間的交流，不必是以『語料』為媒介的『人』
與『人』之間的交流」，頁45。如果說經驗是一種人對於自身所處世界的認識，那麼審美經驗作 為審美上的確有別於其他經驗之處，作為創造者更是要將自身經驗以某種媒介描述，這兩個層次 都可以證明物我關係在美學中式可以成為一個研究面向。
倫理學、或是身體論的，這些面向都不失為玄學所具有的美學意義。從知識論上
（台北：藍燈，1989）。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台北：三民書局，1988 四版）。具代表性 的為方東美：《生生之德》收入於：《方東美全集》（台北：黎明出版社，2004）中所提出之「道 體、道用、道相與道徵」（頁362-366）。我們不排斥一種對於道體實有型態的論述，而牟宗三之
「境界型態」一與頗符合在哲學中特屬於中國工夫論所達至之境界，故借用之。
18 關於這點，在戴師景賢：〈論王弼認識論之立場及其思想來歷〉一文中有精彩的說明。收入於
《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三輯（臺北：文津出版社，頁367-419）。雖然
《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三輯（臺北：文津出版社，頁367-419）。雖然